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卷三完结(2/2)
殷侯沉默片刻,直言道:“就算铸邪蒙诸不来攻打仙慈关,苍州战场也没法打到底。我和军师原先打算的就是隔天河与西凉人僵持半载,到秋收后再图决战。”
先行收复净州,是因为朝廷需要一场大捷,而他们也不能让西凉人彻底控制神救口,站稳净州。
贺今行闻言,骤然醒悟。从净州决定速战速决的时候,他就应该明白,军费不足,粮草武器不够,无论西北军还是振宣军,都无法死战到底。
开春是最好的时机,一场持续近月的会战过后,不论是哪边的军队都需要休战恢复元气。
殷侯继续温言解释:“如今西凉人提前撤离,让出苍州城,给了我们机会。但除了地利,天时人和并未变化,我们的粮草仍然紧缺,装备依旧不足,所以苍州不管打到什么程度我们都能接受。”
“若能趁此机会将西凉人驱逐出鸣谷关,很好。若只能将其逼至苍北一带,也不必强打,退回苍州城徐徐图之便是。”
军需就是军队的命脉之一。贺今行想着西北两支军队的处境,只觉自己也如被扼住喉咙一般,呼吸难以顺畅。他竭力思索着解决之法,“西州绒人一族不是说可以支援粮草么?”
但说完便又自行否决:“不对,西州距离苍州比甘中到苍州还要遥远,高原路段也比戈壁还要艰险,辎重运输需要不短的时间。等夏兄他们回去,再对接转运,恐怕至少要三月出头,来不及了。”
他感到无力,并因此而难过。
“打仗就是如此,以己之长战彼之短,时机不对就蛰伏等待。若是完全顺风顺水,又何须打仗?”殷侯则从容许多,有意宽慰他:“就像西州夏氏,他们为何愿意如此干脆地帮助我们?”
“除了我们常年交好,还因为天河高原虽然夹在我大宣与西凉之间,但这百年以来,只有我们宣人的军队走上去。”
仁义并非无敌,只有具备相匹配的武装,才能所向披靡。而居安思危,维持武装,亦是同样困难的事情。
古往今来的典籍都反复记载述说这个道理,贺今行明白。但他想不通,为什么如今的上位者要反其道而行。
他不知道该如何诉说,只能像少年时一样,抱住他爹。只是这几年他长高了许多,需得低下头,才能将脸颊贴在他爹的铠甲上。
殷侯擡手揽住他的肩膀,用力拍了拍,“我们阿已已经做得很好啦。不管是带着百姓坚守云织,还是出关刺杀铸邪怒月,都是很了不起的事。若你父亲母亲泉下有知,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。我和星娘,不管天上地下,也都以你为荣。”
“不,我做得还不够好,不够强大……”贺今行闭上眼,嘴唇张合几近无声。
眼泪滑过铁甲,跌落关楼。
临时的住处是一座空闲的营帐,他回去时,夏青稞躺在行军床上,已经睡过一觉,点了半盏蜡烛放在床头。
对方看到他,顿了一会儿,才低声问:“我们要尽快赶回去,天明就走,你要一起回云织吗?”
贺今行很感激他是如此顾及别人的情绪,也就不提其他,只回答这个问题:“我要在此再待一段时间。如果有需要,我可以请冬叔与你们同行。”
夏青稞并无此意,摇头拒绝,又转头看了看正在睡梦中的夏城使者,举起蜡烛示意出去说话。
秦甘道上的风很大,吹得烛火一明一灭,他干脆熄灭,在昏暗的夜色里问:“殷侯的耳目是不是出了问题?”
贺今行惊讶了一瞬。
只这一瞬的沉默,夏青稞便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话已至此,贺今行干脆道:“同行的那位使者可有察觉?”
殷侯镇守仙慈关,震慑的不止是关外的西凉人,还有关南的绒人。
“他是夏司宠爱的府臣,但听不懂汉话,并没有起疑,我也绝不会告诉他。”夏青稞随意地笑了笑。
他张手接住削来的风,轻缓但十分认真地说道:“你放心,这件事对我们绒人有长远的好处,我会尽力不让我们内部的人破坏它。”
先送出好处,才能要求、换来好处。
谈感情,也谈利益。
第二日一早,夏青稞便向殷侯辞行,殷侯则派了一名营将带一支小队随行上高原。
贺今行送走他们,便待在殷侯身边,做他的护卫。较近的军士们很快皆知,他乃大帅的子侄。
及至午时,外墙岗哨来报,西凉军派人前来叫阵。
“头几拨不用理会,等铸邪蒙诸亲自上阵了,再来通报。”殷侯吩咐,转头叫军医:“温大夫,我中午喝的药什么时候能好?”
