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 十三(1/2)
第270章 十三
四月初一,会试结束。
下衙时贺今行多逗留了一会儿,从通政司出来,便遇上一帮刚从贡院放出的举子。
这些衣着锦绣的世家子在号房里拘束了三日,此刻大事已了,无所顾忌,纷纷呼奴唤友,一道潇洒去也。
贺今行站在大门口,等气冲斗牛的人群过去,对街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向他跑过来。
“小贺大人!”却是秦幼合身边的小厮秦小裳,到他跟前便递出一封烫金的请柬,“我家少爷要成亲啦,让我一定把请柬送到您手中,您到时候可一定要来啊!”
贺今行拿着请柬,略有些意外,“你家少爷这就从至诚寺回来了?”
“是,毕竟他是新郎官儿,也要准备起来了嘛。”秦小裳很高兴自家少爷将要迎来喜事。
完成任务的小厮眉开眼笑地走了,贺今行在街上就打开了请柬。
婚期是月中望日,还有半个月。
他下意识环顾街道两旁的店铺,开始思考要送什么贺礼。
秦小少爷生来富贵,什么都不缺,对寻常人来说很贵重的金银珠宝,他随手可抛。而他自己身无几两黄白,也无力去购置什么新奇的珍玩。
既然买不起,就自己动手好了。
他去安化场买了一截椴木,并一些薄铁片细铁线。回到官舍,发觉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下手,又去请教邻舍的工部官员,借来了图纸和一套简单的工具。
动手之时,想起那把柘木弓。皇帝御赐的特殊之物,放在一般官宦人间,是会被供起来的。但他搬过来之后一直没动,这会儿正好拿出来,挂在了正对房门的白墙上,聊表敬意。
然后参照弓臂的光滑平整,削起木头来。
不知是京中哪位大人,有这么好的木工。
像他这样的新手,一个时辰只锉出了一块能用的薄木板,然后就暂且放下,例行反思总结今日的公务。
全国各地送往宣京的奏章,通政司能看到绝大部分,他作为经历代领通政司,更是无一缺漏。民生、刑名、工造、军事,就在这一封封奏报里,经过他的眼,在他脑海中构建起如今的国情时势。
四方上下之艰难,未曾亲至而有所体会,这让他心中升起一种想要做些什么却无处可使力的焦躁。
然而这种情绪是无用的,他告诉自己,身在第一线未必能起到更大的作用,最重要的是做好手头能及的事。为了平心静气,有时候会像做学生那会儿一样,默背经史。
书中自有言如玉。
到了休沐日,贺今行去医馆。贺冬惯例给他号脉,没有问其他,只在他自己去抓药的时候,让他多加一味合欢皮,解郁安神。
他心虚地摸了摸耳垂,问起上个休沐日让对方盯梢的那个地痞,
贺冬说:“这人会试期间都在贡院附近游荡,会试结束的时候就蹲在贡院门口,看到你说的那几个举子都出来之后,就走了。然后一直到昨日,都在花天酒地,没有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至于那几个下场考试的,我去查了查他们的家世,都是官宦子弟。但他们家中长辈最高不过从三品,京曹与地方官皆有,秦党有,裴党也有,看不出有政治上的关联。”
历来集体舞弊这种事,舞弊人多是沾亲带故、藕断丝连的,完全找不出关联的还真没有。
“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。等放榜再看看,如果还是没有问题,那就不用再管了。”贺今行扎好药包,在冬叔的目光下甩了甩左臂,“几乎大好了。”
贺冬欣慰地笑了笑,又嘱咐道:“我们不便跟在你身边,要自己照顾好你自己。”
“您放心好了,我是大人了。”贺今行也绽开笑容。他这么说,自己却不能当真把心放进肚子里。
又连着两个朝会过去,迟迟没有新的军报传回,不知苍州近况,实在让人心焦。
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雩关传回了奏报,议和有了极大的进展。
他将奏折送到抱朴殿,当庭拆封念给皇帝听,才知他的老师所谓“出游”,乃是北上边塞,并掺了一手议和谈判。
先前他只盼老师行踪有迹,人身无虞,眼下便是双重惊喜。
当晚他做好了给秦幼合的贺礼,还剩下一些木料,不想浪费,就打算再做一把木扇。
等老师回来,天气也该热了,送把扇子正合其时。
四月十四,又到休沐,晏尘水找上官舍。
他也早就接到了秦幼合的请柬,今日来是为了拉贺今行一道上街去给秦幼合挑贺礼——年景不好,又入了夏,作恶犯案的多起来,应天府解决不了的案件统统投到刑部。他们刑狱司跟着奔忙,忙了小半月才轮到他歇一天。
两人走在玄武大街上,聊起各自的衙门,“……你是不知道,我早上从衙门出来的时候,才听说京畿傍着宁西路那边的什么村儿,又挖出了几具无头的尸骨。”
野外发现尸骨不算太稀奇,但几具一块儿且没有头骨,那就不对劲儿了。
贺今行起了兴趣:“有说具体的案发现场吗?”
