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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0章 十三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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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跟着挪过去,顾莲子已经坐在圆桌边,百无聊赖地盘玩一条黑白相间的王蛇。

“这还是大前年那条么?”晏尘水凑过去,跃跃欲试地晃动手指,想要引起小蛇的注意。

顾莲子冷眼睇着,说:“换了,毒蛇,小心咬死你。”

贺今行仔细看了看,其实还是原来那条——莲子能饲养这么久,很难得。

他听着晏尘水嘀嘀咕咕地怀疑,也不插话,独自坐到炕榻去,拿点心填肚。

这间抱厦前后左右都开了门洞,此时都垂着竹制门帘,红绸与囍字斗贴在门外,屋里看不见。炕桌上只摆了两盘寻常的点心果子,花生枣子栗子之类的都没有。

若非院里热闹,倒看不出主人家要成亲。

左侧的门帘后传来一道声音,“淳懿哥你就在这里待会儿吧,莲子他也在。”

一身常服的秦幼合掀起门帘,看清屋里三人,带着笑意说:“今行和尘水也到了。”

嬴淳懿从他身后走进来,晏尘水口头行了个礼。

贺今行听见,跟着望过去,两道目光交汇,都不约而同地停了停。

秦幼合今晚很忙,把人带过来,打完招呼就立刻走了。

嬴淳懿看到趴在桌上的蛇,叫它主人收起来,“人家大喜的日子,不要闹出乱子,吓到那些宾客。”

若是从前,顾莲子肯定要说“关我什么事”,现在却直接从桌底下提上来一只特制的箱笼,把银环送了进去。

唯一的乐子也没有了,他往门口瞟了眼,门帘纹丝不动。

他们三个人是和老师裴孟檀一道过来的。

他来了就去找秦幼合,另外三人在后头的花厅见秦毓章。现在只有淳懿留下来观礼,裴孟檀肯定是回府了,另外那个,“谢灵意呢?这就走了?”

“今日来宣旨的禁军不太对,我让他去查一查。”嬴淳懿语气平常,到炕榻另一头坐下,提壶倒茶。

贺今行才恍然他进屋时说的那句话,是另有所指,想了想,问:“侯爷觉得哪里有问题?”

“只是偶然起了一点好奇心,至于到底有没有猫腻,等一等便知。”嬴淳懿递给他一杯茶,动作自然得带着几分熟稔,仿佛并没有很久不见。

“多谢。”贺今行说,却拿不准他等的是谢灵意,还是别的什么。正好渴了,接过茶便一饮而尽。

顾莲子看见这一幕,怔了怔,而后双臂交叠搁到桌上,轻轻地把脸颊贴上去,视线落到那只茶杯上。

旁座的晏尘水虽然隔着箱笼的条栏观察小蛇,但耳朵也竖了起来。

嬴淳懿继续慢条斯理道:“年前工部大换血,我拜托老师在候选名单里加上柳从心,名单送到秦毓章那里,又被划掉了。你说,他有没有防着柳从心,知不知道林远山和柳从心的关系?”

“林远山做这种事太嫩了些,你我都有察觉,难道秦毓章会毫无所觉么?”

贺今行正是因这一点而担忧,林远山在秦府大门前的反应,不像是不知道柳从心的下落,却有意地撒谎,瞒着他。

——特意与人换班,跟着圣谕到秦府来,负责检查宾客携带的贺礼。若是到得早,或许还包括一些采买、伎乐等人的进出。放一两个闲杂人进府,显然轻而易举。

他按了按眉心,淳懿的说法就是在为他的猜测加码。但他只愿自己猜错,柳从心并不在这座府邸里。

嬴淳懿看他沉思,便知道他又滥起同情心,说:“不管他筹划了什么,你去拦着他,不让他如愿,岂不是故意和他作对?人家必然不会领情。”

顿了顿,压低声音,只让彼此听见:“柳从心与秦毓章之间,梗着的可是血海深仇啊。”

