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7章 十(1/2)
第267章 十
“在哪儿?”
“就在刑部的停尸房。”
贺今行看向门外,天色不早,而工部官舍在外城东,这一来一回大概要撞上宵禁,因此犹豫要不要带上官服。
晏尘水看出他的顾忌,说:“我有夜行令,到时候送你回来。”
那便没什么好带的,贺今行锁上门,随之一道前往刑部衙门。
刑部与其他几部不同,官吏经常因办案需要加班加点。哪怕是休沐日,同僚看到晏尘水领着个人上衙门来,也见怪不怪。
停尸房在刑部后堂西北角,斜对着大狱,门前两盆罗汉松,在黄昏中肃静如入定的僧人。
晏尘水进去便把四角的灯都点上了,房里二十余座盖着白布的停尸台,一小半微微上鼓。他端了盏灯台,走到靠里的一座,掀开白布。
贺今行跟在他后面,一看,却是一副白骨,头、手、足俱在,皮肉全无。
“这人死了有三年多。”晏尘水把灯台放到一旁的空台上,取下墙上挂着的一双手套,分给贺今行一只,然后自己戴上一只,把颅骨拿起来,“此前有过一次尸检,检定为自杀,卷宗记录是头触墙,当场即死。你看。”
颅盖骨有明显的损伤,额侧微微瘪下去一块,并分布着数条发散状的细小裂痕。
“以头撞墙,想一下就立刻撞死是很难的,需要非常大的力气与非常快的速度。”贺今行戴着手套按了按塌瘪处,又拿到手上翻转察看,“有卷宗的话,此人是谁?死在何处?”
晏尘水道:“这具尸骨名叫袁三儿,稷州人氏,就死在隔壁狱里,你应该也记得。”
“谁?”贺今行惊了惊,又低头看了眼手中头骨,奇道:“他死了这么久了,你怎么弄到的他的尸体?”
晏尘水说:“畏罪自杀的嫌犯,无人为他敛尸,尸体就由我们刑部统一掩埋。埋的时候会做记号,挖出来不是很麻烦。”
“去年傅禹成暴病而亡,我本来想去挖他的尸体,可惜快要挖穿的时候被陆双楼拦住了,害我白跑一趟。对了,他没考会试,你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吗?”
说到这里,眨了眨眼,一副神神秘秘又忍不住要吐露些什么的模样,就等贺今行问他。
然而,贺今行点了点头,表示自己知道。
晏尘水高涨的兴致立时消退下去,说:“好吧,陆双楼和你关系最好,你知道的可能性本来就比不知道要大。”
说完又有了新的想法,兴致勃勃道:“我听我爹说,漆吾卫有门‘手艺’,能徒手剥下一张完整的脸皮——要知道人死后不到一个时辰,就会开始出现尸僵。这一手可太厉害了,你说我要是再遇到他,能不能让他教我一手?”
“……我觉得不能。”贺今行扶额道,把头骨放回去,连问:“你去哪里挖傅禹成的尸体?双楼为什么又出现阻拦你?等等,你去傅氏陵园盗墓了?”
“没有。”晏尘水正色道:“我是想去看看他的脸还在不在,尸体上有没有致命的外伤,不算盗墓。”
贺今行一直没法完全理解他的思路,干脆不跟着他走,而是直说自己的猜测:“漆吾卫既然来拦你,应该就是他们动的手。”
再肃容道:“但你这么做太危险了。如果不是双楼,不是漆吾卫,而是其他人杀了傅禹成,那他们势必会防范有人去开棺验尸,你一个人去,就是往枪口上撞。”
若真撞上,对方敢杀傅禹成,难保不会再做出杀人灭口、毁尸灭迹的事来。
是以他决定道:“日后要是不得不再做这种事,你先来找我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晏尘水心虚地低头用鼻尖蹭了蹭手臂,认错:“我那天确实不够谨慎,有些冲动,后来就没再去了。你放心,我是不会让自己轻易去死的。”
“但我还是很想弄清楚傅禹成到底为什么而死。他做过的恶行早就罄竹难书,陛下一直容忍他,却忽然间就不忍了,你说他是犯到了什么天条?”
贺今行没有说话。
先前,他们怀疑朝中有官员与西凉人勾结,所以将陆潜辛透露的消息交由崔连壁。后者暗中追查,查出的种种线索都指向傅禹成,然而还没有拿到足够的证据,傅禹成就暴毙了。
能在天子脚下暗杀,而不引起波澜的,只有天子本尊。
皇帝不想让此事暴露在朝野目光之中,因为傅禹成任工部尚书多年,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朝廷的脸面。高官重臣卖国求荣,必然令天下哗然,会连带着损伤朝廷的威严,破坏边军和百姓对朝廷的信任。内忧外患之际,为了避免出现难以控制的局面,只能将他秘而不宣地处理掉。
他能够理解这是当时局面下最适当的选择,但心中仍然不是滋味。
就听晏尘水说:“不管为什么,他本来的结局应该是在闹市被枭首示众,被百姓鞭尸唾骂。现在对外却说是病死,难道不是大大地便宜他了?对那些被他迫害的人来说,也不公平。反正我心里是不服的。”
“所以之后我一直在查傅禹成,今日不能让他得到应有的审判,来日也要将他翻出来,使积恶曝见天光,沉冤得以昭雪。”
贺今行听得极为赞同:“你说得对,不能就这样过去。”
晏尘水继续说道:“在查他的过程中,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。傅禹成死前一两月,曾与一些外地人往来甚密,而这些外地人,是跟着陆双楼他爹陆潜辛进京的。”
“这位陆大人也是有案底的啊,我有预感,他二者之间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集。而说起陆潜辛,就得重新看重明湖填沙案这宗旧案。”
“当时我们不就分析过吗,袁三儿肯定是被‘畏罪自杀’。要是能证明袁三儿是他杀,那么就可以质疑这宗案子之前的结案定论,上书重新审理。正好我现在能管尸体处理这些事,我就去把他挖出来了。”
“如你所说,这种死法需求的条件比较苛刻。这人从稷州押到京城,又看押多日,身体很难不垮,不该有如此力气。他要自杀,拿囚衣吊门栏上自缢都比撞墙容易得多。”
两人的目光相聚于停尸台上的白骨,晏尘水说着,再度抚摸头颅上的伤痕。
贺今行道:“这只是我的经验之谈,要下定论,还需要更明确的证据。”
他走到另一边,躬身翻看这副遗骸的颈骨与肋骨。
要让一个人立刻死亡,攻击脖颈与心腹更容易达到目的。
晏尘水跟着看了片刻,忽道:“时间太久了,皮肉胸腹无存,寻常验尸手段无可施展,只能通过反证——要不然,我们试试看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撞成这个样子?”
