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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6章 九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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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皇帝没动,他也不动。

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,明德帝突然高声喊道:“顺喜!”

顺喜就侍候在蒲团下,赶忙道:“诶,奴婢在!”

“把那些奏本拿上来,让这小子滚蛋!”

贺今行被内侍毫不客气地请出抱朴殿。

夕阳已沉入地平线,绚丽的晚霞如泼墨画卷,为整个宫城带来最后的温情。

他现下出去,几乎正撞上宫门落钥,于是先前接引他的那名内侍再次为他引路。

两人前后脚,一路无话。贺今行忽然想起前两日那位与他谈笑风生的常公公,不由轻笑。

走在前面的内侍因此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他想着日后或许会时常打交道,为方便称呼而问了一句名姓:“不知公公如何称呼?”

“何萍,何处的何,浮萍的萍。”他问什么,对方就回答什么。

“多谢何公公为我引路。”出得午门,贺今行作揖道谢。

何萍站在宫门里面,躬身道:“小贺大人慢走。”

贺今行踩着夜色回官舍,已然宵禁,路上遇到五城兵马司的巡逻队,查验身份又费了些功夫真正回到居所,已近亥时。

昨日搬得匆忙,只做了洒扫,眼下才来得及仔细收拾。

那盏滚灯留在了云织,但木芙蓉被他带在身边,现在可以拿出来,插于瓶中,摆在案头。

他复盘了公务,再给友人写信,不时瞥到柔柔的花朵。干脆再取一张信纸,写了半页,又收于桌屉。

边军大约两月才能收发一次家书,他算着时间,还能再攒个把月的信。

接下来的几日,通政司按部就班地上衙下衙,奏折收发及时,与各部接洽和谐,司员没有出任何差错。

贺今行送奏本入宫,皇帝也没再直接把他轰出来。

当然,并非明德帝突然转性,而是因为他的寿辰将至,钦天监卜了个上上卦,令龙颜大悦。

三月廿八,万寿节。皇帝陛下体恤国情民生,没有大办,只举家宴;并恩泽百官休沐半日,以示同庆。

百官能休,通政司还得继续收发奏章,是以到第二日的循例休沐,贺今行才得空。

天色微明,他便去三市口,挑了好些时令果蔬、软口糕点以及新采的茶叶,租了驴从平定门出城,去至诚寺看望他的老师。

张厌深却并不在寺中。

贺今行前去拜见弘海法师,问起自己的老师,法师说:“张施主出游去了。”

出游吗?

这在他意料之外,但出家人不打诳语,更何况弘海法师这样的得道高僧。

他把带来的食物送到后厨去,途经山间小道,望见山顶一株横逸的古树主干上躺着个少年人,鹅黄衣衫浮于枝叶间,如山门下迟开的素心腊梅。

常住在至诚寺的年轻公子,只有秦毓章秦相爷的独子,秦幼合。

遂拾百级石阶,登上山顶。

“今行!”对方也看见了他,远远地喊他,爬起来,给他让出一截树干。

贺今行就挨着他坐下,一块儿看至诚山。

山巅风流云动,山间雾海幻化,鬼斧神工,奇妙非常。

教人不敢高声语。

不知太阳在天中走过几尺,秦幼合忽然说:“我要成亲了,请你来观礼。”

“嗯?”贺今行怔了怔。

煌煌佛寺,澄澄云山,少年口中吐露的却是谈婚论嫁之语,让他感到十分的违和与怪异。

他问:“和傅二小姐?”

“对。”秦幼合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,转过脸说:“就下个月,你会来吗?”

贺今行点了点头,只要朋友相邀,他必定会去。但是,他平日不会如此越界,然而在此时此地,他忍不住多问这一句:“一定要成亲吗?”

秦幼合看着他,目光里渐渐流露出困惑,然后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是我爹说,必须要尽快。”

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也没有什么一定非要得到不可。或许曾经有,后来也发觉那不过是一时的幻觉而已。

他转回去,眺望云海,“今行,你知道吗,我生下来,就什么都有,什么都不缺。”

“所有堂兄弟、表兄弟还有我爹那些下属的儿子,都围着我,我说什么他们做什么,不高兴的时候踹他们,也没有关系,他们的父亲会来向我道歉。”

“除了贺灵朝。”

“我小时候很想和她一起玩儿,但她却不愿意跟我一起玩儿。”

“我把我最喜欢的九连环送给她,她也不要。”

“她真的很可恶,但是我拿她没办法。她住在皇后娘娘的宫里,太后也不许我去找她。”

“除了贺灵朝,我以为我在其他事情上都是顺遂的,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。”

“直到我想要离开京城,却遍寻不得法,我爹一句话就能让我留下的时候,我才意识到,我只是很幸运地做了我爹的儿子。”

“我所拥有的一切,都属于我爹,而并非属于我。”

“在飞还楼上,我让你帮我离开京城,那时我是真的很想去找她,问她为什么不要我的九连环。”

“但是后来,我跟着你去了江南路,跟着你跳进江水,又活过来之后,那点执念忽然就消失了。”

“那是我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,就这么没了。”

“我不知道是好是坏,就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能做什么。”