贺今行当然明白其中曲折,但亦知对方是乐见其成,并不想自己插手,甚至很有可能会暗中推柳从心一把。

他二人之分歧,由来如此。

他也低声快速地说:“可秦相爷担着大半个政事堂,多少军政民事要经他拿放,他若骤然出事,朝政立时便要混乱。远洋贸易的事业也离不开柳从心,只要朝廷还想出海,就得靠他领航扬帆。”

在他看来,眼下最重要的大事就是苍州的战事。只要军粮紧缺的问题不解决,哪怕与北黎谈成借兵事宜,这场战争的走向依然扑朔迷离。外患当头,内部更应该齐心协力。如果这个时候朝中大乱,对内对外都能有什么好处?

“再者说,如果秦相爷早已察觉不对,只是按兵不动,柳从心一现身对他不利,岂不就是自投罗网?”

淳懿能让谢灵意去查,谁又知道秦相爷会不会比他还要快一步?

贺今行想到这里,当下便站起来,准备出去再问一问林远山。

然而他还未擡脚,右侧的门帘外便响起侍女的声音:“侯爷,各位公子,吉时将至,请移步厅中。”

新郎官和新娘子就要拜堂了。

嬴淳懿拂袖起身,负手而笑:“走吧。”

他率先走向正厅,顾莲子理了理衣裳,也跟了上去。

晏尘水则走到他身旁,探究道:“你和忠义侯后头在说什么?柳从心不会什么时候就突然冒出来吧?”

见他不说话,又摇着头嘀咕:“秦相爷这么多年坚毅不倒,哪儿能那么容易就让他得手啊。”

贺今行心下叹息,随之一起出去。

偌大的厅堂里布置齐全,两边观礼的宾客挨挨挤挤。他站在人群中,左右环顾来客,再着重分辨侍立四周的小厮,甚至连走动的侍女也多盯了两眼。

“吉时到,请新人入堂——”

四下声音小了许多,贺今行也停下寻找,和所有人一起看向厅门。

秦家少爷与傅家小姐共牵红绸带,缓缓行来。

秦少爷换上了正红吉服,华丽但并不如何繁复,大约是嫌弃红绸花戴在身前不好看,便任性地弃之不用。

而束紧的鞓带上却挂着好几条朋友送的坠子,环佩叮当,掷地有声。

傅二小姐端坐轮椅,着一身与前者相配的红衣,衣上以深深浅浅的金、银、红线绣着妍态各异的垂丝海棠,襟上攀着一枝,袍袖各表几朵,裙摆则是一片花团锦簇。

她未盖盖头,而是只戴着米粒大的珍珠串成的面帘,翠冠压髻,双眸明露,额如皎月,眉似远山,只轻描淡写画了几笔,便压住了满身乃至满堂的艳红。

并非绝色,但有种极其特别的惊艳。

众人都不自觉噤声的时候,新娘子身后的侍女轻而易举地连人带椅将她擡过了门槛。

新郎官瞥了一眼,刚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。

行至厅中央,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。

高堂之上,只秦相爷一人静坐。

侍女送上敬亲的茶,傅景书取了一盏,举臂向前,启唇道:“秦大人。”

秦毓章俯身接过这盏茶,顿了顿,向她微微上举,如同碰杯一般。

傅景书淡淡一笑,颔首以应。

约定成了。

秦幼合记不清步骤,应该这个时候敬茶吗?今天敬了明天就不用了吧?

反正傅景书敬了,他也就有样学样。

秦毓章接了两杯茶,一口都没喝过。

众人不以为奇。

这对新人论相貌,可谓是金童玉女。新娘子虽不能行走,但一手医术在各家后宅是传开了的,比之纨绔无成的新郎官,各有优劣,正好互补,两边拿的应该就是这个主意。

不管如何标新立异,反正这亲事是成了,能合秦相爷的心意就行。

司仪唱罢赞词,准夫妻互相拜了三拜,宣告礼成。

观礼的众人纷纷鼓掌叫好,送出热烈地祝福,一个赛一个的真诚。

仪式过得极快,来宾转眼就被安排重回酒席。

贺今行也有些恍惚,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婚礼,不知道具体的章程,但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氛围。

他想起那日在至诚山上,他问秦幼合:“那你想和傅二小姐成亲吗?”

