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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2章 十五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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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2章 十五

亥正将至,宵禁早开。

谢灵意拿着通行令,沿途街道上除了五城兵马司的巡逻队,不见其他任何人。急匆匆回到秦府,正好撞见把守在外的禁军列队听调,要进入府邸。

他一眼扫过去,林远山并不在其中,当即暗道一声不好。想在外避一避,但又怕等这片刻,后头的人就撵上来了,只得与禁军一道进去。

前院酒席换成了舞台,歌舞已散,秦府的侍从们忙着收回桌椅,几个不知所措的伶人挤在一角。禁军目不斜视,从一侧檐廊往后院去了。

另一边,谢灵意看到忠义侯的贴身长随,快步跟着对方进了抱厦。

屋中只有两人,嬴淳懿直接问:“情况如何?”

“去晚了一步。”谢灵意简略地回答,目光瞥向一旁剥松子的晏尘水。

忠义侯注意到,只道:“无妨。”

他便直言:“林远山替班的那名禁军已经被钱书醒扣下了,正在回来的路上,只比我慢半盏茶。”

晏尘水擡头道:“他作为主簿,哪里来的权力扣押禁军?”

“那得看是谁的主簿。不止那个人,林远山大概也被扣住了。”谢灵意皱眉道:“我进来的时候,看见禁军被召进了府里,难道柳从心已经暴露了?”

他简略地说了一下外面的情况。

嬴淳懿颔首:“寒匕未见,就已至穷途,看来柳大人还是不擅长行刺啊。”顿了顿,点评二字:“可惜。”

谢灵意领会到这两个字的未竟之意,说:“秦相是参天大树,柳从心就是浮枝末叶,怎么斗得过?”

“我记得侯爷曾经说过,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。但不必与他过早成为朋友,待他危急时刻再伸援手,才能获得最大的回报。依属下看,现在正是时候。”

“知我者,灵意也。”嬴淳懿扬眉,问自己的长随:“桓云阶现在在哪儿?”

后者即答:“桓统领下衙后就回了家,若无意外,此时应当在家中。”

“同在内城,三条街,倒也不算太远。”嬴淳懿起身,走了一步,又回头道:“小晏大人怎么说?”

晏尘水拍拍手上碎屑,站起来:“禁军去了哪儿,今行肯定就在哪儿。我去找他,约好一起来,就要一起回去。”

嬴淳懿沉思片刻,今夜之事与今行无关,凭他的急智,总不会出大事。便伸臂示意众人,率先而行。

谢灵意没有瞧见顾莲子,但侯爷没有多说,想必又是被不知哪里气到而先行离开,就也没有多问。

晏尘水跟着出了抱厦,转身要往东廊门走,却被秦府的管事带拦住。后者只道宴已尽,主人已去,宾客请回。

他看着管事身后的几名小厮,估摸了一下硬闯不过去,只得跟着另两人一起出府。但心里始终放心不下,就和管事说自己还有朋友跟秦幼合在一块儿,还没出来,他要在门房处等对方一起回去。

与此同时,禁军涌入中庭,分流成两道黑甲人墙,将刚刚止战的双方围住。

在两排竖起的威慑长矛之后,贺今行没有发现林远山,心知此时情况严重,大抵难以善了。他将短刀藏于臂后,看向那三下掌声的来处。

秦毓章自月洞门后信步走出,戴四方巾,被鹤氅衣,仪态从容闲适,好似夜半独自于空庭观月,而非号令禁军前来围人。

但谁也不会认为此间府邸的主人,当真只是路过。

“秦大人。”寂静之中,率先开口的是傅景书,“贵府什么人都能放进来,着实令住在这里的我感到不安。我想,只能由我自己加强防卫了。”

她淡淡地说罢,仰头望向明岄。后者会意,推动轮椅,回后院去。她的护卫们跟随在她身后。

禁军任由她们离开,没有动作。

针对的是哪些人,已然不需要言明。

贺今行走到秦毓章跟前,挡住柳从心三人,拱手低头:“相爷。”

那把短刀无处可放,也不能丢掉,只能攥在手中。

秦相爷随意地应了声,从左扫视到右,没有在倒塌的彩棚与混乱的庭院上停留片刻,最后回到眼前的青年,“你手里拿的,是你的刀?”

