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十五(2/2)
但转念一想,有些人就是运气好,生来就一世无忧,亲长溺爱一些也无伤大雅。
她提笔在花笺上写下“长寿宫”三字,写好吹干,再贴到一盒香粉上。
如此做足准备,才由侍女伺候洗漱,唤明岄抱她入睡。
那厢,出得秦府的四人在大门口遇上晏尘水。
后者拍着胸口说:“终于出来了。你们要是再没消息,我都想去找我爹了。”
“今日还算有惊无险。”贺今行也松了口气,扶着柳从心说,“但是他受伤了,我们得找个医馆,或者有伤药也行。”
晏尘水立马看柳从心,这人依旧板着一张脸,暗色的衣裳在深夜里不仔细看,还真看不出浑身都是肮脏血污。
想到医馆,他忽然叫道:“坏了,狱司就一块通行令,我下衙前,拿给要熬通宵的同僚了。”
谁也没想到赴个宴能挨到这么晚。没有通行令,外城老远,遇上巡逻队又是一番麻烦。
贺今行沉吟片刻,提议道:“去通政司吧,我有钥匙,司里也备有一些伤药。”
秦府是皇帝御赐的宅邸,在北吉祥街一带,萃英阁离得不远。
他带着大家过去。路上无行人,店门紧闭,晏尘水觉得无趣,开口找话:“说起来,忠义侯和谢灵意一块儿去找桓云阶了。”
“是吗?”贺今行心说怪不得刚刚没见到这人,细想也在情理之中。
钱书醒以秦相的名义扣押了禁军,要把人解救出来,最快最稳的方法就是去请禁军统领桓云阶出面。桓统领曾任宫里的武教头,淳懿跟着他学过三年武艺,关系不可谓不近。
“有侯爷转圜,想必此事的结果不会很糟。”
他注意到柳从心瞟了一眼过来。后者一身皮肉伤,动起来很吃苦,走过一条街,已出了满头汗,眼下多半是咬着牙坚持。
他便安慰道:“只要你这边没出事,远山那边最多也就是玩忽职守。桓统领心厚,处理起来大约就是罚俸守城门,你不用太过担心。”
柳从心保持沉默,直到了萃英阁大门外,才哑声道:“你很了解禁军?”
贺今行打开门锁,说:“我每日进出宫城,见识过。”
他将众人领进辟作通政司衙门的院子,没带他们进公用的直房,而是先寻了间空置的倒座房,将两位姑娘安置好。
退出房间时,浣声叫道:“贺大人……”
贺今行停步,回头询问她怎么了。
柳从心在他身后,只睨了一眼。他早就嘱咐过祺罗,不让浣声深入他们的计划,不怕她抖露些什么。
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,浣声眉心轻蹙,不自在地咬着唇。那件事,说还是不说?
她前瞻后顾,又怕犹豫太久,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,最终只福了福身:“多谢您今日出手相救。”
这话也不假。虽说能全身而退多亏那位秦少爷求情,但若没有眼前人,恐怕他们撑不到秦少爷出现。
只是为了说这个吗?贺今行笑了笑,拱手回礼:“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他再带着柳从心和晏尘水去自己那间尚未启用的直房。屋里桌椅橱柜俱备,但没有文书填充,看着空荡荡的。
晏尘水找了把椅子坐下,一靠上椅背便闭了眼,长腿直挺挺地伸着,“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。”
少钦便有细微的呼噜声起。
另外两个人却没法毫无负担地睡过去。
贺今行拿了药箱过来,靠着油灯,给柳从心处理伤口。
过来的路上,他就一直在想今晚的事,以及三年前的事。他反复想了许久,此时有了单独的机会,就低声对柳从心说:“你们今晚实在太冒险了……”
仅仅是依凭熟人遮掩,混进秦府,就想去刺杀秦毓章。这简直是拿命在赌,赌九死一生的机会。
他将将开口,柳从心便打断他:“至少让我确定,除了我最大的仇家,没有谁会这么处心积虑地防着我,怕我要谋刺他,欲除我而后快。”
“今夜是我想得太简单,这一点我承认。日后再来,必慎之慎,要是实在没法直接对他下手,那就从他身边的人与事下手。他们不是神仙,一定会有破绽。”
贺今行一边听,一边给他胳膊的伤上药,包扎完打上了结,才说:“一定要通过刺杀来报仇吗?”
