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七十七(1/2)
第255章 七十七
云织城与净州城之间还有一小县城,驻有大约千余西凉军。
顾横之率军趁夜出发,疾行至距其二十里左右,便放慢步度。
再前行十里,与领着一支先遣小队回返的杨弘毅相遇。
后者上前汇报情况,刻意压低的声音擦着风,离了两三步便微不可闻。
沿途西凉岗哨已除,可安全绕行。
“城防如何?”顾横之问。
杨弘毅有问有答,末了说:“……想来是小贺大人白天的设计起作用了,那些西凉人比前几日松懈不少,我们爬上望楼都没费多少功夫。”
今夜乃除夕,明日就是春节。西凉兵都知道这是宣人一年当中最重要的节日,极其遵循传统的宣人会在这一夜一日里想方设法,好好过节。
他们白天特意没有去管城外出没的探子,大肆庆祝过节,甚至专门端了一口煮好肉的大锅到城墙上。不止为了让值守的兄弟们吃热吃饱,也是为了加深西凉人的印象,让其进一步放松警惕。
到了夜里,他们放倒设在城外道路上的岗哨,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去——
贺大帅下达的命令,是要他们绕到这座小县与净州之间,占据通行要道,与友军一道建立封锁线。围住净州城,也将其他地县划成孤岛,以切断州县之间的联系。
顾横之明白,这是要将偌大一个净州的西凉军化整为零,西北军再和振宣军凭借局部的兵力优势与快速反应,进行逐个击破。
但此时看,他们这里或许能一步到位。
战机转瞬即逝,他迅速做了决定:“把人都召回来。”
前哨分了三拨,还有两支小队在前方开路,隔两刻一轮替。但既然不急着走了,那就得撤回。
杨弘毅也懂了,迟疑道:“公子,命令里没这条啊。”
“随机应变。”顾横之打马上路,整支队伍随之移动。
杨弘毅虽然跟着走,但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劝一劝:“有人参您违反军令怎么办?”
他不是小看殷侯,而是朝野内外都盯着西北战场,光说近的,振宣军里想取代他二公子的人就不少。既然朝廷让殷侯总调度,那就仙慈关安排什么就做什么,没必要多做事,落人把柄。
“那就再快一些。”顾横之催马,带着队伍飞奔。
杨弘毅便把要说的话,一口气哈在了手心里。秦甘的冬天实在比剑南冷太多,他又戴不了手套,让血热起来也是个驱寒的办法。
只要明日准时到达指定地点,与友军取得联系,谁也甭想指责他们。
火把早早熄灭,驰跃的马蹄与快跑的靴底悄无声息,只在雪地上留下不深不钱的印子,不多时,又被新下的雪覆盖。
作战计划在路上下达,层层传递至每个人。这一局人在西周路上损失百余,到云织又补充了一些,老兵带着新兵,距那小县城一百丈,已能做到齐整刹蹄。
顾横之下了马,卸下多余的装备,只带钩索与腰刀,再检查好绑腿,不多说,点足两旗经验丰富的老兵,带队即走。
两队左右各走一边,绕开防守最严密的城门,潜行至城墙两侧转角。
城墙里外都架着火盆,外侧每隔五步就有一名西凉兵握着长矛站岗。只是歇战已久,今明又是宣人的节庆,任谁也难以长期保持作战时的警戒。更何况现在深更半夜,还有半个时辰才能换班。
他们大都困倦不已,面朝着前方黑沉的虚空,脑子不知神游到何处去了。无人注意到城墙外廓斜下的庞大的阴影里,有许多雪堆耸动着接近。
披着一身雪的宣人将士们,匍匐前进到能摸着墙砖才爬起来,咬着手背互相把脖子里、脑袋上的雪抓出来,等不打摆子了,才开始解下缠在腰上的钩索。
顾横之确认所有人都准备好了,握紧拇指粗的麻绳,退后几步。
这就像一个信号,十余只三角铁爪甩上城墙勾住墙砖。几乎是同时,轻装的将士们拽着绳索飞身向上攀爬。
墙砖结着一层薄冰,但与神救口上的断崖相比,不值一提。
距墙沿最后三尺,顾横之弃了绳,蹬墙挺腰,似出潭蛟龙一跃上城墙,拔刀抡如圆月,借势将闻声看来的一个西凉兵连矛杆带人劈作两段。
