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7章 十(2/2)
嬴淳懿说:“本侯这几日去了几个衙门,都有听说你通政司的大名。说你们作风强硬,不近人情,甚至妨碍他们做事。廿六那日,捷报处送到某衙门的公文,该衙门的官员已经处理好,又被你们要了回去,平白多折腾了一遍。”
“我只能这么做。”贺今行说:“重启通政司,在京中沸沸扬扬传了多久的事,一个捷报处哪里敢轻易忘事?那些奏折若不及时收回来,后患难测。退一步说,相关条例早就颁布,难道这个衙门的人不知道,未经通政司的奏折,他们不该也不能接收?”
“如果这一次我轻轻揭过,必定还会有下一次。制度不严,执行有怠,长此以往,通政司该有的威信荡然无存,如何在朝中立足?”
嬴淳懿再道:“通政司本该是与御史台齐名并立的衙门,然而一开始的建构几乎是照搬清吏司,这就相当于把你们等同于六部的下属衙门,无形中压了你们一头。选官填职,又不选任通政使,以你五品之职代行主官之能,权力大责任重而品秩低俸禄少,分明就是临时起意拉扯个班子来做事,毫无长久之相。”
换句话说,若是出事,通政司随时都有可能被废止,衙门里的人也随时可能被降罪。
贺今行当然考虑过这方面,但是,“陛下重启政司之意不可改,必然会有人出任经历一职。风险与责任是真的,机会与权力也是真的,既然如此,那为什么不能由我来。”
通政司存在一日,他在这个位置一日,那就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。
嬴淳懿停下脚步,回眸问他:“你要做直臣,还是孤臣?”
他默然片刻,望向天边。月已隐星将落,然而他知道,星月就像身在那方的人一样,存在着,陪伴着他。他答:“我心不孤。”
巍峨的宫门就在前方,禁军竖矛撑起天宇,使宫灯得以照亮去路。
贺今行拱手告辞,先行前去候朝房待漏。
嬴淳懿立在原地,半晌,自胸腔里发出一声笑。
“这后生在魄力方面,倒与侯爷有几分相像。”身后传来一道儒雅的声音,语气颇为惋惜:“可惜当年他与犬子同科,没能收为门生。此次春闱,庸者众,名列前茅者天资亦不及上届。”
话落,更是叹息不止。
“老师。”嬴淳懿对这句评判不置可否,只道:“他能走到这里,所付出的,比你想象的要多许多。”
裴孟檀道:“看来侯爷与这位小贺大人关系颇深。但是,如侯爷所言,满列朝班谁人能轻松呢?不可因私而轻忽啊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嬴淳懿负手道,惺惺相惜,并不代表就要网开一面。
朝钟响,师生一道自左掖门进宫。
上朝入殿,近臣公侯先行,再是六部九司寻常诸官,杂职最后。
贺今行第一次上早朝,随大流走入崇和殿的时候,便回忆了一遍朝上该如何行事。他的位置不前,故而左右皆是声名不显的四品官,不管背地里如何,碰到一块儿都客气地寒暄。
不多时,内侍尖声通告,仪驾簇拥着明德帝登上御座。
山呼朝拜之时,贺今行飞快地往龙椅上看了一眼,陛下今日的精气神倒是不错。
礼毕,顺喜执麈唱朝。
文武百官纷纷看向殿中。这是重启通政司之后的第一个朝会,议事的章程变了,具体能变到什么样,还得往后看。
贺今行放缓呼吸,整冠理袖,出列行至御前,将奏本拆封再依次朗读出来。能放到此时的都是些牵涉较广又不怎么紧急的事,三五件奏罢,清亮的声音响遍崇和殿。
其中最重要的一件,就是身在北黎的议和使团观摩完新君的继位大典,与北黎王庭重商议和条款,却受到了重重阻碍。简言之,北黎人不同意他们提出的赔款要求。
“……一百万两白银减至二十万两,七千只羊减至三千只,五千张毡毯减至两千张……”
贺今行亦是第一次看到奏本内容,虽然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,心下却感觉不太妙。
果不其然,念读完毕,朝堂上便炸开了锅。
武官们觉得北黎人不识擡举:“岂有此理,这北黎人作为先行发动战争的一方,又没打过咱们,现在自然应该赔偿我们的军费损失不是,砍成这样,简直欺人太甚!”
“既然不愿意赔钱,那就拿命来偿!咱们再打就是,打服了看他们还敢不敢这么叫!”
文官们则怀疑道:“有靖宁殿下在,为何还签不下这道盟约?公主既做了北黎国母,新君又是个黄毛小孩儿,照理来说应当能够左右合约的签订。”
“难道说,殿下和亲出去,就忘了母国,忘了血脉根源,站到了北黎人那边?”
贺今行此时应当退下,但听到这些七嘴八舌的声音,不由站住。
左右数位同僚是叫不住的,他干脆上前一步,向上首的皇帝高声进言:“陛下,臣有奏。”
殿内立竿见影地安静下来,明德帝道:“说。”
他无视周遭投来的视线,直道:“臣以为,和谈不顺,我大宣应当对北黎朝廷施加压力,而不是将这份压力全压到靖宁公主身上。”
“公主身处异国他乡,历经两次政变,多次虎口脱险,借助合东部族的力量才得以保全自身。哪怕如今身为太后,必然也受到重重掣肘,何以认为她就能全权决定和谈事宜?”
