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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9章 二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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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9章 二

“……最后一针,悬颅。”

淡淡的话音落下,两根有力的手指撚着金针刺入皇帝鬓间。

仰卧在床上的龙体未盖被毯,剧烈起伏的胸膛随着施针结束而渐渐平复。

顺喜全程都焦急地站在几步外,此时终于能长舒口气,擦过额汗转身低声道:“今日亏得傅二小姐在宫里,可还有什么需要奴婢们做的?”

“端两盆炭来吧,陛下这会儿祛了热,过会子该畏寒了。”傅景书平静道,“陛下的枕头最好也换了,换成宁神静气的药枕。”

“好。”顺喜当即着人去取炭火取枕头,又将大开的窗扇都关上,途中不着痕迹地打量前者。

这位傅二小姐从被请来到现在,表情几乎没有变化。不论默写药方还是指引小李太医金针刺xue,都只做该做的事,只说该说的话,沉稳有度,眼界与定力着实远超常人。

傅氏那样的府宅能养出这等人物,也是奇了。

李青姜退开来活动双手,对傅景书说:“增减一二xue位,效果就大不相同。二小姐谙熟医理,长于变通,当真了不得。”

傅景书道:“曾见过这种症状,能对上罢了。”

见过?李青姜一愣,有心想多了解此病,但重症往往涉及患者隐私,她又直觉不该多问,就道:“过两刻才能取针,我在这里候着,你先歇一歇?待陛下醒来,大约是要召见你的。”

陛下不醒不能离开是她的职责,但傅二小姐体弱,不需要一起硬熬。

顺喜听见,就让小徒弟常谨带傅氏主仆前去抱厦歇息。而后亲自去前廊知会还在等候的官员们,陛下病情已经趋稳,请各位大人先回政事堂,之后若陛下召见,再着人通传。

诸位臣工皆心知,陛下刚醒时恐怕不想看到他们,遂纷纷知趣地告退。

另一边,明岄推着自家小姐从后殿绕到抱厦。

常谨在前推开房门,将人请进去,躬着身笑道:“不知二小姐爱喝什么茶,吃什么果子,奴婢给您添来。”声音压得低,不掩其中明明白白的讨好。

这话由一个品级不高的太监来说,有些托大。

常谨却无所谓,他本意就是卖个好,若这位小姐识趣,自不会为难他。若不知天高地厚肆意开口,那也不值得奉承交好,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就是。

果然,傅景书瞧了他一眼,颔首道:“不必麻烦,一杯浓茶即可。”

常谨笑得更真,拱手应是,又亲自奉了茶果,才回正殿。

先前拿了方子去太医院抓药、煎药的何萍也恰好回来,两人碰上。常谨立刻敛了笑,先一步越过去,向顺喜汇报时又喜笑颜开。

何萍安静地站在后头,先是用托盘端着药,后来换双手捧着,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。

明德帝喜凉。醒来后,顺喜为他喂药,入口微温,正正合适。

李青姜再行诊脉,脉象已完全平稳,便言道:“今日陛下惊恸过度,乃至头疾突然恶化。臣几次施诊不得法,幸有傅二小姐相助。”

顺喜接着将剩下的情况一一禀来,“……方子叫太医院研判过,都是寻常药材,没有问题。”

皇帝倚着靠枕,锦被盖在胸下,目光落于床尾青烟袅袅的香炉上,“这燃的是什么香?”

顺喜答,“乃施针所用镇痛之香,虽不比涂敷起效快,但要持久一些,也是傅二小姐提的法子。”

明德帝看了片刻,阖上双眼,“那就叫来见见吧。”

常谨去抱厦请人。何萍则送小李太医出殿。到殿外,唤了名小内侍替太医将药箱提到午门。

李青姜婉言道:“多谢何公公,我自己能提动,就不妨碍你们在陛下跟前当差。”

“李太医慢走。”何萍转身并不回去,收脚侍立在门边,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唤自己再上前。

常谨推着傅二小姐进殿之后,退到顺喜身侧。

傅景书今日穿了一身箭袖短衫,展臂叠掌,纳头而拜,肩背脖颈单薄如纸。

“民女傅景书参见陛下,望陛下恕民女不良于行,无法跪拜。”

明德帝睁眼打量她,眉心折痕未消,平平道:“无妨。日后进宫,见朕之下,可不必行礼。”

傅景书再拜: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
“年岁几何?”

“已满十八。”

“十八,中庆四十二年生人。”明德帝说:“年纪轻轻,就有如此医术,不知师承何人?”

傅景书坦言:“民女今日所呈药方与香方,皆取自先秦王妃的手劄。除此之外,并无师谊。”

“秦王妃?”明德帝顿了顿。近月来,他总是不由自主想到先帝时期,此时又忆起一众旧人旧事,面色不虞道:“她的遗物缘何到了你手中?”