后者回答:“与谁成亲不是成呢?我爹需要,景书小姐需要,那就成呗。我答应了我爹,不会反悔。”

这场婚礼就是一个约定而已。

回到抱厦,本该入洞房的新郎官却跪坐在炕榻上,从柜子里往外拿东西。一股脑儿的,竟都是些玩具。

晏尘水差点惊掉下巴:“你不和你新结的媳妇儿一起,怎么到这里来呆着?”

“没事儿,外面马上就要搭台表演歌舞戏曲,景书小姐应该会和我爹一起看。”秦幼合说。敬酒的事儿也有傧相代替他做,不需麻烦到他自己。

他晃了晃手中的棋盒,“我们来玩儿双陆吧?”

顾莲子直接走过去,一把夺过棋盒,冷着脸说:“知道的知道是你成亲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爹成亲。”

“可是我和傅景书呆在一起,都不知道说什么,很没意思,我不舒服,她也不爽快。”秦幼合眼巴巴地盯着他,“相比和她一起坐牢,我更喜欢跟你一块儿啊。”

顾莲子默了默,将棋盒“啪”地轻摔到桌几上,“那你为什么要成这亲?”

秦幼合皱了皱鼻头,歪斜着倒到榻上,说:“我刚从江南回来的时候,答应了我爹,会听他的安排。不管他要我做什么,我都得遵守诺言啊。”

“而且,也没什么坏处——我以前说景书小姐不好,是我有偏见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顾莲子见鬼似的盯着他,又问了一遍:“你真的这么认为?”

秦幼合不知道该怎么说,双手抱住脑袋,只觉得头大。

恰逢侍女在门外询问是否要上菜。

“上!”他喊了一声,跳下炕,“今天忙了好久,好饿。”

侍从鱼贯而入,他在旁指挥:“这是莲子喜欢吃的,放这儿,这是给淳懿哥做的,放那儿,今行应该吃辣吧?”

布置完,最后看向晏尘水:“你什么都吃得香,我知道,所以你自便吧。”

大家按着他设的位置坐下。侍从退下,一时谁都没有说话,院子里的喧嚣也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,听着飘渺不真切。

顾莲子不愿意就这么糊弄过去,率先打破平静,接着前言说:“我要是你,早就和你爹闹翻了,断绝关系,从此再不相往来。”

最好还要离开京城,走得远远的。

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不闻、不问、不管。

“诶呀!”秦幼合苦着脸叫了一声,说:“莲子,我明白你的意思。但他是我爹啊,是我最亲的人。我流着他的血,怎么可能和他断绝关系,离开他?”

“你是没断奶么?这么大的人了,说什么离不开你爹。你看你爹会离不开你么,你就不能向你爹学一学?”顾莲子恨铁不成钢地说。

秦毓章早年经历过几起刺杀。最后一次,刺客抓住了他的发妻,以此作为筹码,向他提出种种要求。他一个字都没答应,眼看着发妻死在刺客刀下,而面色不改地下令护卫抓捕刺客。

这事儿他都知道,秦幼合却不记得。

真是没救。

他气得把脸扭到另一边,不愿再和秦幼合说话。

后者一向不敢在他气头上辩白,也闭了嘴,伸出两根指头,把专门放到他面前的那盘酥黄骨往他那边再推了推。

顾莲子余光瞧见,心中骤然翻涌起怒浪,直接提起蛇笼,几步便摔帘出去了。

秦幼合赶忙追上去,“莲子!”

“这就走了?还没怎么吃呢。”晏尘水大为不理解,对着满桌菜看了一会儿,干脆拿起筷子,示意左右两人,“咱们?”