贺今行多少了解曾经的上峰,这个问题有些棘手。他沉默片刻,选择回答:“是。”

“是我的。”柳从心扬声说罢,几步上前。

祺罗拉了一下他的袖子,没拉住。浣声不敢随意插话,挽着祺罗,绞紧了手中的衣料。

贺今行被打断,神色不变,侧身等他过来,才平稳地说道:“我从前随身的匕首断在了叶辞城外,回京后托柳大人帮我再寻一把。柳大人答应要在今夜给我,事到临头却反悔了,难道是不肯割爱么?”

“贺今行!”柳从心提气喝罢,按住气血翻涌的心口,沉声道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柳大人别急。”他笑了笑,打量一圈短刀,“确实是把好刀,但我认为我比你更适合拿着它。”

而后扶住对方没有受伤的那截胳膊,轻声说:“我不想与你争,你要怎么才肯让给我?我们好好商量,对大家都好。”

柳从心不想连累太多人,更不想谁来替自己顶罪。他本打算自曝,这番话却让他拿不定主意,遂压下眉,盯着贺今行的眼睛。

他现在说这话,是有两全的脱身办法吗?他要相信他吗?他该拿出什么样的反应才是最合适的?

计较之时,秦毓章身边的老管家成伯终于翻到簿子某一页,慢吞吞地对了对人,看着柳从心说:“这位就是工部虞衡司柳郎中?”

柳从心神情一凛。贺今行微微用力捏了捏他,然后放开他,不着痕迹地眨了眨眼。

他缓缓垂手,用力抻直脊背,下颌一扬:“是我。”

“老奴记得老爷和少爷都没有邀请你今日来赴宴,但你能站这里……”成伯又看了看名单,“你就是逸云楼报上来的那个‘姜檐’?”

“梨园中人,有个名号行走江湖,再正常不过。我虽不是伶人出身,但答应了要帮忙完成一项表演,也就入行随俗。”

“你表演的节目是什么?”

“最后一项,跳加官。”柳从心答完,下意识活动梗得有些酸疼的脖颈,“问完了?”

成伯点点头,和蔼道:“老奴问完了,接下来,就请柳郎中随禁军们走一趟吧。”

柳从心僵了一瞬,再开口就带着几分凶狠:“我犯了什么事,需要被禁军带走?”

无人解释,唯有两名禁军听令上前,泛着寒光的长矛指着他,欲意将他缉拿。

贺今行展臂拦住他们,说:“相爷,这不合例律。”

话落,那两名禁军停住脚步。

静立许久的秦毓章终于有了反应,微微一笑道:“年轻人互相扶持,很好。但是也要明白,并非所有人所有时候都值得扶持,应该放弃的,利索放弃才是明智之举。”

贺今行只当不明其意,说:“相爷,陛下命这队禁军负责维护贵府今日的安危,在这期间您有权力调动他们,下官不予置喙。但要让禁军带走柳从心,下官却不敢茍同。”

“敢问相爷,柳从心可曾有对您不利,威胁到您的性命安全?”

没有得到回应,他也不惮于继续说:“柳从心随身携带刀具一类的武器,避开搜检,进入贵府,确是他的不对。但此事情有可原,下官也已如实陈情。就算相爷认为他有罪,应将案情递交顺天府,由顺天府或是五城兵马司调查提问,再行判断是否应该批捕。禁军本职负责皇宫治安,今日外调也只负责您的安危,不该越俎代庖。”

“所以我说,您的命令不合例律。如果强行,下官会上奏本参您与桓统领。”

通政司亦有纠察之责,但有御史台在,他们尚未发挥过这一职责。

他没有忘记是谁举荐他坐到这个位置上,但他仍然说,要参劾举荐他的秦相爷。

秦相爷本人却没有说起什么“提携之恩”,他并不在乎这些。只是负手一笑,道:“牙尖嘴利。”

“你若当真参我一本,难道就能无视柳从心,不参他一本?”

