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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8章 一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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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8章 一

丧鼓响彻仙慈关。

打扫战场的军士忘记去捡眼前的箭矢,被擡到担架上的伤兵停下了呻吟,正在卸甲的重骑兵将披膊扣了回去。

所有尚还清醒的人,无一例外地望向那杆大纛所在。

何将军才将赶到,便闻噩耗。他揭开面帘,取下头盔,半白的头颅低垂,半跪在殷侯身前,哀恸道:“大帅啊。”

在他之后,万千将士纷纷脱盔弃械,无声相送。

细细密密的雨丝自天上垂落,笼住戈壁,仿佛母亲的手,要为征人抚平伤痛。

他们在春雨里放开心扉,哀哭渐起,并迅速燎原。

就连向北边撤退的西凉军也有听闻。

断后的队伍传回消息,铸邪蒙诸不信,“当真?你们没有看错?”

他派亲兵调头去确认。亲兵回来汇报,仙慈关已挂丧幡。

他才驻马,回头南望,唏嘘道:“死在战场上,何其幸运,何其荣耀。贺易津啊贺易津,又胜我一头啊。”

“王爷这话说的,死人哪能比过活人?”跟随的一名部将却大喜道:“殷侯一死,西北军如断一头。王爷,咱们可要立刻杀回去?末将愿为先锋!”

铸邪蒙诸笑了笑:“哀兵难胜。”

言外之意就是并不赞同回头再打。

这名部将是开年才从国都跟着老亲王出来的,第一次当将军,年轻气盛,犹道:“可我看仙慈关内的兵力并不充足。才将那一仗,他们一直缩在山脚下,我们的骑兵施展不开手脚,无法大规模冲锋迂回,才让他们战成平手。”

丝毫不提他们没能成功将西北军引至戈壁深处,所以才受此限制。

“是啊,宣人占据了地利啊。”铸邪蒙诸这回是真的觉得好笑,问他:“你觉得我们能攻破那一座关吗?”

“这……”攻克一道关隘绝没有平地打赢一场遭遇战容易,更何况那是仙慈关,青年讪讪摇头:“不能。”

“既然不能,那我们回去再打一仗的目的何在?没有任何战略收益,让士兵前去白白送死的意义是什么?你不要忘记,你还有数万同袍深陷在鸣谷。”铸邪蒙诸不耐再和他多说,打马先行。

途中又想起怒月太子。他这个侄儿哪怕和他政见不同,但有真材实学,就算他发誓不再上前线,也甘愿在后方为太子压阵。

珠玉在前,余者皆成废料。

不知是谁杀死了怒月太子。

他将此仇按捺于心中,向全军传令:“加快速度,两日后必须赶至鸣谷关外!”

红莲旗沿着业余山西麓北上,隔着一座山脉的东麓,十数名塘骑带着讣告同时奔往各方。

这道凶讯犹如晴天霹雳,于翌日傍晚,砸到了西北军各部。协同作战的振宣军也随之得讯。

苍州北部,西北军第五大营才将打好营盘。百里外,西凉大军背靠业余山,与他们扎营对垒。

牧野镰捏着发给自己的一指白布,缠着军需官问了好几遍:“真的不是为了迷惑敌人的假消息吗?”

他不信,同营的弟兄们被他一说,也都将信将疑。

唯有他们的千总贺长期待在营帐角落,白布早已缠于臂,一言不发地擦着他的矛,不往挤成一团的帐门处看一眼。

军需官走了,大家就围过来问他:“将军你时常被韩大将召见,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啊,这个消息不是真的吧?大帅好好的,怎么会牺牲呢?”

七嘴八舌,都想听他说这是个假消息,只是为了迷惑西凉人,不是真的。

哪怕他们入伍多年不定能得见殷侯一面。但在他们的意念里,殷侯是永远都会镇守在仙慈关,一说起他就会令人安心的存在。

他怎么可能会死呢?

贺长期一直保持着沉默。半晌,突然放下矛站起身,把大家吓一跳。他似乎也被自己吓到了,努力调整表情,保持冷静向大家抱歉,说:“我也希望不是真的。”

然后拨开众人,独自出了营帐。

白日里断续下过几阵雨。但春雨滑如油,片叶留不住,都已干晌。

他站在旷野里,绮丽的晚霞布满整片西天,炫目得令人感觉不到真实。

“贺将军。”牧野镰在身后叫他,而后走到他身边,说:“你的反应真奇怪,是不是提前知道些什么?”

