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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5章 七十七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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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横之沉默地告退。他本就少有表情,长眉压下来,半张脸陷入阴影里,似笼上一层经年不化的霜。

出了帐,卫兵牵给他一匹高大的黑马。明夜嗅出他的气息,亲昵地用脑袋蹭他。他顺了顺马鬃,验过马鞍,绕去辎重营领了东西,才披星戴月,逐黎明而去。

他前脚走,韩将军带着塘骑谍报后脚进帐,“军师怎么不留人用饭?”

言下之意,也好笼络笼络感情。

“军情要紧,一顿饭哪里不能吃?”王义先一晚上说得嘴皮子都裂了,没那闲心去谈什么感情。再说了,那是顾穰生的儿子,和他们感情再好,还能背祖离宗?

“我听说,他们夜半夺城,可是烧毁了一座县衙连半条街,最后一个俘虏都没有,全杀了。”韩将军虑及顾横之乃初出茅庐之小将,手段如此激进,难说是好还是坏。

“房屋损毁该记到西凉人头上。慈不掌兵,留俘虏干什么,你省口粮去养?”王义先示意他把谍报拿过来,少啰嗦。

韩将军也就不再多虑,总归和他西北军没有关系,细说起他根据东部三县情况而预备的夺城之法。

那厢,顾横之回到营地,天已放亮。

杨弘毅给他留了早饭,在他吃饭的时候,说昨晚隔壁来人了。

这个“隔壁”是插到他们西北方向的一支振宣军,两边相距也就二十里。本是要和他们协同作战,但战略目标被他们先行单独解决了,对方就只能按后续计划进驻县城,运送辎重、安置伤员,发挥个后勤作用。

那边领兵的是个千总,当初军中大比,顾横之提拔上来的。当天就过来对接顺便报备,还带了一大只不从哪儿弄来的牦牛腿。可惜顾将军不在,只能让杨弘毅转达孝敬。

顾横之还记得这个人,说:“以后别收了。”

杨弘毅笑容一僵,“那我送回去?”

顾横之摇头:“中午给大家分了。此后公事公办,别再有太多其他的联系。”

杨弘毅立刻反应过来,问题不在收这点东西,而是不能被人认为他们在拉帮结伙,分化振宣军内部的势力。

在别人的地盘上打仗就是麻烦,他时时提防也差点因一件小事着了道,还好他二公子一直是清醒的。他马上应了,并琢磨给那只牦牛腿换个说法,最好说成是给所有人的,互通有无的同袍情谊。

顾横之没管他在想什么,稍微垫了垫肚子,叫他把自己带回来的那两口大罐子匀下去,寻上榻倒头就睡。

杨弘毅一看,却是两罐冻疮膏。

这一个冬天,他们从银州走过西州再到净州,层层厚茧也抵挡不住刺骨严寒,手指脚跟绽裂开许多条细长的缝。行动间带起的痛楚也细细长长,大家习惯了,不专门注意几乎感觉不到,也就没有人为此叫喊。没曾想他们将军竟然放在了心上。

他一个臂弯抱紧一个罐子,怕吵到人,提着脚猫着腰,做贼似的出去了。

直到中午,整座帐篷附近都静悄悄的。顾横之惊醒后的刹那,竟没能及时想起自己身在何方。

下一刻,无法摆脱的危机感与紧迫感便让他迅速起身,召集部下,说起军师才下达给他们的任务。午饭后半个时辰,就亲自带着斥候前往净州城周边侦察敌情。

贺今行到的时候,人已不在营中。

他押运物资到了底下县城,听说驻地离城只五十里,才趁午歇疾驰前来。

留守的杨弘毅以为发生了什么要紧事,才惊动他,当即要遣人去寻。

“别。”他赶紧阻止,将此行的目的简略道出,“没有什么大事,就是想……顺便来看看。”

杨弘毅对这个“顺便”有点儿摸不着头脑,毕竟还挺麻烦的。不过知道小贺大人和自家公子关系极好,也没多想。谢过百姓们的好意,又笑着叫他留下来等一等,“不说别的,我们将军看到大人你来,肯定高兴。”

贺今行也笑,目光扫过营前辕木,望向北方天空。

到这里已经够了,再往前或者再等下去,就要耽搁回程。云织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做,时间不容他随意。