正其时,东廊方向传来一阵放大的脚步声。

“相爷!”钱书醒匆匆赶回,到秦毓章身边,凑上去似要耳语。

秦毓章侧耳去听,这短短的瞬间,另一侧的脖颈暴露出来。

距离他不过两步之遥的柳从心立刻意识到,这是个绝佳的机会,他可以暴起拧断他的脖子!

然而他一动,贺今行便发觉了,及时反手将他拦腰锢在原地,不让他有骤然发难的机会。

柳从心不可置信地看向他,几要暴怒。

贺今行与他暗中角力,片刻后,动了动唇:“抱歉。”

柳从心扭开视线,啐出一口血沫。

秦毓章已经听完汇报,回过头来。他见两人模样,便能猜到这瞬息之间大致发生了什么,亦不以为奇,依然对贺今行说:“我可以不计较你拿着这把刀,但是不能容忍你一直拿刀对着我。仕途不易,前程难挣,你且想好。”

贺今行一时默然。他很感激秦相爷的提拔与信任,并不愿意与其作对。但在许多事情上,包括今晚发生的这一切,要让他袖手旁观,也绝无可能。

他向对方叠掌作揖,而后立在原地,没有任何退让之意。

秦毓章不再多劝,擡臂一挥:“那就一起拿下吧。”

贺今行立刻反应过来,钱书醒一定带来了什么很重要的消息——他再联想到被忠义侯派出去的谢灵意,看来是林远山那边有结果了。且这结果不太妙。

贺今行脑海里闪过各种念头,眼下的情形,是顽抗还是配合?后面又该怎么办?

他左手握着的短刀转了半圈,将要换至右手,准备与围拢上来的禁军搏斗之时,身后忽然响起清脆的少年声音。

“这是怎么了?”

秦幼合披着松松垮垮的外袍,站在后方的夹道口,从最近的陌生人看到最远处的他爹和他的好友,满脸茫然。

秦毓章瞧见他,叫停了缩小包围的禁军。

他便从黑魆魆的铁甲之间穿过去。秦小裳蹦蹦跳跳地在他前面,将可能挡到他的长矛都推到一边。这书童看着不怎么强壮,力气倒是不小,好几名禁军被他推得趔趄。

秦幼合顺当地走到他爹身边,仍在状况外,疑惑不解地叫了一声“爹”。

所谓再一再二不可再三,秦毓章轻叹一声,对自己的儿子说:“柳从心,勾结禁军,擅闯民宅,图谋不轨。你觉得,爹该不该拿他?”

这样吗,所谓“图谋不轨”肯定是想对他爹不利,那是该绑去见官。秦幼合看着柳从心,有些惋惜,但没有愤怒或者恼恨。

其实他知道,江南水患那时候,钱叔下过一趟江南。只是他从来没有拿这件事问过他爹。

他转动眼珠,视线偏移,“那今行呢,爹,你为什么也要拿他去见官?”

秦毓章稍顿,带着几分安抚地解释道:“这小子愿做同谋,如他所愿而已。”

“不,他是我邀请来的,不可能与贼人有关系。”秦幼合如他爹所想,激动地抓住他爹的衣袖,举手发誓:“爹,我能作保,今行绝对没有想要害你。”

但是他爹却无动于衷。他按了按有些晕眩的脑袋,才意识到“同谋”二字,关窍不在今行,那么,“柳从心他……”

他有些犹豫,要为这个人说好话吗?

柳从心在接收到这道眼神的刹那,一股羞恼与愤怒的情绪直冲大脑。他可以接受今行相助,但绝不能接受秦幼合为他求情,这种顺带的施舍更加像是羞辱。遂冷笑道:“走一趟就走一趟,难道还能任由秦大人张嘴定黑白。”

他敢来,自然也有倚仗,只是不到万不得已,不好动用。

贺今行见状,不再考虑此时反抗,擡手递出短刀,刀刃向里。

示意自己自愿束手就擒。

可是秦幼合不愿意,甚至有些后悔叫他来参加这场婚宴。今日实在是无趣极了,结尾还遇到这样糟糕的事。

他紧紧抱住他爹的胳膊,试探着问:“爹,能不能放过他们?”

话一出口,钱书醒惊道:“我的少爷,你这是在说什么傻话?这姓柳的想对你们父子不利,怎么能放过他们?”