贺长期往身边瞥了一眼,沉声道:“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?你直说你想干什么就是。”

“我只是想确认殷侯是否真的过世了。”牧野镰席地坐下来。

贺长期冷笑。如果这厮真如他所说,没打别的主意,他能把自己的姓氏抹了,改姓牧。

牧野镰听着这一声笑,就几乎能猜到他的想法,唉声叹气:“我真的想做个好人,小贺将军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?”

“一个杀人如麻的马匪,能有什么真情实感?”贺长期走开两步,也坐下来。不得不说,贴着大地的那一刻,心中稍微好受了一些。

“你的战功可比我多得多。”牧野镰轻嗤道,安静片刻,又说:“如果殷侯真的过世了,你就不想去仙慈关祭奠吗?”

贺长期也正在思考此事。

去吗?可是人死如灯灭,生前不去亲近,死后再去吊灵又有什么用呢?有心祭拜,何处不能拜,何时不能去?

遂缓缓摇头:“不去。”

“真的不去?”牧野镰屁股挪过来,摆出一副劝说的架势,“去吧,你去了,我也就能跟着你去。”

这态度实在奇怪。贺长期想起在玉水的时候,这厮也千方百计想混进仙慈关,顿时警觉:“去什么去?韩将军派我们去大遂滩侦察,后半夜就出发。”

牧野镰撇撇嘴,瘫倒下去,知道他这人一口唾沫一个钉,没在他这儿白费功夫。

后半夜,果真被揪起来,摸黑沿着西凉人的东北防线行军。

西北军卡在鸣谷关西南侧,令西凉人无法及时通过,只撤出了小股部队。其余大军沿着业余山脉拉开,开春过后,既有水草,又能依山防守。西北军调了精锐回援仙慈关,一时也拿他们没有办法,就这么僵住了。

对峙并非什么都不做,韩将军思来想去,决定趁此机会,先去打探打探他们的军马场。

在秦甘大地如此广袤又平坦的地形上作战,骑兵不可或缺,因此马匹消耗也极其的大。而大宣不像西凉人家家户户养马,民间马匹有限且资质不高,战马皆有军马场选育。所以他们必须尽快将马场夺回来,培育新的马驹。

否则一旦面临无马可用的窘境,军队战斗力就将大大削弱。

贺长期还没有正式转营,韩将军依然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。

他带着小队抵达草甸边缘,太阳挂在天上,不冷也不热,是很舒服的天气。越往里走,四下却静悄悄的,不见多少生灵。

大遂滩自从被西凉人占领之后,他们多带的马匹在此放牧,其他两州军队需要的草料也从这里收割。过多的马匹啃食它一个夏天再一个秋天,令它一入冬便沉寂下去,几场春雨都未能唤醒尚它的生机。

贺长期弯下腰,抓了把裸露在外的沙土,心下渐沉。也怪不得,这一路越往东,遇到的西凉兵越稀少。

因为这地被啃坏了——哪怕今春就能收回大遂滩,也需要等待它恢复元气,才能重新放马。

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情报。

贺长期当即率队回返,将其上报。

韩将军立刻派人去追军师,看着飞马远去,甚至有一点儿羡慕。

自从去年春天被派驻胡杨庄,他就一直在苍、净二州与累关盘桓,也很久没有回仙慈关了。眼下他麾下所属的两个步兵大营全部驻扎在苍州前线,密切关注着西凉大军的一举一动,他这个主将也就跟着动弹不得。想回去给他的元帅上柱香,也只是想想而已。

但是他底下的小将并没有这样的限制。

他是知道贺长期出身的,对他说:“你这个做侄子的,就不想去大帅灵前相送?你每次任务都完成得很好,我可以给你批一回假,不要不好意思提。”

“谢将军体恤。”贺长期抱拳道,下一句却依然是婉言谢绝。

“大帅一心系于山河疆土与天下百姓,并不在乎身前身后名,我也不能为他增光添彩。与其离开前线,特意到他灵前吊唁,不如早日打退西凉,彻底收复苍州,再携捷报到他墓前祭告。”

他不要只做殷侯的子侄,分他的余荫。他一直以他四叔为榜样,如今更是立誓要向殷侯看齐。有朝一日,旁人提起叔侄,他也能为他四叔耀映生辉。

遥陵贺氏的千里驹,他父亲没能做到,他来。

韩将军闻言,沉吟半晌,对他越发欣赏。有这样的后生,西北军哪怕折损殆尽,也有长存再起的希望,不是亲子又有何妨?