待他落地,鲜血才在他背后喷洒,人头掉到地上轱辘滚开,瞪大的眼睛犹剩惊恐。
守城的西凉兵终于反应过来,抄起长矛弯刀,怒吼着迎敌。转角的瞭望塔上射出鸣镝,火药在半空爆开,发出尖锐刺耳的预警声。
急遽攀上来的宣军没有一个擡头去看,站稳城墙,就抽刀跟随主将向城门杀去,尽快与另一边杀过来的同袍汇合。
城外,杨弘毅看见那支鸣镝,心里默数到一百个数,立刻带队奔向城门。小县城不具备壕沟与护城河,他拖着长柄刀一马当先,冲开鹿砦,斩断绊绳。
城门及时打开,大部队汹汹涌入城中。
从睡梦中被叫醒的西凉兵震惊、恼怒、慌乱,草草披挂,就得提着武器出来迎敌。
前头骑兵率先迎上,加速冲锋将他们卷进马蹄下,当时还剩一口气的,也被后头跟上的步兵补上致命的一击。
周碾与一干才将投军的同乡最后一批进城,近门处已是满地尸体,血腥冲天,不见敌人影子。
两个带头的老兵有经验地拐入街侧的窄巷,摸进一栋没怎么损毁的房屋。屋里没有点灯,他跟在后面摸黑走了两步,身侧忽有疾风袭来,尚未反应,前面的老兵回头扬刀,只听“铮”地一声,接着“噗嗤”两下,温热的液体溅了他半张脸。
“发什么愣!不要命了?”对方边骂边把他扯过去,一脚把那个躲在门板后面试图偷袭的西凉兵踢翻。
周碾回过神,赶忙提矛补刺,黑咕隆咚地看不到刺中要害没有,就多刺了几回。
老兵见他不是真的怯战,语气缓和了些叫他跟紧。他握紧矛,亮出刃护住身周,心中又后怕又有隐隐的快意与躁动。
西凉兵也不过如此,都是人身血肉,在铁蹄与利刃之下也如薄纸一般。
战斗随时触发,渐渐不再有时间去想杀人以外的事情。
骑兵们去找西凉军首领,争夺城中高楼;步兵们在掩护下挨街挨户搜寻隐藏在屋房中的敌人,能敌则战,不能敌则放火炬之。他们占有先机,打得西凉人措手不及,层层推进,不到半个时辰便覆盖整座小城。
随处可闻兵戈,随处可见厮杀,火光幢幢,惨叫惶惶,叫风雪也避退三分。
到晨光熹微,风雪渐止,胜负才分。
城池陷入混沌的寂静之中,只有原本的县衙大院所在,燃了半夜的大火尚未熄灭。大堂前竖立的红莲旗已经倒塌,烧成灰烬。
伙头兵就在附近借柴火起灶炊饭,军医带着手脚利索的步兵清点伤亡,其他人再盘一盘缴获的辎重和其他战利品,便在血汗油烟里沿着街或躺或坐。
战场尚未打扫,敌人的尸体就在身遭,他们并不怕。甚至只有看着那些尸体,才真切地感觉到己方真的突袭拿下了一座城——西凉人占据它,又被他们夺了回来。
然而攻守异形,城池失而复得,却没有让将士们感到多少喜悦。
周碾脱了甲靠墙而坐,随着伤口隐隐作痛,那种置换处境的错觉延迟而来,填满胸腔,令他感到无法轻易平复的难过。
这一夜的屠杀,是否就像往日西凉人屠杀他们的同胞一样?
他并非对这些敌人动了恻隐之心,只是终于不得不接受,他的生活因战争彻底改变。那些安宁和平的日子,濡慕的亲人,仗义的朋友,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,都再也回不去。
他望着灰蒙蒙的天,裹紧他娘做的夹衣,不住泪流。
“男子汉大丈夫,流什么马尿?有仇就去报,多砍几个西凉狗,还能挣得军功光宗耀祖!”挨着他坐的老兵发觉后骂骂咧咧,军医过来给他治伤,他还是粗着嗓门跟大夫说:“您先给这年轻人看吧,哭哭啼啼的真让人受不了。”
军医遂看过去,周碾忙抹了把脸,摆手拒绝:“队长伤得重,还是先给队长看吧。”
说话间,朝阳破云而出。
顾横之解开裹住马嘴的封条,牵着辛苦了一夜的马儿去吃草料。伤亡名单送过来,他一一看过,用油布裹严实了放进马背上的褡裢里,再回头调整队伍。
早饭做好,面疙瘩煮昨个儿中午做的肉干,食物香气驱散了浓重的血汗腥气。
再歇两刻,队伍重新整装。一个司队留下打扫战场,将西凉人的尸体拖出城烧掉,并照顾伤患,其余人则继续按令行军。
临开拔,顾横之叫来一名信兵,让人把这里的消息送回云织。杨弘毅听见,极为赞成:“是要赶紧告诉大家,让大家高兴高兴。这可是开年第一个好消息,那叫什么来着,开门儿红!”
