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十二(1/2)
第269章 十二
北黎的春天来得晚,合撒草原进入三月才开始回暖。
冰冻的溪水重新流淌,野草青青,踩下去终于不再冷得脚心疼。
大宣的议和使团到这个时候,才启程回雩关,随之同行的还有北黎派出的使节。
靖宁牵着年幼的大君,亲自将他们送出王庭,到草原边缘才停下,目送他们行远。
幼君忽然仰头问她:“东君,他们是要回到你的家乡吗?”
她凝视着那杆越来越矮的旌旗,无限感慨:“是啊,他们就要回家了。”
“你想回去吗?”
靖宁半蹲下来,看着他,摇头:“我不会回去。”
幼君张开两只软乎乎的小胳膊,抱住她,“我也不想你回去。”
他依赖着他第二个母亲,却想起给他授课的老师说过的话。
“老兀骨说,在我们草原上的冰雪还未完全化尽的时候,宣朝的中原已经盛开大片大片的桃花,绿油油的小麦出了苗,被风一吹,会像海浪一样翻滚。海是很大很大的看不到岸的湖,宣朝的国土东部就临着大海。”
童音稚嫩,却充满无限的向往。
“可是,他们很少蓄养肥羊,牛只用作耕地,不喝奶酒,也不吃奶皮子。我们的草原上,有成群的牛羊,有健壮的骏马,七月漫山遍野的花朵比中原还要绚烂夺目,如霞蔚云蒸。”
靖宁捏捏他消瘦许多的脸颊,“大君,你的目光应当从远方收回来,看到眼前。眼前有美丽的风光,也有爱戴你的子民,而他们比遥远的未知之地,更需要你的垂怜。”
“要怎么看眼前?”老师好像还没有教过他。
“我会教你的。”靖宁把他抱起来,走向华美的銮驾。随行近身皆是女侍,为她放下脚踏,打起车帘,能让护卫的骑兵看到,却听不到。
靖宁才软声似诱哄一般说道:“跟着老兀骨学习,也跟着靖宁学习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孩童趴在她肩膀上,环住她的脖子,视线落到随车架前进而不断后退的旷野。一簇一簇裹着霜露的水草,在晨风里轻摇。
草原无垠,冰雪有界。
一路向南,如走入春暖花开。
使团走过一半的路程,北黎王庭的掌控已减弱许多,王正玄便派人先行加快速度,传信回京。
夜里扎营,才私下对裴明悯说:“终于要离开这地方了,我的圣人老天爷,这辈子都不想再来!”
他们本来观礼结束就该走的,但这破地方的暴风雪实在太大了。松江雁回与其一比,冬日里简直就是仙境。
而且,“还想扣着咱们在居邪山谈判,配吗?敢吗?”
他始终觉得这些北黎人用心险恶、不识好歹,不时就骂一通解气。接着本想说几句靖宁公主的不是,但想到公主最后的转圜,以及坐在对面的青年之前的警告,又把话咽了下去。
谈判肯定要在边境上谈,双方都有自家军队撑腰,请示国都来回的时间也差不了多少。不然,不管在哪一方都城谈判,另一方都劣势太大。
自古出使外邦的使节,被人扣个三五八年,或者暗中杀害的,并不鲜见。可见做使节是个危险的活儿,而谁不想多活几年。
“王大人消消气,我们这不是在回去的路上了么。”裴明悯自一堆草拟条款里擡头,温声道:“过几日就到雩关,在那之前还要经过北黎人的军阵,我们得保持干净精神的面貌,以免弱了我宣人的气势。”
使节代表着一个国家的脸面,要容貌周正,行止得体,尤其是在面见他国的官员与军队的时候。
“这倒是。”王正玄被他提醒,摸了摸嘴角,又取出铜镜照了照。还好这张脸上没有起燎泡、面疮,或者挂上黑眼圈——他本身是很英俊的相貌,不然朝廷也不会派他走南访北。
先前蹿起的火气便消散了,他沉下心来,开始和裴明悯商讨:“到了雩关,第二日就得继续谈判,你说咱们怎么谈?”