“战场上刀剑无眼,望诸位都珍重。另劳将军替我转告横之,我们来日再见。”他决意不再久留,向杨弘毅告辞,打马回返。

星央在不远处等他,汇合后便吹哨叫回在山野间跑马的其他兄弟。

这些原本矫健无比的马儿跟着他们被围困几个月,部分不能再跑跳,能跑的也都瘦了不少。养了一个多月才恢复到从前的七八分,正是需要多跑练的时候,大家都有些恋恋不舍。

贺今行便驻马问大家,要不要去找军师王先生,挂靠在他麾下,做斥候或是塘骑,为抗击西凉人、收复失地而出力。

这些日子,他思来想去许久,这些混血儿们留在云织也可以帮忙重建,但他们不是本地人,日后也不会定居在云织。他们信任他,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他,从未想过能得到什么,他也要为他们考虑更多更远。

他们显然适合更加广阔的地方。

斩首铸邪怒月是大功一件,他早已想好借此为他们请入民户籍,登户部黄册。待他们日后离开仙慈关,无论做什么,都有正经的身份户碟。

只是未来日子还长,若有更多的功劳傍身,能走的路就还要宽上许多。

这些鲜少考虑未来的混血儿们听他慢条斯理地分析,都有些无措的茫然。

年幼的时候东躲西藏,有上顿没下顿,被卖做黑工之后随时都可能饿死、累死或者被打死。后来跟着将军脱离毒窟,在草原和戈壁上自由自在地跑马,也从未想过“未来”这个词。他们关心的,不过是能打到什么猎物,找到什么宝矿,自己又缺了什么东西,能拿什么去换取。

可听将军说起,原来人的一生有那么长,现在就要考虑到往后的几十年,他们还远远没到终点。

“……能跑马,能去不同的地方,能正面对上西凉人,能挣得功劳。日后退下来可以去当驿兵,可以给中原的商队押镖。不过,也要比留在云织危险得多,上战场大家都明白,随时都可能面临死亡的威胁。”贺今行一条一条给大家比较,“如果留在云织,可以做快班衙役,可以学一学木工或者其他手艺……”

围着他的混血儿们跟着他的话,也开始思考、比较。

没有人惧怕死亡,因战斗而死更是值得称道的勇士,尸骨能被活着的兄弟们葬到高山之上。

但是,桑纯问出大家都关心的问题:“那将军你去吗?”

贺今行慢慢地摇头,“若无意外,日后我会离开西北。”

“就不能一起吗?”桑纯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
“可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,我也不会为哪一个人徇私。”他有些不忍心,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无情,叹道:“那就大家自己选。”

混血儿们顿时陷入巨大的纠结。他们大多数人都和桑纯一样,不想离开西北这片广袤的土地,不想年年月月都囿于一处,也不想和任何一个兄弟分开。只是不如桑纯心思敏锐,早早地感觉到不论是否留在云织,最终都会和将军分离。

桑纯问:“我们还能经常联系吗?”

“当然。”贺今行擡起右臂,指向盘旋在高空的生灵,“只要苍鹰飞来,我就知道是你们。”

大家皆仰头看去。

随营的两只苍鹰见他们许久不动,唳叫一声,各自飞向不同的远方捕食去。

待那两点黑影消失在天边,混血儿们也做出了共同的决定,整队北上。

星央留在最后,说:“打仗很危险,我跟他们一起去。等打完仗,我再来找将军。”

贺今行不知他怀着怎样的决心,但哪怕只是为了这其中隐含的“能活着回来”的寓意,也欣然颔首应:“好。”

而后目送这些曾共同生活也曾并肩作战的青年们远去,在他们频频回头时,挥手告别。

待他调转马头,便只剩一人一骑。

良夜温柔地将他拢入怀中。

“走了多久?”顾横之回营,听说他来过,立刻问。

“有三个时辰了吧?”杨弘毅觑他难得有变化的脸色,就像下午看到小贺大人突然到来一样,奇道:“难道将军有事要同小贺大人说?”

顾横之望了一眼天色,碧山已暮,云暗几重。

“没有。”他低声说罢,提高声音:“传令下去,全军整备,子时开拔。”

时间就是战机,这一场仗打得越快越好。他摸清敌情,回来的路上就有了夜袭的计划,刻不容缓。

一听又有仗要干,杨弘毅也绷紧神经,当即就去传令。

才睡下去一个时辰的将士们都飞快地爬起来穿甲戴盔,装好干粮拿好武器,没有一个人抱怨。

既能报仇雪恨,又能建功立业,何不为之?