战马飞驰而去,沿途道路以及两旁山包枯树清晰起来,盖着的雪都好似闪闪发光。
大年初一,晴日高照。
贺今行一大早就带着人出城,将西凉人填平的地渠段重新挖通,挖出来的土方运进城筑屋墙。午后则背着配好的火药,前往白鹭湾,将堵住的渠口重新炸开。
他刻的那块石碑被推倒在雪地里,随行的百姓们找了好一会儿才刨出来,齐心协力将它重新立在岸边。
碑上多少熟悉的名字犹在,人却已归了厚土。
夏青稞在渠沟里帮忙埋火药,一面轻声说:“当时我觉得没必要,现在看,有块碑也是好的。至少能证明大家来过人世,做过某件事。”
“我总以为,人终有一死,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,他们就没有从这人世间彻底消失。”贺今行开始牵引线,“你先上去,叫大家也走远些。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响过,将将开化、携冰带雪的天河水再一次冲破地形束缚,流淌向云织。
众人踏着斜阳回城,与带着捷报找来的信兵相遇,顿时欢呼雀跃。
净州的人口集中在州城,邻县与云织一样是偏僻小县,大不了多少。但大家不管这些,只要前方打胜仗就足够令他们高兴,并升起更多的期待。现在能收回小城,日后定然也能收回大城。
贺今行也很高兴,回到城中,晚饭仍是大锅同食,他就趁闲问起突袭的过程,问伤亡,问后续的动向。
那信兵口条极佳,将夺城门与之后的巷战说得惊心动魄,引得一众围听的百姓心情随之起伏。再听到后面近百的伤亡,纷纷担忧起来,“这么急吗,那他们带的干粮够不够吃?打仗是力气活儿,肯定要比咱们吃得多才行啊。”
“还有衣裳,卧雪地滚刀尖的,太容易损坏了啊,不知道够不够穿?”
“县尊,要不咱们给他们再送一些过去吧?”
“对啊,咱们不能就干等着人家把西凉人打跑,出不了力,出些东西也好啊。”
贺今行听在耳里,被数百双眼睛殷切地注视着,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经过围城,云织前两年存下的财富所剩无几,上下已然一贫如洗。然而这些艰难存活下来的人们,仍愿意拿出不多的衣食,去支持前线作战的军队。
百姓们已在细说自己能拿出什么吃食和衣物,又提议掌饭灶的大爷和大娘每顿少煮一些,或是去哪里找野菜打野物。
饭后就行动起来,将一包包衣食送到县衙。
贺今行郑重地谢过大家,欲归还一批,众人不肯。他心中既感动又酸楚,答应明日就送往前线。
人群到深夜才散,夏青稞随即来辞行。
贺今行正在写这批物资的清单,之后还要写进县志。百姓们不求回报,但他身为父母官,不能让大家一番心意连个记载都没有。
闻言诧异道:“天气尚寒,何不多等些日子?”高原可不比盆地,路上大概还是坚冰覆道。
“最寒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,现在风小,小心些能走得回去的。”夏青稞说:“而且现在打仗打得这么急,我猜军费或许不足?我回去找县令爷爷,想办法再送些粮食下来。”
贺今行没想到他急着回去竟是为此,一下停了笔。
“不止是因为今行你。”夏青稞抢在他开口之前,笑道:“我喜欢这里,也喜欢大家。我觉得这里会是我与家乡之外,联结最深的地方。我不想再看到云织被围城,也不想再看到西凉人践踏我们的城池与百姓。我和满叔,还有其他来到这里的族人,都是这样想的。”
他张开双臂,在书房里转了一圈,“我们说好,要互相帮助,互惠互利,不是吗?”