声音渐渐低下去,直至消失。

秦幼合低着头,不知视线落在何处。

贺今行听了半晌,心情复杂,想安慰对方,但这并非一句“你长大了”就能概括。

他只能默默地陪着对方,在云山之上,看风如潮涌。

许久,一旁灌丛忽起响动,一只毛茸茸的金花松鼠窜出来,跳进秦幼合的怀里。它向主人举起爪子,露出一枚小小的被划破皮的野果,邀功似的哼唧。

秦幼合几乎立刻就绽开笑容,没有拿走野果,而是抱住这小东西,用力揉了揉。

天地何其广阔,他寻不到方寸之地,安身立命。但他仍然有值得期待的快乐。

他对好久不见的朋友说:“等成亲那天,我来找你和莲子一起玩儿。”

贺今行也不由动容,微笑道:“好。”

他曾经答应过要陪这孩子玩儿一天,还剩下半日。

这半日不能浪费在今天。

过午闻钟,他便离开至诚寺,下山。

入城后还是走吉祥街,到贡院附近,却发现四处都有禁军巡逻。

再看贡院大门,更是守卫严密如铁壁。

天化十八年的春闱,终于抓住春日的尾巴,开始了。

贺今行从贡院后街绕道,隔墙就是一排排号房,成百上千的举子此刻正奋笔疾书,他仿佛能听到笔落纸上的声音。

三日之后,他们中间的一批人将脱颖而出,成为新科进士,成为王朝生生不息的力量之一。

愿天下英才,皆能大放异彩,为家国所用。

然而当真听到些嘻笑的声音,他顿时警觉,飞快地去找声源。发现是隔街巷子里的酒肆里,一伙拥聚在一张桌子旁的闲汉。

他不动声色地靠过去,听出这群人是在讨论“赌黄榜”——每年春闱之前,坊间都会有人开盘坐庄,吸引众多赌徒下注,赌哪些举子榜上有名,哪些能名列前茅,甚至到具体的名次。

其中一个声音得意洋洋地说:“爷这回下了五个人,必定能一次回本,别说把欠老头子的债还了,还能去玉华桥娶个土媳妇儿。”

“疯了吧你,就你那几个钱,还下五个,一个能有多少?”同桌其他人惊讶道,又问都下了谁。

前者一应列了五个人名,贺今行跟着默念一遍,发觉毫无印象。

其他人发出爆笑:“你他娘的骗鬼呢,别的爷爷们不知道,那姓李的还能不知道吗?窑姐儿肚兜上绣鸳鸯两个字,这孙子都认不出来!你还敢下他?等着赔个底儿掉吧你!”

那人还是咧着嘴笑:“等着瞧!爷可是拜了大罗金仙的,准没错!”

一群人各笑各的,吵吵囔囔,酒臭熏天。

贺今行也觉得发笑,若真大字不识,秀才功名都拿不到,怎么可能走到会试?

他还想再听一会儿,可惜禁军巡逻过来,大声呵斥,这群人顿时作鸟兽散。

下了五注的那个闲汉从他前面经过,做派有些眼熟——不正是刚进京的时候,在城门口试图找他招徕生意的向导么。

他留了心,到医馆去看望贺冬的时候,顺势说起此人。

“这几日,他应该都会在贡院附近流窜,冬叔你看能不能盯上一盯。之后,尤其是放榜那日,要特别留意他与哪些人接触过,有没有什么往来交易。”

“你怀疑有人在这场春闱里舞弊?”贺冬坐直了身体,“我上午从那边过,还专门看了看,这一科主副考可是裴孟檀和晏永贞。”

不说素有清名,也都是注重名声的人。

贺今行道:“只是有所怀疑,未必真有其事。就算真有其事,也未必与主副考官有关。但愿是我想太多了。”

“是不是,我去跟上几日就知道了。”贺冬应下,给他例行看了诊,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白瓷罐子,放到他面前。

“这是?”他拿起来,一指高的罐子分量还不轻,拧开盖子,香甜扑鼻,“蜂蜜?”

“你那谁……”贺冬轻咳一声,不自在地说:“我去取药材,附带的,说是从赤城山绝壁上刮下来的崖蜜,比寻常蜂蜜要甜一些。是不是真的,就不知道了。”

“横之送来的?”贺今行不嗜甜,甜不甜的也不重要,但仍然倍感惊喜。

贺冬看他一听就笑开怀,勉勉强强地点头:“是,还算会想着你,为你好。”

他不说话,双手交握着蜜罐,扬起明亮的笑容。

在医馆待了半个时辰,回官舍,飞扬的心情也没有半点下坠。直到看到坐在他门前等他的晏尘水,才有意识让自己平静。

后者怀里抱着一袋蜜饯,只吃了一半,就靠着门睡着了。

他打算把人弄进屋里睡,然而刚弯腰试图拿起那只油纸袋,人就醒了。

“我从安定门过,看到挂城墙上的那颗人头,就知道你回来了。”晏尘水跟着他进屋,犹在点评:“颈下的切口平整,可以看出你下手很快很稳啊。”

贺今行取了一勺崖蜜,给他兑了一碗甜水,试图堵住他的嘴。等他砸吧砸吧喝完,又忍不住问:“是不是很甜?”

晏尘水满意地点头:“清甜醇厚,哪里买的?我也买两罐来。”

“不是买的。你想要,我可以分你一点。”他伸指贴到罐身一半的位置,顿了顿,竟有些舍不得,便又往瓶口上移了一半。

晏尘水没注意这些细节,直道:“蜂蜜之后再说,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,你现下有空没?”

“你说。”贺今行放下蜜罐。

“我这两天弄到了一具尸体,不好确定是怎么死的,你杀过的人多,来帮我看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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