“那你一定非要插手,来做这个好人吗?”柳从心立刻接着他的话,恨声说道。又用手挡住腿上的一处刀伤,竟不愿再让他帮忙。
贺今行愣了一会儿,回过神,默默地把手中药瓶递过去。
对方不接,他只能说:“我只是答应过柳大小姐,要护住你的性命。”
他向柳逾言承诺过,哪怕斯人已逝,他也当信守诺言。
想起大姐,柳从心冷笑一声,没注意垂手按在伤口上,一瞬间痛得他面容狰狞。而后撇开脸,看向烛火照不到的角落。
贺今行却认为他们不能这样僵持下去,就走到他面前,半蹲下去,看着他的眼睛说:“我并不是想要阻止你复仇,我的意思是,你能否换一种方式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柳从心语速极快,显然很想知道他所说的“另一种方式”。
贺今行说:“至少,你去行刺,是很难成功的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柳从心木木地说:“一次不行,那就再来一次。无论多少次,只要我还能行动,就绝对不会放过他。我要做附骨之蛆,让他此生不得安宁。”
不管是秦毓章还是傅景书,只要他活着,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“那你太高看你自己了。”两人身后响起第三道声音。
晏尘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人还是瘫在椅子里,说话的语气却很认真:“你知道吗?自天化二年起,秦毓章入主政事堂十七年,明面上历经的刺杀就有十一起,他却毫发无损。其中六起由刑部立案,每一起都经过三司会审。不管刺客是谁、经历了什么,最后判决时,人证物证俱在,他们皆被判处斩立决。”
“弹劾他的人更多。光是天化三年这一年,御史台有记载的就有二百一十八本。只要闹到朝会上,他便自陈有罪,请辞归乡。陛下离不开他,每每都会挽留。只要陛下一开口留他,弹劾的事就会被忽略过去。”
“再后来,就没见有人费力去刺杀他,弹劾他的折子也少了。”
晏尘水说完,打了个响亮的呵欠,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等着听他们的反应。可半晌过去,那两个人就像睡死了一样,一点动静没有。
“今行?”他一下子清醒,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,扒着扶手稳住说:“柳从心一心想着去行刺就算了,他家那样情有可原,你不会也想着去上奏弹劾秦相吧?”
随着他的话,贺今行心中纷扬的尘埃落定,沉声道:“我现今所任官职,乃通政司经历,代行通政使之职。四方章奏,不论陈情建言,申诉冤滞,或告不法,民有奏,皆应陈于御前。凡申诉冤枉、揭露民间疾苦善恶之奏本,当随即奏闻。”
这些话却是对柳从心说的。
后者听完,久久不语。再开口,嗓音滞涩不已。
“我并不想伸冤。”他说。
“我娘和我阿姐,我们柳氏商行,与当年的江南官府确有勾结。然而这其中有几分自愿,几分被逼迫,无人在意。”
“商行受齐孙冯三人指使,为他们做了多少事,为宣京送了多少孝敬。十年间经大运河北上的白银,何止千万两。然而一到祸患临头,他们回报给我们的不是救援,而是割席、抛弃,最后轻飘飘几项罪名就盖过去了。”
“如果我们是罪有应得,那他们就是罄竹难书。我家人尸骨沉江,他们凭什么还能逍遥自在,权倾朝野?”
“我没想伸冤,我只想让他们去死。”
柳从心一气说到这里,干裂的嘴唇再度沁出血来,他以拇指揩去,问:“你觉得可能吗?”
贺今行说:“既然罄竹难书,那你可以让他们伏法,这何尝不算是报仇,且不会危及到你自身。”
“谁人不知朝廷秦党势大,他们官官相护,把持朝政。若不凭个人勇武去行刺,那凭什么打倒他们,凭递不上去、见不了天日的诉状吗?”
柳从心盯着他,有些话未出口,赤裸裸的目光却仿佛在说,凭什么,就凭你先前那一番话吗?
