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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9章 十二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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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厌深道:“我今日来到这里,一是要借此番献策再度现身于朝野。让朝野知道,我张厌深,尚活在人世。”

“二则,我确实有一件事,想求证晋阳殿下。”

“请殿下让所有亲卫退至百步外。”

嬴追微微一顿,仍是依言扬声吩咐了牙官。

待四下寂然无声,张厌深撑着扶手站起来,缓缓走到长公主跟前三步远。而后提起袍摆,膝盖跪到石砖上,磕下头去。

“敢问殿下,养在太后宫中的旭皇子,是否由您亲生?”

这句话像是砸在地板上砸出了一个坑,嬴追悚然一惊,神色变幻,沉默了很久,缓缓开口:“先生为什么而问?”

张厌深撑着腿上的骨头,擡起头来,“这关系到我的学生。”

“活着的?”嬴追问,见他点头,又问:“秦毓章吗?”

张厌深没有否认。

嬴追怔住,半晌才叹道:“他也要走了吗?”

“广仪和他虽不是一母同胞,但感情最深,若闻噩耗,定然会伤心的。”

张厌深却不提秦毓章,而是说:“皇帝近年常在病中,不见好转。万一宫车晏驾,殿下难道就看着一个毫无嬴氏血脉、毫无天子之资质的小儿登上帝位,成为不知道谁的傀儡吗?”

“先生是认定嬴旭血脉不正了?”嬴追不悦道,然而将这段话再一细想,却品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来。

张厌深直道:“是。”

嬴追拿不准他到底知道多少,思绪纷杂,弄得自己隐隐有些头疼。

嬴旭上位,如果获利的不是秦氏,还能是哪家?

“罢了,我可以告诉先生实情。”她起身道,将老者扶起来,沉声道:“但是请先生答应我,绝不能将我所说的事告知第二个人。”

两人把臂相交,四目相对,张厌深说:“我发誓,我会将你接下来说的话带进棺材里。”

嬴追并不怀疑他会失信,得了许诺,将他安置回座位上。

自己立在厅中,擡手抚上沙盘桌的一角,才徐徐道:“自我与秦广仪成婚开始,太后便催促我们生育。”

她自幼爱习武术,也有几分天赋,因此得先帝宠爱,能像兄长一样师从禁军统领。然而先帝实在太忙了,前朝与战场占去了他绝大多数的精力,除去排行前列的几位兄长,后面的皇子皇女皆由生母妃嫔做主。

她亲娘要给她定亲,她早早地接受了,并以此换来入伍的机会。

“但我不想要孩子,哪怕后来她甚至以死相逼,我都不愿从命。直到她要挟我,要连同秦毓章一起,收回我的军权。”

“那是天化四年,我才将在雩关建立起完整的防线,脚跟尚未彻底站稳。”

“我绝不可能放弃我的军队,太后因此捏住了我的软肋。但她不知道的是,我因为早年征战时损伤过身体,怀不上孩子。她找了许多方子给我,我在雩关拖着,时用时不用,反正一直不见效果。”

“天化六年的元宵,我回京述职,太后告诉我,他们想出一个办法——我只需在回到雩关之后假装怀孕,其余一切都不必管。他们找好产妇,等我冬天回京,就能拥有一个孩子。”

嬴追自沙盘里勾起一指沙子,尚未擡起来,砂砾便四散滑落。很快,只余一两粒稳稳粘在她指尖。

“其实我一直不明白,有淳懿在,太后为什么要舍近而求远。乐阳在世时,明明很亲近她,淳懿也是个好孩子。”

“先生若能弄明白此事,请一定告诉我。”

张厌深默默听完,没答应也没拒绝,喟然道:“殿下受苦了。”

嬴追却抱臂淡淡道:“先生说笑了,本宫是同谋,也从未后悔。”

她倚桌侧身看向厅门外,春风对青冢,白日落梁州。

关楼三十丈,故园不须归。

又两日,从北黎归来的议和使团抵达雩关。秦广仪从隘口回来,暂无别的任务,便率队相迎。

嬴追与张厌深就在关楼前沿眺望,旁观这一系列的仪式。

一杆“宣”字旌旗从北黎人的旗海中浮现,简短的交涉过后,王正玄做为正使,带领队伍走向自家迎接的军队。

在正使右侧往后半个身位,则是身为副使的裴明悯。

青年完全舍弃了宽袍大袖,裹一身利落的霜色棉袍,腰间系两条草编绳缀着羊骨佩饰,两臂都是用布条绑紧了的箭袖,脖颈上再簇着一圈细密的羊羔毛领。端坐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上,自分列的北黎骑兵当中穿过,下颌一扬,便于文雅的气质之上杀出一股游侠似的磊落劲儿来。

马蹄踏着鼓点,就跟踩着夏天的雨点似的,扑面而来一股活泼泼的清爽气息。

太阳的温度尚不够热烈,但众人已经意识到,夏天就要来了。

张厌深笑道:“裴氏子弟,总是能轻而易举就吸引人群的目光啊。”

“青出于蓝,而胜于蓝。”嬴追亦评价了一句。

然后吩咐牙官,等使团一进关,就带正副使先上来见她。

两人在议事厅没有等多久,秦广仪便带着一行人过来,自己却未多留,完成命令就继续下去做事。

王正玄与裴明悯见过长公主,后者又看到张厌深,惊喜道:“先生,竟不知能此处遇上您。”

张厌深笑道:“我是专门在这里等你们,有事要拜托你们做的。”

裴明悯没有问什么事,就着拱手的姿势真心道:“先生有事,学生愿服其劳。”

“年轻人,尊师重道啊。”王正玄调侃了一句。

嬴追也对他赞许地点点头,继而屏退其余一应人等,将张厌深所思之策详细讲给他们二人。

王正玄则当场击掌道:“殿下好计谋!”