军医意会,回禀自己下去准备,背过身无声叹息。
贺今行察觉到这两人似乎不对,出声说:“大帅,来回有一段路,不如我去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殷侯制止他,等军医出去了,温声道:“我屋里有一身软甲,去穿上,待会儿一起上关墙。但不可趁此机会去找温大夫,让他为难。”
四目相对,贺今行看着那温和却不容置喙的目光,没有再问为什么,抱拳应下。
去而复返,军医比他先回。殷侯将手中药碗放到桌上,靠着椅背阖眼浅寐。
他盯着那只碗里的星点残汁,心中无数驳杂情绪交织,最后化作一片虚无。
申时末,隐约有鼓声传来,不出半盏茶,便连成了调子。
哨兵跑进内城,殷侯睁开眼,目露寒芒。不等通报,他便起身向外迈步,步伐有力,步步生威。
贺今行眼见所想成真,以为心中会起惊涛骇浪,谁知却平静如古井,令他自己都感到陌生。
然而情势不由他深思,他在兵阑上取了把单手剑,就紧紧跟随在他爹身后。
仙慈关的外廓墙十分宽阔,上下两层。下层为基石;上层开设数间小室,于朝外的墙上凿出一长列炮口;关墙上墩台营房林立,垛墙一侧每隔十步便竖有军旗,间插站岗的军士。
殷侯登上关墙,沿路军士皆注目称呼行礼。待他出现在关墙上,响了好一阵的鼓声便戛然而止。
贺今行看向关外,西凉人的先锋军已然开近。骑兵在前,步兵在后,军阵一字排开,就列于大约两百步之外。
鼓停后,当中一匹马踏步出列,独行至一百步开外。
“贺易津!”马上的骑手已不年轻,嗓子却比许多年轻更加洪亮,也更加粗犷,“终于舍得出来啦?”
说的却是一口汉话,还带着浓浓的秦甘口音。
殷侯高声回道:“你年前蹲了几个月都没过来,这回好不容易伸出头,我怎么也得来看看啊。”
贺今行接连听完,立即知晓了对方身份。这就是铸邪蒙诸,西凉仅存的一位老亲王。
而后才恍然发觉这两人说话口音竟有些相似。
他看向殷侯,后者精神焕发,面容上犹带着得见故人的笑意。
“咱们确实好多年不见,我一直没听说你卸甲放兵权,还以为你不会老呢。”铸邪蒙诸哈哈大笑,笑声回荡于戈壁上,却有掩不住的苍凉,“既然都老了,那就让我们两个老的在这里打,别为难年轻人。”
“贺易津!”他声嘶力竭地吼道:“放我的儿郎们回来!”
老对手笑声隐去,殷侯就笑道:“你家儿郎既无故闯入我家地盘,我做东道主的,合该请他们挨顿揍!更何况,我有天险可峙,还有雄关可依,你凭什么与我打?”
铸邪蒙诸喝道:“凭我十倍于你的四万大军,凭我全军上下不死不休的决心!”
关防空虚,让这人看出来了。
贺今行眉头紧锁,按住剑柄,估量这支先锋军的实力。
殷侯沉默片刻,肃声回应:“难道决心与实力只有你们的将士有吗?”
他大手一挥,“擡我宝槊来!”