这场议和已经持续了好几轮,拖了大半年的时间。再不能及时解决,没完没了地,他们累不说,还要反复吃朝廷的挂落。
他边思考边说下去:“北黎认为先前的条款过于苛刻,赔额太高,无法接受。但是他们砍掉的也太多了,就赔那么点儿,赔了和不赔没什么区别,朝廷那边肯定不会同意。这就得找到平衡之处……你觉得按照原条款折中,再加高一点儿,怎么样?”
“我说不好,总觉得在这一版条款上可能谈不出什么结果。”裴明悯蹙眉道:“北黎人拖延这么久,或许根本就不想赔款。给出这么低的回复,就是想激起朝廷的不满,然后又能就此扯皮很久。”
王正玄道:“这可由不得他们,当初若不是靖宁公主阻止,北方军早就大败他们合西部族。那样的话,人马牛羊早就都牵回雩关了,还在这儿跟他们谈什么赔款。”
裴明悯轻轻摇头。事实已然如此,过去的任何假设都没有意义,他们双方谈判也是为了议和,以达成休兵的目的。
“能不打仗,还是不打的好。西北战况不知如何,但只要战事还没结束,就不利于我们此次谈判。”他低声说:“国库亏空的问题悬而未决,未必能支持双线的长期作战。”
国库吃紧导致军费吃紧,已经是个老大难。王正玄心知此话非虚,叹了口气:“北黎人或许就是抓住这一点,认为我们不敢兴兵与他们开战,所以肆无忌惮地拖延、轻视谈判。”
裴明悯道:“所以,我认为我们要拿出一版让北黎人无法拒绝的条款。不管是心服口服,还是愤愤不平,他们都必须接受才行。”
王正玄细思片刻,也认同这个想法。两人继续看这一张又一张的草案,不时交流些新的想法,试图找出最佳的解决办法。
接连几日都是如此,又新增了一大沓的草案。
转眼到了四月,雩关就在近前。
北方军月初例行巡防,嬴追骑了一日马,回来时颇有些疲惫。后方营盘却传塘骑来报,说有名老者拿着一枚玉佩求见长公主,自称是长公主旧识,名叫张厌深,就在大营门口等着,怎么赶都不走。
“张厌深?”嬴追想起那年回京述职,她去至诚寺,等候在那儿多时的老人向她求了一枚信物,约定日后能凭此见她一面。“确是本帅旧识,去请过来吧。”
她回去卸了盔甲,换上一套武服,想到那名老人,仍然感到惊奇。
难道当日所言“时机”,就在今日?
在卫兵将张厌深带到关楼上,她看到老人戴冠佩剑,着装无比正式之后,惊奇到了顶点。
张厌深等了半日,口干脚软,却仍然撑着脊梁,作揖行礼:“草民拜见长公主。”
“厌深公,许久不见,您身子骨可还硬朗?”嬴追还过礼,请他进屋说话,亲自倒了茶。
“再撑个两三年,应当没有问题。”张厌深没有笑,说话时却总似一直带着笑意。
他润了喉咙,放下茶杯,抱拳道:“草民此来,是有一计,想献于长公主。”
嬴追道:“果然,先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,不知先生要献的是哪一方面的计策?”
张厌深反问:“听闻大宣与北黎的议和进程受阻,长公主是否在为此而忧虑?”