“书醒啊,些许小事,不必如此激动。”秦毓章对前者说罢,垂下眼,看着自家孩子要哭出来的表情,徐徐道:“但很多时候,你以为只是平常的一天、一件事、一个要求,或许就能在日后改变你的一生。所以你在做每一个选择之前,都要三思而后行。”

“儿子,你确定你考虑好了吗?”

秦幼合被问住了。他和他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。他没有被斥责,也没有被直接拒绝,可为什么还是感觉到了很庞大的压力,像有一座山在他头顶上倾倒。

他轻轻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,在越发混沌的脑子里,抓不住一条清晰的有用的思绪。他到底需要考虑什么?

“好了。想不出就想不出,不用逼自己去想。”秦毓章摸了摸他的头发,温和地说:“爹可以答应你。但要当做是爹提前满足你今年的生辰愿望,到时候,不可以再来找我许愿,好么?”

“真的?”秦幼合转忧为喜。在他潜意识里,就像他爹说的,这只是件小事而已。他爹几乎无所不能,只要他爹愿意,就不会有什么影响。

“当然。”秦毓章颔首。

钱书醒知道他从无虚言,急忙劝道:“相爷,要是就这么轻轻揭过,咱们让外面的人怎么看?”

本来是件好事,人都抓住了,顺藤摸瓜下去,肯定还能牵出一些人物来。要是就这么放过,错失良机不说,还落人话柄,有可能被质疑是苦肉计。

再者,禁军都调过来了,少不得还要传到陛下耳里。

“那就别管外人的看法。”秦毓章说着拍拍儿子的肩膀,“爹还有事要做,你的朋友,你自己安排。”

“这里到此为止,去准备马车吧。”他回身吩咐,大袖轻扬,行止都利落。

钱书醒咽下多余的话,拱手应是,即刻先行去安排。

禁军的百户见状,竖了旗,率领下属即时撤走。事毕,还需回大营交差。

来去匆匆,转眼只剩几个年轻人,以及专门留下来的成伯,“少爷,快子时了,是留这几位客人住宿,还是送他们回去?”

秦幼合似才回过神,然后看向当事人,“今行?”

柳从心面色极其难看,一句话也没说,转身去找那两个女子。

贺今行没有理由强令他说什么做什么,只能独自向秦幼合道谢,低声说:“很抱歉让你为难,我们就不留了。”

秦幼合说“没事”,他不该贪玩,应该换了衣裳就早些回来的。

他想问问那个九连环,但再一想,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。

就听见另一边祺罗心痛的声音,“……可明明是那位少夫人的护卫先动手的啊,我们有好些家当都被损坏了。”

成伯闻言,过去交流道:“这位掌柜放心,不论你们损失多少,只要经过核查确认的,我们秦府都会赔偿。”

这位老管家不管做什么,一直都是和蔼可亲的模样,倒让准备开始“表演”的祺罗有几分无从下手的感觉。

贺今行向主家告辞,然后来叫他们:“时候不早了,我们一起出去吧。”

及时地结束了这一切。

秦幼合就在原地目送他们,直到看不见人影了,才抱住头,慢慢地蹲下去。

袍摆堆在地上,秦小裳怕它被尘土弄脏,左一卷右一叠地提了起来。

秦幼合由着他弄,说:“小裳,我好像做什么事都没有好结果。”

“怎么可能,少爷把金花就养得又肥又美。”秦小裳专注和少爷的衣袍搏斗,随口道。

成伯把客人送出中庭,回转来,听见这话,说:“喜欢的要护着,讨厌的要远离,高兴了要笑,不高兴要上脸子,这不就是少爷一贯的脾性吗?人活一世,能率性而为,是很难得的啊少爷。”

他摸摸秦幼合的额头,有些发烫,便哄道:“少爷今个儿是不是没有吃多少东西?您先回房里歇着,老奴去小厨房做道药膳给您,好不好?”

秦幼合低头说“好”,老管家和书童便一同把人扶起来。

在夹道口如石雕一般盯梢许久的侍女先一步离开,回到新挂匾的海棠苑里,向主人复述了自她离开后发生的一切。

傅景书听罢,只道:“溺之如杀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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