“怎么试?”贺今行不解地问,难道能拿什么东西代替人的头部吗?
就见晏尘水拿了灯,走向停尸房另一边的墙壁,那里竟然还有扇暗门,里面是个黑魆魆的小隔间。他进去捣鼓一阵,单手举着一颗骷髅头出来,交到贺今行手上。
然后推开靠墙的一张停尸台,叩了叩墙,“就往这儿砸个试试?和隔壁大狱是一样的墙。”
夜间气温降低,烛火也显得幽冷,贺今行噎了噎,“你这……”
“这两年死刑犯很多,好些尸体无人收敛,我就挑一些解剖或者保存下来,方便大伙儿办刑案的时候用一用。唔,就比如现在。”晏尘水一派十分正常的表情,打扫出场地,站到一边。
“不违反例律么?”
“当然,大宣律无一条明文禁止,否则我怎么可能存得住?”
既然如此,贺今行闭了闭眼,走到离墙三四尺的位置,攥紧手中后脑颅骨,调整好姿势,一下将骷髅磓到墙上。
一声钝响,不止墙体,似乎脚下地面都震了震。
晏尘水上来看额骨损伤,与袁三儿那具尸体相差无几,甚至凹面还要稍大一圈。
“能打死人么?”他最关心这个。
贺今行想了想,实话实说:“击打在颈椎脊髓,或许可以,额头,不太行。哪怕本就有躯干上的重伤,也无法立刻毙命。”
他回过头,看第一副尸骨,“但袁三儿的躯干骨头并没有明显的骨折、错位或者切痕。”
“可能是下毒,或者惊悸、窒息。”晏尘水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当时的情况已无法复原,我们衙门里还有内鬼。”
贺今行颔首表示明白,看着他仔细擦去那颗骷髅头上沾的泥灰,又好好地放回隔间。
晏尘水一直被看稀奇的目光跟着,出来之后,解释道:“既然已被执行死刑,那生前的罪恶就一笔勾销了,现在他们帮助我研案,我自然要尊重他们。”
在他眼里,活着的罪犯自然面目可憎,然而一旦死去,他们就会变得无害可亲。
事情办完,两人从停尸房出来,从泡着柳枝的水缸里取水洗手。
整个刑部后堂除了牢狱大门透着灯光,再没有其他人。空中飘着若有似无的腥气,不重,却仿佛能粘到人身上,叫人不舒服。
晏尘水早已习惯无所觉,望了眼天上的月亮估摸时间,说:“要不就在这里歇一晚?你不觉得这里很安静,很凉爽吗?周围也没有民居,不会被突然打扰。”
贺今行只道:“我明早还得去上朝。”
“穿紫衣了?”晏尘水喜道。按大宣律,一般情况下,在京官员得四品才能参与朝会。
“没,我们衙门尚无主官,我是代主官上朝。”贺今行跟他说了说通政司现有的架构。通政使暂缺,通政使应当履行的职责,皆由他代行。
“那你岂不是有实权没上峰,这么好?”
“……好坏参半吧。”
两人说着话,一道出了刑部,果然宵禁已开始。
街边再没有卖夜宵的摊子,晏尘水饿了也只能忍着。回到官舍,贺今行找了些点心和他一起吃了。他困意上来,懒得回家,干脆就在这儿借宿。
自从做刑部官之后,夜不归家是常事,一晚两晚的也不怕他爹担心。
贺今行让他先去床上睡,叫他明早走的时候,把钥匙插在门槛缝里就行。
自己则稍后打了地铺,囫囵睡半宿,听到五更的梆子便起身,洗漱换朝服。
五更的天仍然昏昏,但已有早起的人烟。他先去萃英阁,与知事几乎同时到衙门,封存了今日要上递的奏本,才倒回去。
路上有挑担的卖热食,包子五文,馒头两文,比之前两年又涨价许多。但要填饱肚子,只能不去计较这些。
到应天门上,已有紫袍一片。
他来得不算早,稍等片刻,宫城便开门放行。排队过搜检之时,一辆宽大的马车自右街辚辚驶近,待车上人停当下车,周遭回头去看的官员则口称“侯爷”。
贺今行闻声转身,果然是忠义侯,便也一同行礼。
嬴淳懿拱手一并回礼,而后道:“小贺大人,可愿与本侯同行?”
“侯爷请。”贺今行回答得有些冷淡,毕竟在同僚认知中,他们虽认得但并不是十分熟悉的关系。
他也并不想让人以为,他与哪位御前红人关系过密。
二人就不远不近地缀在人群之后。
然而就算与其他人隔着距离,这条路上也不是能叙旧的地方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