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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9章 二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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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向上举,大袖下滑,露出腕缠的白布孝球。

明德帝瞥见,按了按眉心,才伸手接折子。扫了几行便皱眉:“王义先代的笔?”

这厮先斩后奏调遣甘中州卫的事儿,还没过去。

崔连壁不知奏折内容,但想必其中某条肯定是推举王义先继任西北军总兵,就说:“王参议乃殷侯最亲近之心腹。殷侯相关之事,若他不可信,那西北无人可信。更何况,苍州战事还远未结束,他也没有伪造遗信的必要。”

战争还在继续,西北军不能群龙无首,打起仗来不能没有人统筹指挥。王义先作为二把手,论资历和能力,接任头把交椅都是顺理成章的事,多任何一个动作都是画蛇添足。

明德帝把折子递给他,“你看看。”

崔连壁一看才知还涉及到了振宣军,又拿不定皇帝到底在怀疑什么,看着奏折苦思良久,道:“殷侯所言,无不有理有据,同时兼顾战局与朝局,臣想不出更好的安排。”

明德帝又从他手中把折子拿回去,再看到中途,重重喘息一声,颓然靠回枕上。

崔连壁略一犹豫,拱手道:“殷侯薨逝,臣亦悲痛难已。然陛下决断朝纲,日理万机,望保重龙体,勿要哀伤过度。”

明德帝将展开的奏折半盖在额上,少顷,喊顺喜进来。

“去政事堂,叫秦毓章几个立刻来见朕,还有……把贺鸿锦也叫来!”

顺喜应是,立刻派人拿牙牌去请。

三法司平日里都不怎么进政事堂,眼下这个点,得出宫去贺大人府上宣召。

秦相爷得知后,就让内侍们先去请贺大人,等人进了宫城再来政事堂通报一声,到时再和其他宵衣旰食的几位大人一并觐见。

宫门已经落钥,街道开始宵禁,核查起来免不了繁琐。

这么出宫转一圈,满京城有门路的人都知道了,皇帝陛下正召集重臣夜议。

诸位重臣齐齐赶到崇华殿之时,明德帝灌了杯参茶,换了常服,再披一件宽松道袍,盘坐在榻上,提及第一件事,便是要为殷侯追授并拟谥号。

追授有例可循。至于谥号,裴孟檀白日里就做好了准备,此时将备选一一提出,很快议定。

旨意定了,还得有人前往仙慈关去宣旨,并代皇帝到灵前吊唁。往常这等事务皆由礼部侍郎王正玄负责,但他此时尚在北黎未归,就得另行择人。

明德帝便道:“殷侯无人承嗣,贺卿身为兄长,合该代管后事,不如就代朕走一趟。朕准你扶灵柩回稷州,顺道看看你的家人。”

若对旁人来说,这大概是求之不得的好事。

贺鸿锦却拱手拒绝道:“禀陛下知晓,我遥陵贺氏与殷侯早已分家,约定世代不相往来。我母亲病重时召他回乡相见,他未答应,情分便已彻底断绝。因此,臣不便前去宣旨。有兵部、礼部与宗人府在,他的后事也不需臣来操心。”

他仍是一副断案的铁面,无情到同僚都忍不住朝他瞥来视线。

崔连壁更是剜了他一眼,主动高声道:“陛下,贺大人不愿意,臣愿意!”

“你若走了,兵部事务谁来总理?”明德帝露出一副头疼的模样,片刻道:“罢了,还是叫盛环颂去。”

崔连壁有些失落不能亲自到殷侯灵前祭奠,但他的副手能代他去,多少也算安慰。

明德帝:“殷侯殁了,仗还得继续打,诸卿以为,谁能接他衣钵?仙慈关离京几千里,来回一趟不容易,任命早些定下来,好一道带过去宣了。”

这答案几乎是现成的,在场五位大臣很快就将意见达成一致,最佳人选就是王义先。

唯一的疑虑在于,“王义先到底不是殷侯,若全面接管西北军,再兼管振宣军,难免力有不逮出现疏漏。”

明德帝俯视众人:“振宣军既然拉扯起来,总兵人选也该有个定论,诸卿以为如何?”

“陛下所言极是,振宣军虽是新军,但也不能长期地散乱下去。”崔连壁附议。

振宣军成立不到半年,建制并不完善,成熟的将官更是稀少。随着他们陆续投入战场,这方面暴露出的问题越来越多,为最大限度地发挥战斗力,必须尽快解决这些问题。首先,就得有一个能让全军信服、能带领全军赢得胜利的将领。

其他几位立刻明白过来,皇帝半夜叫他们来,是要现在就进行一场廷推。

怎么这么急呢?有人心生疑窦,但此时也来不及细思,必须先考虑这个人选的问题。

只是这些年来将星凋零,来来回回能提的就那么些人,皆为老将。

与同僚低声议论过后,陆潜辛上前道:“陛下,臣以为,西北军的韩履宽韩将军,从戎二十年,有资历,有功绩,也有人望,可堪总兵之任。”

说话时便不着痕迹地瞥向左右,两位相爷神色如常,崔连壁却很快地皱了下眉。

陆潜辛从这短暂的皱眉里嗅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,崔连壁大约比他多知道些什么。

这也不稀奇。以殷侯谨慎而周密的个性,临终前势必会尽最大的努力做好安排,也必定有奏折送回京达于陛下。据他近来所知,去岁开战以来,边关重要些的折子,总是从兵部递,已经许久没有经过中书省——折子经过崔连壁的手,谁知道他会不会先瞧一瞧内里玄机。

明德帝果然否决道:“殷侯向朕提过,这韩履宽要接王义先的任,不妥。”

“还有这一层,那看来是臣失虑了。”陆潜辛被驳了就退回原位。他提出这个人选就是等着被否决的,是以还能沉得住气。

再回忆起先前所思,忽觉自己可能想岔了。

不经中书省而直达天听啊,相比本就和边军穿一条裤子的崔大人所获的些许便利,政事堂被无形削弱的权力与颜面重要得多。

沉吟间,就听贺鸿锦道:“如陆大人所举荐的标准,还有一人符合条件,就是北方军的秦广仪秦将军。”

陆潜辛心道,这算哪门子的符合条件?