“说是私自挖矿,不知哪天矿就塌了压死了人,但因为矿洞位置隐秘,村里当时都不知道。前两天有户人家死了爹,又想迁祖坟,找道士到处看风水,这才发现。”
晏尘水忽然站住,指着街边一家点心铺子,“你说给秦幼合送一提这个怎么样?”
“什么?”贺今行顺指看过去,店铺外柜特地搭了小型展台,摆放着江北运来的特产蜜果子,五十文一个。
还未等他说个出所以然,晏尘水就走上去,掏钱买了一盒。
而后自己吃了一个,又给他拿一个,嚼吧嚼吧:“还挺好吃的。”
贺今行闭上嘴,默默接过。
“要是不那么好吃就好了,我就能再给他买别的。算了,明天再给他买吧,放久了会坏的。”晏尘水又拿起一个,而后一转话头: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把尸体给运回来,你想不想去看看?”
贺今行思考了一下,京畿接近宁西路的位置,今早出京,来回至少得到晚上了,遂摇头:“不太想。他们还没回来吧?”
两人走过正阳门,看到门庭热闹的胭脂铺,女掌柜就倚在门前盯着伙计装货。
“祺罗掌柜。”贺今行经过时主动打招呼。
对方一回头,只愣了一下便笑道:“哎哟,这不是贺公子吗?”再一扫眼地打量他,“您如今可是官运亨通啦?”
“不敢当,寻常职官而已。”贺今行摇头笑,细看装上车的胭脂水粉瓶罐数量,奇道:“这么多是?”
祺罗道:“奴家不瞒您说,这是送往两家的,秦相爷府上和傅二小姐府上。他们明个儿要办亲事,府上侍女可不都得好生打扮么?”
“原来如此,掌柜接这宗大生意,可有得忙啊。”贺今行说着往铺子里瞧了瞧,却没看到另一个姑娘的影子。
祺罗见状,摇着扇子暧昧道:“是在瞧浣声妹妹么?”
“咦,这个妹妹名字倒是好听。”晏尘水立刻来了兴致,目光炯炯地盯着同伴。
贺今行赶忙解释:“我只是想确认她过得怎么样,没有其他任何意思。不止她,还有前几年拜托掌柜照拂的那些女子,不知后来可有遇到什么麻烦?”
祺罗被他的模样逗笑了,好一会儿才收了气儿,正经地说:“有是有些,但都被裴明悯裴公子帮忙化解了。裴公子当初撂下了话,有事找他,奴家可不会端着不找。至于浣声妹妹呢,外城有酒楼请她去搭一场演出,她这几日都在排演呢。”
“多谢掌柜告知,没事就好。”贺今行问到了想问的,拱手告辞。
晏尘水被他拽着飞快地走出几十丈,才被放开,揶揄道:“你跑这么快干什么,掌柜又不会把你扣在那儿。”
贺今行这才正色说:“我不想被误会。”
“嗯?”晏尘水拖长了声音,抓着他的胳膊上下左右地看他,“你这,不会是,有心上人了吧?”
有这么明显吗?贺今行犹豫片刻,颔首承认:“是,他在西北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。”
“西北的?听说那边的都很剽悍啊。”晏尘水摸着下巴说:“还有,人家竟然能答应之后一个人上京来找你,想必也是有好些功夫在身上的吧?就你这脾气,能压得住……”
贺今行从他怀中食盒里摸出块点心,堵住了他的嘴巴。
两人回到晏家小院,这方小天地还是贺今行记忆中的样子,西北角的枣树安静盛开着黄绿小花,西厢里依然摆着两张床。
晏尘水进屋放下果子盒,就开始翻箱倒柜,最后在床上的被褥底下拽出几本记录簿。
贺今行刚把桌面收拾整洁,立刻就被放上一本摊开的簿子。
晏尘水哗啦啦地翻到某一页,指给他看:“我们上次说的重明湖填沙那个案子,这几年我断断续续调查到了一些东西,都汇总在这儿了,你看看,有没有什么想法?”