“回禀陛下,民女能得此本,盖因我母亲。”傅景书不惧隐约的圣怒,冷静地回答:“我父亲过世得早,我母亲悲痛不已,因此生了癔症,遍寻大夫却始终医治不好。”

所以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,病症越来越重,重到会将身边人视为仇敌。这些仇人害死了她夫君,还想来害她,她要用尽全力和他们争斗、报仇。

事实上,从头到尾在她身边的只有她一双年幼的儿女。她完全认不出他们,有时将他们当成家生子,有时又视作仇人的孩子。

“恰逢宗人府开质库,家中听说此本或载有救命良方,便想办法寻来。”

宗室爵位被收回后,所有产业也随之收归于宗人府。贵重物品重归皇帝内库,其余凡品则会被清出,不定时向所有宗室开放质卖。质卖并不严格,转一两道手被哪个世家大族买到也是常事。

“可惜没来得及。母亲病逝后,手劄一直留在家中。民女因腿疾做不了其他的事,便日日翻阅,累月下来略有所得。”

傅景书平铺直叙地解释完前因后果,双手搭在膝头,低头不再多言。

年幼失怙致残,打击不可谓不大,任谁自陈起来都难免伤怀,更何况一文弱女子。

她光是端坐于轮椅上,就仿佛已是在示弱。

明德帝将吊在床头的一枚铜钱拽下来,捏在手中把玩。

他不知第多少回想起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,一言一行都竭力规矩,不出错不打眼,只求做个皇室里的透明人物——其实就是向所有兄弟示弱。

半晌,他再问:“那手劄现在何处?”

“靖宁公主出塞时,民女将所有手劄都送给了她。”傅景书每个问题都答得不紧不慢,每个字都有根据支撑,更不怕查。

北黎啊,实在有些远了。明德帝沉思片刻,擡手向顺喜示意,后者无声应命,带着徒子徒孙们退下。

内侍们很快消失得干干净净,空荡的殿宇里唯有香炉轻烟缭绕。

明德帝再看向殿中这女子,不复先前懒待之心,目光幽深:“那依你诊断,朕这头疾,因何而生,又该如何医治,有没有根绝痊愈的可能?”

太医院早有脉案,几乎所有太医都在御前说过脉象,他信自己生了病,但不尽信有那么严重。

神龙天子,岂与凡人同?

黄昏的余晖透过窗格,连枝铜灯接二连三腾起火苗,无声陈述着即将天黑的事实。

傅景书缓缓擡头,对上天子目光,“敢问陛下,是否每月都在进丹?”

明德帝将那枚铜钱紧紧扣在指骨下,下颌动了动,并不回是与否。

傅景书便知道了答案,继续道:“金丹虽好,但成分混杂,或许会与所用之药相冲。陛下若想根治,得先停下进丹。”

明德帝还以为她要像朝臣进谏一样,说丹药有毒,却不想说的是药性相冲。不管是否真相冲,至少这话没那么讨人厌。

“……停多久能好?”

傅景书进殿来一直保持平静的面容发生变化,迟疑道:“疗程尚未起头,民女不敢妄言。普通人需两到三年,陛下龙体底子更好,或许会快一些。”

两三年。明德帝反复斟酌,下了决定:“好,那便如你所言。”

“陛下万年。”傅景书敛眉道。

方子已呈太医院,施针亦有李青姜,此后她再来,就只能是在需要她的重要时刻。

“顺喜!”明德帝扬声叫道。

大太监疾步走到龙床前,接住皇帝丢来的铜钱。而后就这么双手捧着,送到傅二小姐面前。

傅景书亦伸出双手,以四指将这枚铜钱轻轻端起。

明德帝看着她:“朕别无长物,唯此可赐。”

“陛下所予,就不只是一枚钱币,它胜过千两黄金。”

她举起铜钱,透过中央的孔洞看到皇帝病容,再拜下去,“景书谢陛下隆恩。”

“别让朕失望。”明德帝挥指道。

傅景书告退。顺喜将她推出殿,明岄接了过去,抱着她下台阶。她靠在对方肩上,眸如点漆,直视前方一动不动。常谨则带人擡着轮椅紧随其后。

月照宫阙,飞檐疏影,流光不皎洁。

一行人刚离开,小内侍自西廊匆匆过来,与大总管耳语几句。

顺喜当即进殿禀报,“陛下,崔连壁崔大人求见。”

正假寐养神的明德帝并不意外,只道:“速召。”

顺喜当即招何萍去昌顺门接人,特意告诫要避人耳目。

因此何萍来去都绕了路,用时比平日长一些。顺喜通报过后,便再一次自觉退下。

往常头疾发作之后,他都会劝陛下好生将养一日,政务挪到明日再处理不迟。但今日的事情太大,不多嘴方为上策。

殿内只剩君臣,崔连壁走近龙床,拿出一道奏折,“殷侯遗言,让臣务必亲自递到陛下手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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