这支特编营夜袭净州城南营垒的当夜,部署在净州东部的西北军,亦对距离累关最近的那座小县城发起进攻。

韩将军没有将城池围死,放了西凉人的信兵通过,使得驻扎城中的西凉将领早早弃城向邻县撤退。他们半道设伏将人一网打尽,再捆了一部分,装成残兵去叩邻县的大门。

群星尚未落幕,血与火再一次沸腾于净州大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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铸邪怒月一死,直接引发了西凉朝局的大动荡,国内其他具有继位资格的皇室贵族们皆冒了头,一些野心膨胀的甚至盯着老国王的位子蠢蠢欲动,各使手段,欲逼老国王立自己为储君。

亲王铸邪蒙诸顶替了自己的侄子继任东征大军的主帅,当王后密召他勤王护驾时,他不得不率领驻扎在仙慈关外的大军赶回国都。

临走时,他派人传发军令,命占领秦甘三州的军队在原地修筑堡垒,以防守为主,坚持三个月,待他肃清朝政,再回头与宣人决战。

问题是,他的大军在仙慈关外,与秦甘三州之间横亘着一道百里宽的天堑。神救口被堵,信兵被迫绕道鸣谷关,需要北上走大半条业余山脉,再南下将军令送到各个队伍,路途遥远,风雪当道,艰险无比。

铸邪蒙诸派出百余名信兵,在路上就折损过半,太子身陨的消息与坚守战略的军令一起送到最南端的净州,已是腊月末。

驻扎净州的西凉大军约有两万人,全军惊痛不已,缟素哀悼储君。结果没几日,便突兀传来军情急报,得知自己已被三面包围,悲痛之余更添骇然。

主将因前几日才收到主帅命令,不敢贸然出兵,只能按兵不动,以州城周边山岭为阵地,和前来夺营的小股宣军打攻防战。同时派出斥候向东、南两面打探,派出信兵前往苍州与菅州求援。

最后抱着极其微弱的希望,又往国都送了一封求救信。

“西凉人太过贪婪,不论大小州县都想占住,不愿放弃,以致于兵力分散,首尾相顾不及。这些驻兵一千两千的小县城,真是中看不中用,军师那边不出两日就已全部拿下。净州周边山岭高地,不出意外,初十之前也能全部拔除。”

仙慈关的议事堂里,几份军报一同展开摊在长桌上,其中不乏捷报。传看的将领一吐浊气,笑逐颜开,议事的气氛都活泛许多。

“若是铸邪怒月在,必然不会如此。恐怕一发现异动,就要收缩。”

“不,按他之前的做法,大军集结在累关外面,不会动。”

“军队四散在野可随时集结,若一个个钻进小型城池里,那不就是自己把自己关入牢笼?”

“西凉人未必不懂这个道理。秦甘的冬天太冷了,城里再怎么说也暖和些,对辎重的消耗也要小不少。”

“不管怎么说,铸邪怒月死得好啊。他一死,他的军队就变得迟钝,没有之前厉害了。”

“对,他死了,老黑猪都得麻溜回国都,去给他爹站岗——说不定这西凉哪天就换了国王呢?”

“那更好啊,老黑猪可是硬得不能再硬的太子党,新王上位,不得直接砍了他的头?也该让这些西凉人尝尝辎重不足,粮草不丰,朝廷不管的滋味儿了。”

这话一出,厅里立时安静下来。

仙慈关的老将们并不熟悉新崛起的西凉太子,和为太子在后方压阵的铸邪蒙诸却打了二十来年的交道,单论带兵打仗的能力,论对国家百姓的忠心,这位老亲王是值得尊敬的。

哪怕天生立场不同,众人仍有些物伤其类的唏嘘。

可古往今来,几乎所有的战争,打的不就是这些么?

主帅统御有方,粮草充足、武器精良、马匹矫健的军队,往往更容易打败敌人,赢得胜利——这些都离不开当权者的大力支持。

因为西凉内部的朝局发生了变化,变得更加动荡,他们就能趁势发起反攻。

甚至他们的朝廷并没有变得多好,只是没有恶劣下去而已。

殷侯见他们不说了,开口将众人思绪都揽回来,“尽快联系那边的探子,务必要搅乱西凉王室夺嫡,尽可能拖延铸邪蒙诸回边的时间。”

“是,末将这就去!”其中一名将领干劲儿满满地下去了。管他一个西凉人命运如何,脚下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最重要。

说回净州,殷侯又问西凉主将的反应如何。

“净州派了不少信兵,我们按照您的命令,一个没拦,全让他们过去了。有去苍州的,也有去菅州的,还有往鸣谷关去的,大概是要送回国都。”

“信随便他们送,但不许回,口子要卡好。”殷侯命书吏收去军报,将沙盘升上来,指画道:“尤其通往苍州这条路。这几日净州的攻防战异常激烈,苍州那边的西凉军要南下支援,必从这处过。”