嬴追沉吟片刻,颔首道:“不瞒先生,眼下我与北黎陈兵相峙,上下都要随时随地保持警戒,并预备好与北黎人开战,将士们的压力会越来越大,全军在辎重与武备方面的消耗也比平常高出一截。今年的饷银还没有影子,我们必须能省则省,如果能早些结束战备状态,最好不过。”
两边的谈判一直拖着,着急的不只是使团,还有他们这些驻守在边境线上的将士。
于是她抱拳道:“先生若有思路,不妨请讲,嬴追洗耳恭听。”
张厌深没有绕弯子,他确实老了,精力已不足以支撑他打机锋,或是逐层铺垫来擡高调子,开门见山道:“放弃赔款,转换思路。”
他竖起两根手指,“如果是我,我会给北黎人提供两个选择。第一,让北黎人出兵至鸣谷关,助我们将西凉人赶回婆罗山,以代替赔款。至于具体多少兵力合适,殿下应当比老朽更有发言权。”
嬴追顺着他的思路思索,如果让北黎人派兵从合撒草原下去,自背后突袭西凉人,与振宣军前后包夹,胜算很大。
这个法子朝廷应当能同意。毕竟朝廷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支援西北的战事,让西北早些回归和平,以免整个国家被拖入更深的泥淖。政事堂之所以开出高额赔款,也是为了填补军费的缺口。
“但是北黎人未必肯答应,就算他们答应了,也可以一直磨蹭着不出兵。或者,他们表面答应,背后却反水,再与西凉人沆瀣一气,那我们更要吃大亏啊。”
她身为将帅,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敌国,“西凉人能突袭鸣谷关,就是他们给借的道。”
张厌深没有反驳,“所以我要说第二点——能否给我一张舆图?”
“先生跟我来。”嬴追直接将他领到议事厅,擡臂指向厅中的大型沙盘。
张厌深走到沙盘左上方,拿出一张三尺长的舆图打开,比照着,以手为杖,从牙山最西端往业余山的拐角处,在沙盘上圈出一块狭长型的土地来。
“不同意借兵,那就让他们将鸣谷关外这块地盘,割让给我们。”
嬴追:“单独赔款就仿佛要断了他们的命脉,要让他们同意割地,难度不亚于让他们同意赔款。”
说话间,她眼角余光瞥到对方手中的舆图,老旧泛黄,带有许多个人标注,显然已经使用许久。但她觉着眼熟,仔细瞧了一眼背后铭文,竟然是中庆年间的制品。
张厌深仍然指着那块地:“业余山北麓这一带地界,对北黎来说是边远偏僻之地,日照不长,水草不丰,不适宜畜牧也不适宜耕种,鲜有人居。北黎王庭当时能允许西凉人借道,就说明并不重视此地。现今的实际控制权,也是在西凉人手中。”
“但如果到了我们手中,却能让防线外扩,以避免鸣谷关被突袭的事件再次发生,意义极大。”
嬴追亦能看出其中关窍,只道:“那北黎人更不会同意割地了。”
自己手里无法发挥用处的地盘,邻邦却能有大用,那么攥在手里不让邻邦得到,也是一种战略意义。
张厌深微微一笑,擡手掸去手上沾的沙尘,“他们不愿意借兵,也不同意割地。那就等我们自食其力,将西凉人打出去,再占住那块地——虽然我们多付出了一些代价,但到了那个时候,不管他们怎么说,那块地都是我们的。”
话说到这里,嬴追明白了:“先生的意思是,用那块地来逼迫北黎人出兵。”
张厌深负手道:“他们当然也可以不同意,就用那块地来赌,赌是西凉人赢到最后,还是我们宣人赢到最后。”
宽袖落下,遮住他无法自抑地颤抖的手。
嬴追看着沙盘,细思良久,转身向张厌深,躬身致谢:“先生足智多谋。”
张厌深无言摇头,后退两步,握住一把椅子扶手。这番献策耗费他许多力气,他得歇一歇。
嬴追赶忙请他坐下,又吩咐亲卫去领炊饭。
而后到老者左手边陪同坐下,感慨道:“春分那会儿,接到殷侯身陨的消息。我和广仪说,我们的时代,是不是就要过去了?”
“没曾想,不到两个月,先生就来到我雩关。”
“遥想当年,先生在文化殿为几位兄长授课,兄长们课业进益迅速,父皇对您称赞有加。我听说之后,想一同旁听,等终于寻到了机会,您却挂冠而去。至今已过半生,仍令我唏嘘。”
忆起年少,嬴追释怀地笑了笑,又道:“先生今日为我边关解围,不知先生可有什么需要晋阳效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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