裴明悯在心中将这个法子再捋了一遍,也道:“好主意。我和王大人这一路上都在计划明日的谈判,一直没拿出周全的办法,殿下真是送来了及时雨。”

嬴追摆摆手,“此计策乃厌深公的功劳,本帅可不能冒领。”

王正玄这才看向一旁的老人,请问名讳,得了回答,奇道:“难道您就是先帝早年所聘的那位皇子师?”

“是我。”张厌深含着笑,睇他道:“春回大地,雁群也往南迁徙了。”

王正玄“呵呵”笑了两声,不敢再轻视他。

裴明悯倒不怎么意外,张先生乃智者,他却还有一些疑问:“如果北黎人派兵来,却与西凉人合谋,欲对我军不利,该怎么办?”

嬴追握着推杆在沙盘上点了几个位置,“他们从合西下去,有业余山横亘在中间,只能从鸣谷关那边绕。绕过去,首先撞上的必然是西凉大军,振宣军只要稍作防范,就不会给他们接触到自己的机会,他们想下套也无处可下。”

“振宣军?”裴明悯对西北战场的了解还停留在去年年关。

“是。”嬴追想到他们在北黎待了三个多月,简略解释道:“正月到二月,西北军与振宣军合力收复了净州与菅州,将西凉大军逼退至苍州北部,业余山南麓。之后,西北军因损失惨重,退回仙慈关,振宣军则进驻苍州,全面对抗西凉人。”

“秦甘路竟已收复大半了!这对我们谈判是大大的有利啊。”王正玄喜道,随即变脸:“我们在北黎王庭却没有听到半点风声,这帮小人,定然是故意瞒着我们。”

裴明悯则道:“也不尽然,暴风雪几乎断绝了消息传递的道路,北黎人或许和你我一样,尚不知道这个消息。否则,他们对于和谈的态度应该会有所改变。”

王正玄:“也是,要是北黎人知道,靖宁公主也不可能不告诉我们。”

裴明悯继续问:“如果北黎人在与我们合力打败西凉人之后,趁着我军虚弱,变卦偷袭我们怎么办?”

嬴追闻言,忍俊不禁道:“小裴大人,在尘埃落定之前,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是必胜或者必输的,也没有任何一场战斗能够在开战之前就预料到所有的细节,否则要将帅做什么?”

“北黎人到时候是否会变卦,或者打什么歪主意,那就得依靠方帅的判断了。经验丰富的将领的宝贵之处,就在于战前能做足准备,战时还可以随机应变,指挥调度啊。”

裴明悯很快反应过来,拱手道:“下官想当然了,多谢殿下指教。”

嬴追:“不妨事,有什么疑惑都可以问。你们对战场有足够的了解,在谈判时才能对北黎人的诘难应对自如。”

裴明悯便当真又问了一些他对西北战场的不解之处,嬴追一一解答,极有耐性。

张厌深旁听完全程,惋叹道:“有两位使节在,此计十之八九能成。只可惜,铸邪怒月的人头不在此处,否则对北黎人是个极好的震慑。”

“铸邪怒月死了?”王正玄震惊道,西北军不止把西凉人赶到苍州边缘,竟还砍了他们主帅的头!

张厌深将自己学生所立下的战功娓娓道来。

裴明悯听到熟悉的名字,问他:“先生,是我们的今行吗?”

他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
“好厉害,还有什么事是他不能做到的。”裴明悯与荣有焉地赞叹。

嬴追则鼓励道:“少年出英才,你能出使列邦,行万里路,已不同寻常。坚持走下去,必也能拥抱如此风光。”

裴明悯叠掌应道:“涧明白,涧必砥砺前行,不负殿下期望。”

随着话出口,心中渐燃起熊熊的火焰。

翌日,塘骑送奏报回京,使团走出雩关,与北黎人的使节坐到了同一座帐篷里。

王正玄提出了他们的主张。

主题的变更,显然令北黎的使节措手不及,暂停谈判商议许久。再回来,反而认为宣人要借兵是有求于他们,借此坐地起价。

裴明悯昨晚准备了许久,考虑过这种情况,当下便起身进行驳斥。

“……我方怀着促成和平的真挚诚意,提出借兵代替赔款,是为贵邦的国用考量,认为高额的赔款会令贵邦子民生活拮据,因此才转而谋求共同出兵讨伐西凉人的可能。”

“……我们宣人能深入叶辞城,砍下西凉太子铸邪怒月的头颅,再将他挂到宣京的城墙上。难道阁下以为,不借助贵邦的兵力,我们就没有打败西凉人,赢下这场战争的决心、毅力与能力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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