遂拍肩道:“志存高远,很好。既然你不回去,那就随我去巡视营防。”

另一边,王义先已经赶到仙慈关。

关城缟素,山野飘白,所有将士皆缠白布。

殷侯平素起居的营帐布置成了灵堂。灵柩是一副普通的杉木棺材,军医说是大帅自己置备的。不止这一样,其他必须的用物都很齐全,至于他没准备的,也不必再添。

以至于简单得有些简陋。

贺今行把人背回来,梳头净手净面,安置于灵柩,并没有更换寿衣。殷侯仍然穿着自己最喜爱最常穿的那套铠甲,只把甲面上的尘灰污迹全都擦干净了,头盔就放在他身边。

来吊唁、来守灵的将士实在太多,职级不一,有的人不忍久留,有的人能守上一整夜,有的人痛哭不能言,有的人会和大帅低声说好多话。

所以,他并不时刻待在灵堂。

军营里绝大多数事情他都会做,哪里需要人他就去哪里。修壕沟修帐篷,安抚伤兵配药熬药,何将军送往宣京的奏折也能帮忙润润色。贺冬劝他静心休养,但他做这些并不费神,反而劝对方歇一歇。

殷侯遗愿,身后要回遥陵,和他的妻子谢如星葬在一处。

他告诉何将军,后者如实写进奏报,之后相关的事宜,都会同他商量。

将士们起初都觉得他有种很熟悉的亲近感,知道他是殷侯叫到身边来的亲人之后,也就不再多疑,反而多添许多信任。

爱屋及乌,不过如此。

王义先半夜到的,披上麻衣进灵堂。此时万籁俱寂,堂内只有两个人。

贺今行才换进来不久,正跪在灵前烧纸钱。顾横之跪在他身边,将厚沓的黄纸分薄,不时给他递上一份。

这两个年轻人常常待在一起,吃饭坐一块儿,做事互相搭把手,同进同出的,值守的军士已经看习惯了,也并不觉得顾将军给他们大帅跪灵有什么不妥,仙慈关所有人都愿意,并以其为责任、为荣耀。

王义先却顿住脚步,拧起眉。

他接到铸邪蒙诸兵临仙慈关的消息,第一时间的想法和殷侯一样,调一个大营的精锐再加一个大营的步兵,据关防守绰绰有余,其余部队仍可留在苍州北部,牵制住没能撤走的西凉军。

特编营并非在他首选之中,但是顾横之听说之后,主动请战。他只当年轻人挣功,也没有非得拒绝的理由。

如今看到这一幕,却怀疑起对方的动机,是否真如他所猜,还是别有目的。

顾横之先看到他,低声对贺今行说:“王参议来了。”

王义先也听见了,按下所有想法,走向灵柩。

“军师。”贺今行按着团垫站起来,取了三支香递给他。

王义先并香于长明烛火中点燃,持香祭拜过后,才说:“去歇着吧,让我在这里单独待会儿。”

他满面疲惫,声音里充满倦意。

贺今行便应声出去。

顾横之跟着一起离开,经过王参议的时候,对方看了他一眼,他颔首算是回应。

王义先的视线则落到灵前的香坛烛火与牌位名讳之上。他绕过去走到棺材旁边,看向柩中人。

铁甲苍颜,犹似面带微笑。

他一手撑住棺沿,一手捂住脸。

不是没有送行过同袍,只要一打仗,月月都有相识的人战死,不乏相熟的将领。但到底亲疏有距,在他心中,再也没有人比殷侯贺易津更加亲近。

相伴二十年,贺易津心胸比他宽广,性情比他平和,很少置气,更别提与谁红脸,为人最是包容。而他早年轻狂,眼界高心气盛,看什么都不入眼,常碰一壁的灰,生一肚子的气,认识的人都说他早晚要撞上铁板。

幸而他撞的头一个“板”就是刚刚封侯的青年将军。殷侯请他做幕僚,他从此背靠大树,再去踢板,便有了缓冲的余地,不至于头破血流。

因此,他总以为先行道别的会是自己,可谁知却是送别的那一个。

可见天妒英才,仁义无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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