“饿了就吃。”贺今行慢了一拍才说。他刚刚差点就也跟着去了,但又即时地想到莲子说那些话,自己或许并不适合在场。

嬴淳懿就坐在他对面,见他沉思,长眉一挑,只道:“与我无关。”

他和秦毓章不对付,但并不会专门针对秦幼合。

“……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。”贺今行想多解释两句,但又下意识觉得,解释与否都不会有任何区别。

他只能继续沉默。

盏茶功夫,秦幼合唉声叹气地独自回来。

“人追上了么?”晏尘水吃得满头是汗,正用公筷肢解一盘炖得软烂的糖醋肘子,还不忘分心问他,“坐下吃点儿?”

“我过两天再去找他。”秦幼合囫囵地说。他确实大半日没怎么吃东西,早就饿了,可这会儿毫无胃口。

但晏尘水弄完后,给在座每个人都分了一筷肘子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推辞,也就坐下来,吃了两口的功夫,盘里菜越来越多。

贺今行等他吃完,才问:“我也想去看歌舞听戏,可以吗?”

“当然可以啊,我是怕你们不喜欢,所以才打算安排别的。”秦幼合已经完全不见失落,起身站了站,才后知后觉自己还穿着中看不中用的吉服,“你们先去,我换身衣服再过来。”

说罢便从后门回自己院子去。

嬴淳懿看着那急急忙忙的背影消失在帘后,忽道:“稚子澄澈,不明祸福。喜不为喜,悲不知悲。”

晏尘水还在试图将羊汤吹凉,闻言却问:“侯爷是说秦幼合?”

“不然?”嬴淳懿反问,“他并非没有天赋,本来该走更好的路,有更好的前途。”

“他却安做人子,屈居人下,寂寂无名。”

“他和他爹,他和傅景书,都只可能是他被对方拿捏。”

转眼见要去听戏的人还在屋中,又笑问:“你不是着急么?”

急着要去拦下一出好戏。

贺今行皱眉道:“浮世如海,有人击水化鹏,直上九霄;有人蜕鳞走蛟,潜抵幽冥;也有人安为游鱼,曳尾鱼群中。子非鱼,焉知鱼之愿也?”

“我为何要知晓?”嬴淳懿仍然在笑:“本侯只需系鲲鹏足,套蛟龙颈,游弋鱼群,圈入塘中即可。”

话不投机,贺今行转头对晏尘水说:“我先行一步。”

后者知道他是想去秦相爷周围,看看能不能找到柳从心,便点头说好。喝了口汤,忠义侯仍在,奇道:“侯爷不去?”

嬴淳懿好整以暇道:“昨日,顺天府向我兵马司借调了几队兵员,理由是协助办理命案。我过问时,案子已直接报送到了你们刑部。晏主事可知此事?”

“当然,今日我们堂官还亲自主持了案情梳理。”晏尘水放下碗,豁然起身:“侯爷握有线索?”

刚走出抱厦的贺今行隐约听见了最后的“线索”二字,但因心中念着别的事,犹豫片刻,终究没有留下。

院中桌椅已撤下大半,朝南搭起戏台,留下的位置不多,但留下的宾客更少。

他从边上的檐廊绕过去,一数只七八个人,一半是朝会时能看到的人物。如众星拱月,围着正中间的秦相爷而坐。

傅二小姐果然如秦幼合所说,跟他爹在一道听戏。

“相爷。”贺今行近前告礼。

围坐的几位同僚看到他,低声地交头接耳。

秦毓章擡手压住这些声音,并不惊讶他还在这里,随意道:“坐吧。”

贺今行便到末尾寻了把椅子坐下,与他们隔了些距离,表示自己不会偷听,也更方便他观察四周。

今夜月明无星,十丈以内看得清清楚楚。

这偌大一个秦府,他作为宾客,要找到一个人不容易。但要想守着秦相爷,则轻易许多。

两场戏结束,风平浪静。

贺今行再次怀疑自己的思路出了差错的时候,就听椅轮碾过石砖。

傅景书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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