贺今行静静听罢,起身行礼拜谢。
夏青稞受了礼,还得十分认真:“你们值得。我相信日后我的家乡遇到困难,你们一定也会伸出援手。”
第二日早上,贺今行率领神仙营护送这批从牙口里剩下来的物资北上,夏青稞和他的族人们同时背着包袱走出城门。
两拨人背道而驰,却怀揣着同样的目标。
再说昨日,顾横之率军到达指定地点之后,已有西北军的塘骑在此等候,传递军师最新的命令。内容与他所猜测差不离,只是方式不同,要与附近的某支振宣军合作,多围城几天,引起西凉人恐慌再诱敌出城打伏击。
现如今那座小城已收复,自然不需再南回围城。塘骑带着捷报回去,他们则按照剩余的命令,依山安营扎寨,挖壕沟竖望楼,建立封锁线。
不出半日,塘骑回返,言军师召见。
王义先提前一日带了一万西北军、四万振宣军离开累关,与韩将军、方指挥使兵分三路,从西州迂回,亦于除夕夜神不知鬼不觉将净州东部的三座小县分割包围。
大营就扎在净州城东一百里,顾横之距其所在不算远,便立即赶过去。
到时,营地灯火通明,中帐正夤夜议事,议的就是怎么解决那三座小县。
事项与顾横之无关,他先到偏帐等候,挨着床板只消片刻就睡着了,等军师身边的卫兵来叫,已是三更。
两个月不见,军师熬得眼下青黑,两颊深深凹进去,越发清癯。
见他来,开口便是夸奖:“你做得很不错,拿下神救口,出关救人,再到昨夜的果断突袭,功劳全给你记着你了。”
“是全军的功劳。”顾横之抱拳行礼。
“都有功,上报时谁也不会忘记。”王义先语气疲惫,示意他看才搭的简易沙盘,手持羽扇柄端围着净州划了一个圈,而后指定南端,“西凉人在净州周边山岭上的营寨堡垒大约二十处。你既然先解决了向不必管,待大军解决那三座县城,再回头处理。”
顾横之盯着沙盘,没有第一时间回答。
先出兵,就代表要面临极大的风险,同时也有更多的机会打出更多的功劳。
若是杨弘毅在,大概又会劝说他“没必要”,风险都是实打实要自己承担,功劳却未必能兑现——他们不是这西北地界的人,拿太多功劳也容易扎某些人的眼。
王义先自然知晓这一层,姓顾的人不适合在这里做先锋。但西北军的将兵在去岁损失惨重,振宣军除了这一支特编营以外尚无战绩,他需要能带好兵、能打胜仗的将领,越多越好,来保证他与殷侯制定的战略计划能如期落实。
年轻人心气高,恨不能拿云捉月,激一激总没错。遂笑道:“怎么说,敢不敢?”
顾横之回过神,当即应令:“特编营必不辱命。”
言罢,又看回沙盘。
净州城外五十里到百里之间,自东北到西南,铺得很散的黑标联成一条弧线,他所领的那一支在最南端,左右皆有友军。如无意外,兵力应当数倍于他。
而正西至正北一面,从沙盘上看尚无兵力布置。但他知道,净州往西走就是玉水,西凉人一直没能拿下的军屯重镇,不管是进攻还是撤退都绝不会轻易去往那个方向。所以,只有通往苍州的北方毫无阻碍。
围三阙一,打援还是攻坚?
整面的缺口会不会太大,怎么绞紧?
从他进来看清沙盘全貌的那一刻,就开始试图还原整个净州战场,思索殷侯如此布局的目的。
至于那些利益处境,他思考了一瞬,让自己心中有个数,便全都抛至脑后。
王义先以为他在估量难度,就问:“可需扩充兵力?”
特编营的兵力确实少了些,加上这一路伤亡,补充乃至扩员都是极其正当的要求。
顾横之仔细考虑过后,拒绝了,“我们只负责拔寨。”
人少,虽难于正面攻坚,但行军更加隐蔽,作战方式也更加灵活。
“好,只要能打下来,据守的人我另派。”王义先这回笑得真心实意,见他的视线又落在沙盘左上部分,同看片刻,恍然发觉自己先前或许把人看低了。
他伸指点了点净州西北的某一处,压低声音道:“大帅派的人卡在了这里,与这边协同。多的我没法说,能悟就自己悟。”
若把这一处布置加上,整个净州的布局便趋于完整。
顾横之若有所思,眉心渐展。
王义先不动声色地瞧着,心下微叹,这年轻人确是难得的将才,可惜不能为西北所用。哪怕一时在这片土地上浴血奋战,但终究要离开这里。
就像那个来去匆匆的孩子一样。他感到怅然,忍不住问:“今行近来怎么样,他那伤……”
提及此,顾横之顿时收敛思绪,少钦道:“天寒,恢复缓慢,尚不能拉弓握刀。”
王义先闻言悲不自禁,徒然坐下,半晌挥手道:“你的马带来了,就在外面,记得牵走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