“查得这么细,厉害啊。”贺今行仔细地看起来,起始竟是从陆双楼告御状开始,那场朝会上的关键对话都有。
“也幸亏是朝会,有专人记录百官言行,只要能想法子借阅那些档案就行。”晏尘水对此不以为意,反而有些苦恼:“我总感觉上峰在有意无意地针对我,让我忙成陀螺。”
他记录了好多他自己认为有疑点的案子,但是上峰派给他的公务实在太多了。他并不讨厌办案,但经常忙起公务就是没日没夜的,完全顾不上自己私下的调查。于是这些记录簿上的内容越写越多,却总是来不及处理、了结。
因此他一直在思考该怎么解决,“你说我能不能也去找个靠山靠一靠?”
“晏大人还不够可靠吗?”贺今行头也不擡地说。
这簿子显然用久了,纸页起了毛边儿,捏着是融融的触感,他极其小心地翻页,生怕弄坏了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我要不要把这部分证据交给这些人的对头。比如袁三儿,杀他的人肯定是为了灭口。而陆双楼他爹当初因为袁三儿被流放,就相当于和背后的这个人结了仇,我把这些线索和证据交给陆大人,让他自己去寻仇,他肯定比我更积极、更容易成功吧?”
晏尘水连比带划,说完不忘拿块点心吃。
贺今行顿住,自簿子里抽出思绪,看着他说:“听起来好像是有可取之处,但是你怎么能确定他们是真的有仇,而不只是表面不和呢?如果给错了人,你这些心血付之一炬不说,还很有可能牵连到你自己和你爹。”
“我觉得你应该明白,你在做的这些事是非常危险的,要谨慎再谨慎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晏尘水点点头,坦然道:“所以这不是把你拉进来了么。以后哪天你要是找不到我了,那我可能就是遇害了,你记得帮我报官,再跟我爹说一声就行。”
“……你就不能给自己说点好的?”贺今行一时不知道说他什么好。
晏尘水哈哈笑了:“这不是很好吗?为公义而死,死得其所。”
而后把先前买的那盒果子递给他,“吃一个?”
贺今行无奈地取出一块,再次强调道:“你要是遇到什么特殊情况,需要人数与武力的,一定要先来找我。”
“放心吧,不会真出事儿的。我运气可好了,弘海法师可是亲自给我开过光,犯人遇到我都得立刻放下屠刀。”晏尘水双手合十,念了声“阿弥陀佛”,仿佛天顶真有佛光洒下来。
贺今行拍了他的胳膊一下,不跟他贫,把话题转回记录簿上的案子。
就这么待了半日,瞅着天色不早,他适时地告辞。
晏尘水送他到门口,忽然想起来:“对了,明天柳从心去么?”
“他?”贺今行不解,为什么会问到自己。
晏尘水奇道:“他不是进了工部吗?对,虞衡司郎中,你在工部的官舍没有碰到过?”
贺今行讶异地挑眉,仔细回想,这大半个月确实没有见到过。“他大概有别的住处,并不住在官舍吧。”
虽然柳氏的产业几乎都被查封,但秋玉能重起商路,手里或多或少还有些底牌。
他俩没碰过面,晏尘水也只能作罢,说:“我是怕秦幼合那傻子给他也送请柬。江南水患那会儿,柳从心他家里被抄家灭门,说不得就有秦相的手笔。秦幼合傻,不一定能看出来,但柳从心肯定知道啊。”
秦家这小少爷向来豪气,不在乎钱财,一起吃饭玩乐过的人,没让他不高兴,就算有过交情。大派请柬的时候,不定真就给柳从心派了一份。
贺今行想到这其中的隐患,亦道:“可惜先前没想起这一宗,不然就直接问问祺罗掌柜。不过不管怎么说,明晚就知道了,到时候我尽量早些去。”
晏尘水点头说好,“我也早点儿。”
第二日,逢五大朝会。
贺今行照例宣读奏报,列班同僚里已经没有了针对他的嘘声。
对着这么一尊不喜不怒的石佛像,说什么都激不起他的反应,倒容易显得自己像跳梁小丑,让其他对头看了笑话。
这场朝会很平和地结束了。
盖因中旬以来,通政司几乎每日都能接到雩关的来奏,详细地呈报了议和双方的谈判,可谓突飞猛进。相信不日就能签订盟约,迎使团回京。
皇帝高兴,降下喜乐之音,文武百官也就领受甘露,跟着高兴。
贺今行出殿的时候,下意识往左右列队的禁军看了几眼。可惜今日在殿前值守的羽林卫里,并没有林远山。
他知道禁军有轮换侍卫御前的规矩,却不知现今是几日一轮换?