贺今行面对这样的审视,没有退避,也没有心虚,坦然道:“实话说,我没有把握。但是我会尽我所能,替你陈情诉曲。所以我恳请你试一试,等一等。若是不能凭律法令不法者伏法,你再寻以私仇,我绝不多干预。”
他把药瓶塞到对方手中。
柳从心攥紧那只瓷瓶,几欲将其捏碎。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,少年时在小西山读书,齐射出的三根箭矢,清晨于垂柳亭的送别;后来变成江水上的死船,漫入口鼻的河水,带着他上浮的双手;直到今日,犹见压下来遮了大半天空的彩棚,还有那把被夺走的短刀。
他闭上眼,仰头说:“你要我相信你多久?”
“如果你现在写,我明早点了卯,便能携折子进宫。”贺今行直言道,紧接着补充:“不对,你口述,我来写。我写折子习惯了,用词比你适当,速度也比你快。”
他说的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,但是,一直旁听的晏尘水插话进来,“等等,你们怎么这就说定了?”
他两步蹦过来,一手按着一人的肩膀说:“这可不是儿戏啊,要不要再等一等,好好谋划谋划?”
贺今行摇头:“兵贵神速,出其不意,才能攻其不备。”
“我在通政司的时间并不长,但也知道,这种事拖久了难免走漏风声,让被弹劾的人有所应对。”他直起身,继续道:“我从云织回来,就时常在想,军事也好,政事也好,合适的机会固然很重要,但机会难得,我们却不能一味地等待。”
如果看不到机会,那不妨去尝试创造机会。
晏尘水想想也是,弹劾这事,最忌讳的就是奏本没递到御前内容就泄露出去了,再次确认:“你来真的?”
“当然。”贺今行不止点头,还要问他的意见:“你有没有什么想法?”
“既然来真的,哪怕只有半个晚上,也得好好计划一下。”晏尘水开始摩挲下巴,“可惜,这会儿没法去找我爹参考参考,只能咱们仨在这儿琢磨……我说柳从心,要不你先说一说,你手里有什么证据——看你这表情,不会一样没有吧?”
柳从心对他这个看着就不靠谱的态度感到不适,皱眉道:“我当然有。”
但他没有立刻说出来,而是环顾室内。贺今行知他怕有人跟踪,出去查了一圈,确保没有问题。
他整理思绪,将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娘和我大姐走的两套账,我阿姐不说,我娘记商行成立以来所有收支。她那一套账分十百千三个段,千两以上的进出又分写了正副两本,正本被钱书醒带走了,副本现在秋婶手里。”
晏尘水惊了:“你们做账这么复杂?那当初官府查封你们商行,查的又是什么账?”
柳从心看三岁小儿似的看了他一眼,耐下性子解释道:“明面上自然都有另外的账,给布政司查的,给户部查的,都不同。当初官府查封,看后来的布告,查的应该是给布政司那一套。”
“厉害啊!”晏尘水得知内情,目瞪口呆。心道,看来是他小瞧贪腐案子了,回头就申请去侦办几个。而后说:“那奏本当中可以纳入‘收贿受贿’这一条罪名。”
贺今行把桌案搬到屋中,铺开纸笔,一边磨墨一边打腹稿,口中赞同道:“秋婶现在何处?”
柳从心答:“就在京畿。”
“很好。但你得小心。”晏尘水俯身凑近他说:“折子递上去,那边肯定会意识到有问题,一查,就要从当年的核心人物开始查。”
贺今行再问:“你这几日最好都不要和秋婶联系,就把地址告诉我,除此之外,还有什么?”
柳从心垂头说:“让我想想。”
在今夜之前,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与柳氏商行相关的往事。他在商行出事前知道得太少,出事之后又一下知道得太多,花费许多时间才全盘消化。他无条件地站在自己的亲娘与亲姐这边,对商行的感情却十分复杂,很难准确形容,所以尘封不提。
现在他要把它剖开来,重新审视。
这种感觉,就像他不爱吃鱼,但上了远洋的船,却不得不吃。海鱼吃完就吐,吐干净了再吃,直到能够忍住那股恶心感,不再反胃。
许久,他缓缓地说:“我记得在齐宗源上任之前……”
三人围着一盏烛火,商讨到凌晨五更。
贺今行写好折子,递给另两人看。内容大约七八页,一遍写成,无一字删改错漏。
“到皇帝面前记得提我,我不需要你来帮我扛。”柳从心的嗓子沙哑到变调:“至少,我现在对朝廷来说,还是有用的人。”
贺今行尊重他的决心,亦郑重应下。
宵禁结束,不是通政司的人,就到了离开的时候。
贺今行叫醒浣声二人,送他们一块儿出去。
晏尘水走出一截,又回转来,跟他说悄悄话:“等会儿我去羽林卫看看林远山他们怎么样了,然后再去找忠义侯——昨晚我和他谈了谈,我答应要把填沙案的证据共享给他,他也告诉了我一个消息,那个赵睿就在他手下。你说,我现在能不能去找他,让他帮忙添把柴?”