铸邪蒙诸盯着他与他脚下所站立的雄伟关城,目光凝重。
这一回他并不想来,更不想打。
因为这是注定没有胜利的一场仗。
国都储位悬而未决,欲意争夺者虽众,但都是孬种,他看不上。可这储位必须有人来坐,哪日老国王驾崩之后才有人继承王位,不至于让国家大乱。
正是焦灼之际,边关战事遭重,数万大军困于宣人的土地上。怒月太子放于最前线的兵,都是几年前才征召的年轻儿郎,不可不营救。
他起先是打算派人去攻打神救口。然而斥候打探过回来报,他们去年在关口外修建的栈道已被彻底损毁,西北军又派了重兵把守。同时苍州传回急报,净州已失。主力聚集在苍州北部,单拿下这一座南端的关口,就没有意义了。
至于前往鸣谷关接应,疾行军也至少需要两到三日,来不及。
于是,他只能选择率军直攻仙慈关,逼迫殷侯撤回布于苍州追击的西北军。
西北军的兵力他知道,哪怕有新征的兵,也绝对无法两端同时顾及。
他深陷苍州的儿郎们,也正陷于水深火热的泥沼之中,由不得他在此拖延,必须动真格。
思及此,铸邪蒙诸毫不犹豫调转马头,驰回军阵中,举臂下令。
“鸣鼓,进攻!”
号角一吹,令旗迅速挥动,接连如龙蛇舞。
不同于先前行军的金鼓之声骤响,令仙慈关上的将士们皆是一震。
“既来战,那就接战!”殷侯扬声道:“击鼓!”
雄关之上,节奏不同的激昂鼓声于来敌分庭抗礼。
常年驻守于此、将关防作为生活重心的军士们不需过多指挥,便已各就各位。
三重大门一一合拢,加上巨木支撑。外墙上,箭弩上弦,大盾立起,滚木就堆在跺墙下。内城负责器械的军需营兵与接替作战的军士都迅速整装,预备随时顶上外城。
至于先帝年间存下的火器,大都年久失修,能用的已都拉到了净州。好在西凉人也并不爱用此物,打起来不算太亏。
殷侯后退丈许,给守关的将士们让出位置,这等场面尚不至于让他专门进入掩体躲避。
贺今行站在他身侧,紧盯着关墙外西凉骑兵的位置。
从内城奔来的塘骑疾跑上城墙,“大帅!我们的人回来了!”
殷侯以为是十三营,直接吩咐:“叫老何立刻上来见我!”
塘骑却道:“不是十三营,是一支西北军与振宣混编的局队,将领是振宣军的,带着军师的盖印手书。”
“什么?”殷侯回忆片刻,才想起这支特编营。
贺今行自言自语道:“横之?他怎么来了?”
声音不高,殷侯却听见了,“不管是谁哪个将领,都叫他上来。”
塘骑飞奔回去。
贺今行跟着往内城方向望了望。
不多时,年轻的将领大步上来,见面便单膝下跪行礼,“振宣军顾横之,拜见大帅。”
铁制的护膝磕于青砖,碰出一声脆响。与此同时,他擡起头来,飞快地往殷侯身后看了一眼。
贺今行也正看他,目光相触,停留片刻才分。
他抿了抿唇,随即敛神低头:“我部接参议调令,急驰至此。何将军就在我部之后,正在进入秦甘道。接下来做何行动,请大帅指示!”
“老韩走到哪儿了?”
“大约还有一个时辰到达玉水。”
殷侯有些意外,大喜道:“好,那就坚持防守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后,随我出关会一会铸邪蒙诸!”
军令立马被通传下去。
顾横之也需回到他的部队传令,并趁此机会让特编营进行小休,便就此告退。
殷侯等人离开,回头道:“若想一起去,就尽管去,不必顾忌我。”
贺今行轻轻摇头:“我既做您的护卫,就要一直守护您。”
他说到做到。
半个时辰后,十三营全部回到仙慈关。
铸邪蒙诸暂停进攻,殷侯走下关楼,下令打开内城门与外城第一道城门。
重装的骑兵整装列队,轻装的骑兵与步兵分散在两翼与后方,二十余辆战车被推到中间的校场上,加高加宽的那辆战车位于正中,大纛已经竖起。
殷侯披挂齐整,登上战车,他惯用的宝槊也被擡到车上。
何将军骑马过来,慨声道:“大帅,咱们多少年没有一起出过仙慈关了?上一回,还是先帝年间,您刚刚封侯吧?”
那道封侯的旨意,以及时隔几天下达的调令,就如同眼下这一战,突如其来。却又避不开,跳不过,不得不全力应对。
往事如潮水,于殷侯来说,潮涌潮落皆泯于一笑中。
“休战多年,西凉人显然已经忘记,仙慈关不只是被动防守的营垒,还是会主动吞噬血肉的巨兽。是时候让他们想起来了。”
他拔出佩剑,指天喝道:“出关!”