“再回看公主和亲之后,以一身阻止了两国之间爆发更大的战争,全力斡旋扶持幼君上位,所做所为无不利于我大宣,更不应该被无端质疑。”
位列武班之前的忠义侯亦出言道:“陛下,臣附议。”
“靖宁公主有功于我大宣社稷,我们该相信她才对。此等关头,与其无端猜测她,不如与她内外合力,想办法尽快签订和约。”
老实说,以他对北黎的了解,近年冰雪,拿出这些比较艰难,
明德帝面无表情地看了半晌,一挥手,“款项半点不能少,诸卿若有办法令北黎人就范,可畅所欲言。”
这就是认可两人所奏。百官遂止住前言,就如何对北黎施压另起议论。
崇和殿重新热闹起来,没有贺今行的事了,他便退回自己的位次。路过几名先前开过口的朝官,目光显然对他不满。众议之中,更不乏夹杂着含沙射影针对他的话语。
然而在他看来,这一时的口舌之争,毫无意义,完全没有争论的必要。是以他一概不回应,立在原地不动如钟。
他的老师张厌深曾经说,朝会,就是把已经决定的事情拿出来宣布一遍,再把一时无法解决的事情拿出来吵吵,吵到双方都厌烦了,朝会就能结束了。想体验上朝的感觉,起早去玉华桥逛一圈禽鸟市场即可。
如今亲历一遍,确知老师形容精妙。
顺喜宣告退朝的时候,此事只定下了大略的章程,着政事堂再行深议。虽然有用的话并不多,但不可否认这或许是找到方法、达成共识所需要的过程。
贺今行回想这个早朝上较为关键的发言,发现秦相爷几乎一言未发,皇帝也并未询问后者的意见。
再思及自回京之后发生的事,总觉得帝相之间,好似拉着一根无形的绷紧的弦,一挑,就会断掉。
他跨出殿门,朝阳的光辉自一侧漫逸而来,柔和而绚丽。他不由侧目,却看到一张熟识的面孔。
林远山伫立在一排羽林卫中,身形未动,只向他咧出一排大白牙,做了几个口型。
禁军当值之时,不得无故与朝臣内侍交谈。他不想给人添麻烦,也无声地回了一句话,随后两两相视而笑。
曾经一同读书或是科考的友人,如今各有前途,怎能不叫人欣喜?
殿内的人流涌出,贺今行不再耽搁,大步出宫。
月终,通政司要将本月已收发的奏折副本送与六科稽核。虽然才将运行,经手公务不多,但该有的章程不能省,也可早些熟悉一遍。
然而刚回衙门,捷报处便送来一封军报,红封火漆,来自苍州。
他当即取了奏报,折返入宫。
现在他已不需要有人接引,拿着“奏事使”的牌子,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抱朴殿。
明德帝刚用过早膳,听到何萍通禀后,按了按太阳xue,“传进来罢,让朕看看又是怎么了。”
军报拿到手里,一看,便沉下脸。
顺喜端着汤药过来,一见天子模样,忙试探着叫道:“陛下?”
明德帝闭上眼,捏紧了折子一角,半晌,才道:“算了,叫秦毓章立刻来见朕。”
这话却是对贺今行说的。他领命应是,过端门时便将口谕传给正在此处直房的秦相爷。
“苍州刚刚送来军报,陛下请相爷前去议事。”
秦毓章停笔起身,桌上摊着写到一半的信,他没有收走,直接拿起来烧掉了。
钱书醒见怪不怪,一面为他抚平官袍上压出的褶皱,一面问:“报上所言何事?”
“下官不知。”贺今行答。在送到抱朴殿之前,他并未看过。要等之后送回通政司誊写底簿,才能得知具体内容。
“当真不知?”钱书醒再看向他时,便目露怀疑与不满。
虽未提初上任那日的事,但贺今行知道,这“不满”里面有这一分因素。他没有辩解,而是叠掌道:“下官认为相爷用我,是要用我做实事。”
钱书醒皱着眉想要再说什么,秦毓章拍拍他的胳膊,制止了他。
这间直房并不大,三个人在内显得有些逼仄。
秦毓章从宽大的桌案后走出来,便站到贺今行面前,微微笑了一下,“你觉得你有这个能力吗?”
贺今行沉默,下一刻,毅然道:“有。”
“好,那就坚持下去。”
秦毓章如此说罢,便拂袖而去。
端门到抱朴殿这条路,他走了快二十年,千丈之远,也不过一眨眼。
明德帝服药过后,于后殿道场打坐养神。
两侧大窗半开半闭,有风穿插过。秦毓章进来时,袍袖被吹起,又被掖下。
顺喜送上那份军报便悄然退出去。
秦毓章跪于御台之下,展开看罢,缄口不言。
君臣二人相对,明德帝满面倦容,带着倦意说道:“秦卿啊,自朕登基以来,面对这一摊子漏洞,是怎么填也填不满,怎么补也补不圆。十八年了,实在令朕疲惫。”
秦毓章取下梁冠,弯下脊梁,深深稽首。
“臣不能为陛下分忧,臣有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