秦广仪和韩履宽这两人粗看都是有名有姓的将领,细究却大有不同。秦广仪出身宛县秦氏,尚了晋阳长公主才有机会在北方军挣得一席之地,哪里有他容身之处?贺鸿锦这是举荐人呢,还是给人挖坑呢?

陆大人早年受过晋阳长公主恩惠,遂道:“臣以为,秦将军本人未必愿意离开雩关,另立门户。”

贺鸿锦驳道:“天下军卫调度皆听命于陛下,岂容一兵一将自作主张?既然韩履宽不能离开西北军,普天之下,还有谁比秦广仪更有资格?陛下,总不能让晋阳殿下或顾大帅调任吧?”

所言字字不虚,似乎当真是为局势着想。

可若不是针对秦氏,那提这一出图什么?陆潜辛扬起的眉毛压下来,看向左前方的秦相爷。

红袍绶带,历年如新,身姿礼仪更是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
秦毓章则只看着皇帝,叠掌道:“臣以为,秦广仪长年驻守在雩关,并不熟悉西北地形与驻军习惯,更没有带新军的经验,不合适。”

三个时辰前,他才收到雩关的传书。来信之人并非他的兄弟,而是晋阳长公主。长公主拜托他,若朝堂上提及秦广仪调任之事,不管调向何处,都一定要阻止。

殊不知他的想法与长公主别无二致。哪怕没有这封信,他此时也不会同意贺鸿锦的提议。

原因无他,秦氏一族在当前不能再向上了。

他表态很及时,明德帝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些,仍不置可否。

裴孟檀隔岸观了半晌,进言道:“要不然就从振宣军内部挑?自己人最熟悉自己人,只要能服众,功绩可以慢慢打。”

明德帝哼笑出声,说:“殷侯如你所言,推举了方子建。”

裴孟檀:“倒是符合殷侯的作风。”

陆潜辛顿了一下,心中闪过许多计较,主动道:“这人,臣在衷州时见过。有勇有谋,义薄云天,在衷州本地很有声望。”

至于更多关系与评价,不足在此时道也。

秦毓章默然不语,不需要他表态的时候他几乎从不开口。

此事没有其他选择,只能如此。贺鸿锦也袖手站在一边。

其实振宣军里还有一位年轻将领顾横之也很有潜力,军报上的战功很耀眼。崔连壁不久前还向皇帝提过,但皇帝的回答很冷淡,认为他太过年轻,直言要让他再多历练几年。

崔连壁有些颓丧,但仍尽力维持着面上从容,躬身道:“请陛下圣断。”

明德帝将臣子反应皆收于眼底,没有过多为难,此事就这么定下。

圣意落在耳里,却轻飘飘的,众臣毫无踩到底的实感。不应当啊,除非廷推振宣军总兵并不是今日最重要的事。

裴孟檀往秦毓章那边看去,后者伫立如桩,看不出反应。

就听明德帝幽幽的声音响起,“还有一事,朕近日来思虑许久,就在今晚,决意还是要把它做起来。”

所有人都不由绷紧了,躬身叠掌,聚精会神,等待下令。

皇帝悍然道:“朕决意,重启通政司,疏通文书章奏渠道,内出帝命,外受下情,不与中书省文移交叉。初行班底由各方推议,选贤举能,不得徇私。”

天子口谕似一道惊雷,突如其来地劈裂了宣京的夜空。

真的太突然了,诸位大人此前都未能探得一星半点风声,被震得懵在当场。

通政司乃收发、核查四方奏表文书的地方,开国后太祖初设。臣工奏章先送通政司,由通政司呈报皇帝,再下发中书省进行处理,以此令两司互相制衡。但通政司的官职品秩低,远不及中书省位高权重,渐渐被后者掌控。一封折子经两道手,不再能约束朝臣,反倒极其拖累办事,先帝于中庆三年干脆废置,收发文书当廷奏事的权力重归中书省。

五六十年过去,竟又重燃生机。

皇帝意欲何为?殷侯的薨逝为时局蒙上一层阴影,然而这道重启通政司的谕旨传下去,必定令百官心思活跃。

关系到切身之利,众臣面色纷纷凝重起来。

“是。”满室死寂中,秦毓章八风不动的声音格外响,“臣等即刻着手准备。”

其余四人回过神,亦躬身齐道:“臣等领命。”

出宫时,贺鸿锦与陆潜辛速度相仿,走到了一块儿。前者忽道:“不知陆大人流放衷州遭遇了什么,竟然肯为西北军说起好话来了。”

陆潜辛回头讶异道:“陛下这么一问,我就这么一答,贺大人是觉得哪里不对?”

贺鸿锦一张铁面毫无波澜:“你我十来年的同僚,你陆潜辛向来无利不沾,这会儿装什么装。”

“贺大人高看我了,我若料事如神,处处能趋吉避凶,此时也就不会是戴罪之身。”陆潜辛提醒对方注意自己的处境,笑道:“眼下不论谁得权谁失势,如何此消彼长,都与我陆某无关。你说我还有什么必要淌这浑水?”

贺鸿锦瞟他一眼,几步跨出应天门,分道扬镳之时,撂下一句:“到底有没有鬼,咱们走着瞧。”

陆潜辛拂袖转身,“好啊,那就走着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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