贺今行思索道:“如果让他插手,那此事就从举告不法变成了政党之争。”
晏尘水:“可他们昨晚就去找桓云阶了,显然是想捞柳从心一把。”
贺今行差点把这事忘了,低头无奈地笑了一下。
党争已久,这封奏折只要呈到御前,就无可避免地会被各方利用。
既然如此,他说:“你不去找他,他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你且安心上衙理案,往后看他会怎么做就是了。”
送走友人,贺今行回到衙门,推开了正厅的大门。
擡头便见堂上两块牌匾,乃是萃英阁原本就有的,已经悬挂几十年。
上云“生而好古”,下曰“化成天下”。
这是写给读书人的匾。
贺今行握住袖中的奏折,在厅中等到晨钟。下属们陆续上衙,都以为他只是来得早,亲切地与他打招呼。
他安排好今日的事务,便取了红木牌,进宫去。
明德帝已经习惯每日匀出半个时辰来听通政司的宣奏,然而今日之奏,实在太多石破天惊之语。
听到一半,他便按着眉心叫道:“行了,别念了。”
贺今行依言停止念奏折内容,但没有住嘴:“陛下不耐长文,那臣就简短地概括。臣手中这封奏折,乃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柳从心,举告吏部尚书秦毓章,受贿收贿,买官卖官,侵吞官粮,操纵粮价,草菅人命……”
一尊金石镇纸朝他砸了下来。他稍一侧身,便躲了过去,但这话是彻底说不完了。
“你还敢躲?”明德帝看到他这动作,又好气又好笑,但没方才那么头疼了。
他叫顺喜把折子拿上来。
贺今行不太情愿给,“陛下,臣已经开始宣读,您不能半道提走。”
顺喜骂道:“陛下金口玉言,什么规矩不能改?”
他只能呈上去,拱手道:“请陛下一定要览阅。”
明德帝当真摊开了折子,一目十行地看过去,却没有像底下内侍所想的那般暴怒,而是意味不明地哼笑道:“贺今行,你可是提前知晓内容。”
他即答:“是,臣乃代笔。”
“这字迹果然是你。”明德帝继续看折子,再道:“有人要你替他上这谗言,不外乎妄图搅和朝政,乱我大局,实在居心叵测。你既知情,还要帮他行事,你说,你是不是大逆不道?”
贺今行提起袍摆跪地,叩首道:“臣绝无此意,请陛下明鉴。”
而后挺直脊背,将肺腑之言恳切道出:“臣原来也以为,当为大局而忍耐小节。但是后来发现,这就像断肢之伤与褥溃之疮,断肢自然该全力医治,褥疮却也不能忽视,更不能因为有碍观瞻就捂住它。否则,溃烂蔓延,不止影响断肢治疗,还可成伤身大患。”
明德帝合上奏折,面色已然缓和许多,审视他片刻,用手里的一枚新铜钱扣了扣御案,“但是,你要明白,伤药有限。且正是因为断了一肢,才压出了褥疮。”
“至于这折子。”他将奏折轻摔到一边案头,“留中不发。”
这意思是又要揭过去了,贺今行肃容道:“陛下!”
皇帝也沉下脸,及时截住他的话头,“你少来跟朕犟。”
“陛下息怒,臣并非……”贺今行刚刚开口,殿外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通传。
“苍州八百里加急!”
他噤声回头,背插红羽的驿骑几步便爬上御阶,扑进抱朴殿中。
“振宣军断粮多日,爆发兵乱,是镇是抚,请陛下速速定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