这事暂时没有去打听清楚的必要,他快步回了萃英阁,争取尽快处理完今日的公务。
下属同僚们知道他晚上要去参加婚宴,都很尽力。到落日时分,通政司准点下衙。
贺今行告别同僚,抱着包扎好的贺礼,直接前往秦府。
转到贯通东西的主街上,便能在街面看到尚未打扫干净的鞭炮碎屑与碾落成泥的花瓣,还能不时从街边闲汉嘴里听到白日迎亲的盛况,谈论的语气都艳羡不已。
八擡大轿,十里红妆,堪比当年靖宁公主出塞。
他听在耳里,却不自觉地拧眉。
国难当头,如此奢靡铺张,秦相爷不是这种短视的人啊。
他一时不太能想明白是为什么,不再关注街景,以致于没有注意越接近秦府,车马人流越是众多。
等走到秦府所在的巷子,已然是水泄不通。
以往门前台阶都难踏的秦府,今日广开大门,喜迎四方宾朋,共贺秦少爷喜结良缘。
来者自然甚多,那架势似要将秦府的门槛踏破。
幸而贺今行只身前来,能在数架马车之间的缝隙里挪动。好容易摸到大门前的石狮,发现门前站岗的竟是黑甲的禁军。
夜幕悄无声息地拉开,大红灯笼早早挂起,黑龙旗在橙红暖光里随夜风轻扬,有几分如梦似幻的不真实。
贺今行上前把请柬交给秦府迎宾的管事,报了身份名姓,一错眼,却见上午没看到的人正站在一旁,不由睁大了眼。
林远山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,才笑呵呵地说:“陛下派顺总管代他来为秦大人贺喜,又传口谕让我们代行秦府的迎宾护卫,以示恩荣。”
贺今行更加惊讶道:“你今天不是没在御前当值么?”
只有御前当值的羽林卫,才会被点去护送圣旨。
“哎,你怎么也知道这规矩?”林远山似乎才被这么问过,说:“有个今日轮值的兄弟家里出了点儿急事,我替他的。”
“这样啊。今晚人可多,你得辛苦一阵了。”贺今行收回自己的请柬,送上自己的贺礼。
“是啊,站岗都没这么累,回头得让那小子请我一顿酒才行。”林远山飞快地做了个苦瓜脸,打开他的礼盒看一眼,确认没有问题,就交给后面负责收礼的管事。
贺今行笑了笑,迈步跟着提灯引路的小厮进府,却在前者转头之际,突然问:“对了,远山,你柳二哥呢?”
林远山呆了一下,似没想到这一茬,“啊?”
“我听说他做了工部郎中,我现在就住在工部官舍,却一直不见他的人影。”贺今行想知道柳从心现在住在哪儿,但没有直接问出来。
“哦。”林远山回过神,挠了挠头:“这,最近几日我连着当值,没时间和他碰面,不知道他去哪儿了。”
贺今行:“那你要是什么时候碰到他了,帮忙跟他说一声,我想见他一面。”
“行,我一定把话带到。”林远山盯着他说。
他微微一笑,道过谢,便跟着其他宾客一道进秦府。
一入内,便见灯烛煌煌,便听弦声振振。
绕过影壁,行过穿廊,前院极开阔,彩柱雕檐,华木奇葩环绕,伎乐丝竹列右,羔雁币帛堆左,院中搭了喜棚,案几咸备,肴膳列陈,已落座过半。
晏尘水比他先到,占了位置,老远就招手叫他。
贺今行走过去刚坐下,便有一名小厮将一样菜擡到桌上。
三足的大圆瓷盆,正中供着福娃娃状的一大块冰雕,周围铺一圈冰沙,上卧几样切好的鲜果。
其中有十余颗剥了壳的荔枝,白嫩如明珠一般。
“这玩意儿,广泉路才上市吧?”晏尘水跟他咬耳朵,同桌已有人伸筷,他却没动,低叹一声:“吃了折寿啊。”
他什么都没说,只往周围看了一圈,每张桌上都有。
距离吉时还有一刻,侍女们引导催促宾客就位。秦小裳跑过来,说他家少爷给他俩专门安排了位置,在正厅左侧的抱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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