“西凉人在苍州驻军两万,如果派出的援军超过半数,则放他们通过,再封死后路。累关与我仙慈关所剩大军则全数出动,绕过净州夺取苍州城。”

“如果不超过半数,则在路上设伏,进行阻击。若是大几千人,就多段设伏,先打散再歼灭,这一段、还有这一段路地形狭长,是不错的伏击点。人少,就一次性给他包圆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特地转头嘱咐军需官,“武器粮草要送足。”

后者竖掌比划道:“大帅放心,按您说的,就是下个月咱们全体喝西北风,这个月也绝不少前线兄弟一口吃的。”

“嗯。”殷侯点点头,又道:“菅州那边囿于地形,好防,但也不能掉以轻心。老鲁最熟悉地形,但他心大,这边一开战,每日都要给他传信警醒……让军师那边再派个心细的人过去,级别不够可以临时提拔。”

书吏立刻拟军报。其他将领不由感叹,以前没打仗没感觉,现在到了战时,才恨好用的将官少啊。

“战火最淬勇将,且等着看。我十万儿郎,必有出挑。”殷侯温和地笑了笑,按着桌沿撑起身,“准备准备,去玉水吧。”

战场重心在净州及其北部,仙慈关总归离得远,指挥作战不如在玉水便捷。

帅帐没有惊动底下部将,隐秘而快速地转移到玉水城。

不久前才回到玉水的贺长期,已经跟随所属第五大营,埋伏在了苍州通往净州的必经之路上。

为避免被西凉人的斥候发觉,他们的营盘设得很远。又为了掌握西凉人两边的动向,岗哨沿路排出百余里。

这两州之间地形平坦,起伏不大,所谓“山包”也就高出平地二三十丈而已。本就植被不丰,冬日落雪后更甚,放眼望去尽是白皑皑、光秃秃一片。

要藏住身形,就只有把自己埋在雪里。

正是立春时节,山川化冻,寒气直往心肺里钻。

贺长期咬紧牙关,忍许久才把差点打出口的喷嚏给憋回去。而后继续透过那一道指宽的缝隙

盯着苍州方向,双手缩回腹前小幅度地活动着,以免不知不觉就冻掉了哪根指头。

他忘了是谁说过,一个优秀的步兵,不止要作战勇猛,还要会侦察敌情分辨敌军痕迹。所以军中斥候不够,征集新人的时候,他就主动报名,并挑了离苍州最近的一处岗。

又一刻过去,夕阳的影子越拖越长,他盯的路段仍不见半片人影。蹲守的壕沟里却窸窸窣窣,很快挤了个人到他身边。

“该吃东西了,给。”说话的是和他搭档的牧野镰。

刚进玉水的时候,贺长期本以为能暂且眼不见心不烦,结果这厮阴魂不散,也自愿做了斥候。其他同袍不知牧野镰底细,他怕被这厮利用,只能捏着鼻子做回搭档。

“你过来干什么?我带了干粮,赶紧回去盯着你自己那一块儿。”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。

“你不是吃完了么?我给你分点儿。”牧野镰语气轻松,不由分说地横过手来。

贺长期没有防备,手里被塞了块东西,“你!”

壕沟上方搭了一层盖着雪的草皮做掩护,脆弱得很。他不敢大声说话,更不敢做大动作,只能低声下气地相求:“谢了,赶紧回你位置去。”

“急什么,我发现跟你一块儿吃饭更香,吃完再走。”牧野镰此人最会蹬鼻子上脸,说完就吧唧吧唧地,似乎在啃骨头之类的,又是不知从哪儿弄的东西。

“……你等着。”贺长期恶狠狠地盯着外面,只觉度日如年,生怕他那边过了个什么西凉人却没被盯到。到实在忍不了了,飞快地瞪了人一眼,“你怎么还没吃完?”

这一眼发现他啃的真是骨头,正好把上面粘的最后一点肉丝儿啃干净。

牧野镰把骨头收好,龇牙一笑,“放心吧,我叫了几头狼在那边,比我肉眼好使。”

贺长期知道这人能引狼,但没见过这种作用,又狐疑地看了一眼。壕沟里黑黢黢的,只见模糊的轮廓。

他耳边响起瘆人的声音,越来越低,“听到嗥声没有?有人来了,还不少,把它们都吓住了。”

他目光一凝,不再管牧野镰做什么,定住身形,死死盯着苍州方向的来路。

沉甸甸的夜幕下,忽然驶出轻装的骑兵,几个呼吸便从他眼前飞驰而过,大约一个小队的人数,并不多。

但他们都知道,那是开路的前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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