号角呜呜吹响,最后最重的一道外城门缓缓打开。
兵马有序出关,连绵不绝。
西凉人的先锋军已退回大军之中,铸邪蒙诸的根本目的不是攻关,所以先前并未下多少力气。
此时全军拉开阵势,持戈以待,才认了真。
主帅的战车驶过壕沟,便停下来,与敌军帅台隔战场相望。
贺今行骑马跟在车旁。轻骑与步兵从两边倾泻而出,好似流动的河水,他就是钉在其中的顽石。
战鼓一起便经久不息,犹如神灵震怒,降下巨雷,致战场所在之处生灵涂炭。
旌旗遮天蔽日如浓云,飞箭交相坠落似暴雨。战马被长□□中脖颈,落下的铁蹄踩塌士兵胸膛。战车滚滚,碾过血肉,又被其中的骨头绊住。
战场仿若织机,两方兵马身被不同颜色的甲胄,来回交错如同织线,共同织出命运的走向。
一旦织成,便如白日落土,夜露裹血,不可逆转。
贺今行打定主意要守着他爹。然而上了战场,就由不得自己。
他无法看着同袍奋战,腹背受敌,而不伸出援手。
殷侯说:“何苦压抑自己,去吧。”
而后拾起鼓槌,亲自击鼓助战。
他便提剑驰入阵中。
生死一线的紧张,让他暂时忘记其他,却又因此忆起多年未解的疑惑与不甘。
他生于一场大火,这十八年所走的路,每一步都脱不开过去的战争影响。
这世间若没有纷争,他所敬所爱之人,是不是,就不会离他而去?
他因左臂力有不逮,疏于防护,有人突围过来,此后一直护在他左手边。
他没有注意去看是谁。
直到战鼓忽停,关城下开始敲锣鸣金。
西凉人撤退了。
铸邪蒙诸本就不欲直面仙慈关的重骑,每添一笔伤亡,他心头就在滴血。
确认战场不断有西北军回援,便赶紧鸣金,趁夜撤离。
贺今行愣了片刻,坐下马匹脱力跪伏于地。他立即跳下马,越过不知多少人与马的残肢尸骸,跑向帅台。
“今行!”顾横之追在后面接连叫他几回,他都恍若未闻,窘迫之时,忽然想起殷侯曾经叫过的那个名字,脱口而出:“阿已。”
贺今行陡然停下,有些恍惚地回头,
顾横之向他伸出手,“你要去哪儿?我们一起去。
“我要去找我爹。”贺今行抓住伸来的这只手,被一股大力带到马上,反复说:“我要去找我爹。”
顾横之便载着人策马跃过半片战场。
殷侯已放下鼓槌,立于战车前端,看着两人下马奔至车前。鲜血涌到喉咙口,压着他想要宽慰这两个孩子的话。
贺今行扑到横木上,抓着他的手,一个字也发不出声音。
无边的寂静之中,他扶轼回头望。
山南山北雪晴,千里万里月明。
他这一生,十四别爷娘,朱颜青鬓。及冠娶妻,半生分离。勤勤过不惑,齿衰目盲耳弱。
二十七年戎马倥偬,至此终休。
贺今行也随他望去。
在他身后,雄关静卧。
顾横之看着这两人,直觉不对,“大帅?”
殷侯望着仙慈关,眉间风霜凝固了眼中笑意,已与世长辞。
贺今行也察觉到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手,撑着大腿直起身。
“今行?”顾横之声音极轻,怕惊扰到他一般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,早就知道。”
他的亲生父亲战死在他出生之前,他的亲生母亲自尽于他出生之时,抚养他长大的阿娘在他幼时病逝于千里之外,他不能收敛尸骨,不能扶官入葬。
如今,他能得见阿爹最后一面,陪他走完最后一程,已经很好,很好了。
他登上战车,钻到殷侯一条手臂下,试图将人架到肩上。
周遭将士看见,都惊骇得停住了动作,有人呆呆地喊了一声“大帅”。
其他人下意识屏住呼吸,想等一声回应。
贺今行终于把人架起来,平静道:“横之,劳你帮忙击鼓。”
顾横之目含担忧注视他片刻,应声过去,拾起沾血的鼓槌。
须臾,丧鼓响彻仙慈关。
(卷三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