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七十八(1/2)
第256章 七十八
苍州的西凉军想趁夜驰援净州的消息,从最边缘的暗哨飞快地传递回大营。
主将当即组织设伏,吃了几天雪的西北将士们恨不能一口气吞下敌人。
这一战打了一天一夜,西凉军始终穿不过封锁线,损兵折将良多,于初十天明时狼狈退回苍州城。
捷报至玉水和净州东,净州城周边的营垒也宣告全部拔除,并在阵地战中歼敌数千。
殷侯下令各军推进至少五十里,彻底对净州形成围三阙一之势。
州城不同于底下小县城,尤其西北地广人稀,一州的大部分人口与贸易往来都集中在此,城池防御也是天壤之别。
坚城难下,先围困,再诱离,分化,劝降,不得已而攻之。
王义先直接率部驻扎到了净州城南两里,指挥振宣军另挖河道,让流经净州的天河改道,再将其他小河渠全部堵死,截断了城中水源。
护城河亦因此断流,裸露出丈深的河沟,待残冰化尽,振宣军即刻着手填南城门前裸露的河沟。
西凉人在城墙上放箭阻止,或者派小股骑兵出城来扰,工兵便在盾兵掩护下立刻撤退。待西凉人退回去,箭雨停止,又继续奋战。
两个大夜过去,南城门前的壕沟被填平,东西城门前也搭起壕桥。
净州城里的西凉军没有事先准备,仓储贫瘠,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已所剩无几,又被大举围城,断了水源与粮草补充。
而苍州南下的援军,则被阻截在百里之外,难解燃眉之急。
宣人动得太快太突然。年前尚视其为重伤垂死之老兽,并未放在眼中,翻年突遭反扑,才惊觉这头伤兽的獠牙并未完全凋落,仍有搏命之力。
那仿佛凭空多出的好几万大军,若非军旗不同,几乎要怀疑此前被他们杀死的西北军死而复生。
正月十五,净州的西凉军与苍、菅两州的友军彻底失联。
宣人并没有对州城发起任何进攻,只是一步一步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。他们发起的小规模战斗也没有取得任何成效,随着时间流逝,希望一点一点破碎。
绝望的情绪悄然笼罩这座城池。
城里剩下的一万多人开始出现分歧。
一部分西凉兵坚持死守不撤。这是他们从宣人手里打下的大城,是最荣耀的战利品,怎能轻易献回敌手?
更何况继任的主帅下达的军令,也是坚守阵地,丢城失地就是违反军令的死罪。
在剩下的人眼里,这座异国他乡的石砌城池就像一座大型坟墓。没有草场,没有耕地,更没有生生不息的作物、牛羊和马匹,坚守的意义何在?
他们想回家了。
此时此刻,太子已死,亲王身在国都,将官的威信很快减弱。面临断水断粮、没有援军的处境,军心异动,逐渐连砍头也弹压不住。
主将无奈之下,决定兵分两支,一支死守净州城殿后,一支从城北突围。宣人为了拦截苍州援军,部署在北部的兵力极少,是围城最薄弱的一块。他们若突围成功,还能与苍州的友军前后夹击,将北部宣军歼灭,扭转战局。
与此同时,菅州的西凉军开始收缩集结,沿着业余山退回苍州。
这则动向自然被全天不间断盯守他们的西北军斥候发现,只半日,情报便送到了玉水城中。
“当真?”一位将领奇道,“老鲁不是就守在边儿上么,确定他们真撤了,岂不是可以直接进驻,不费一兵一卒就收复了菅州?”
菅州的作用是能从侧面压迫累关。正面的净州出了问题,它的战略作用与地位也就随之降低,西凉人将它战略性放弃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。
殷侯盯着沙盘半晌,摇头:“我们也不要管菅州,让老鲁带着他的队伍,从这儿过,插到这里来。”
他大手所指的地方,乃是净州城东北、苍州东南的一处要道,然后平移,“还有这儿,胡杨庄,老韩去年在这里打过,这回也让他过去,立刻。”
令兵当即去传令,还留在这里的将领问:“大帅的意思是?”
“除去包围净州的几支部队,剩下所有兵力全部集结到苍州南。如果苍、菅二州的西凉人会师之后大举南压,不管来多少人,我们都要兜得住。这也是为了防止净州的西凉军从这里突围。”殷侯屈指一点桌沿。
“铸邪蒙诸和他的大军还在婆罗山下,至少十天内,不会对远端战场的有任何增援。所以苍州的西凉军有三个选择,第一,全军出动南下救援净州,那我们就在净州北打一场大会战。”
“第二,放弃净州,按兵不动龟缩苍州,等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援军。那我们就好过些,先取净州,再围苍州。”
“最上策,就是连苍州也直接放弃,快速撤出我国境,保存兵力。待国内朝政稳定,主帅归来,再做图谋。”
殷侯向来坚持生力最重要的看法,“失地,只要善后得当,能在一两年内就卷土重来。失人,则至少要经过一代至两代人的时间,才能东山再起。”
部将们闻言皆点头,又道:“可我秦甘大地,岂是他们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的?这些西凉人最是贪得无厌,恐怕也不舍得就这么丢掉到手的城池土地。”
若西凉人轻易带大军撤退,那他们这一整年的征战,就是白忙活一场,成了个笑话。
殷侯肃容道:“西凉人觊觎我国土,兴兵犯我疆域,戕害我国人,损毁我财物,必须付出代价。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,损兵又损国力,正是他们应得的报应。”
“传令各军!”他取出帅印,“厉兵秣马,枕戈待敌,收复净州,就在当下。”
“是!”众将高声齐应,抱拳落下,连动铁甲作响。
塘骑将一道一道细化的命令传向西北大地上的每一支队伍,各军互不干扰又互相协同,和谐而有序地运转起来,组成天下最精密最锋利的兵器。
苍州的西凉军还在观望,净州城里的西凉军已分作两支,一支近万人,于正月十五凌晨出城向北突围,剩下所有人则决心守城到底,与宣人鱼死网破。
突围的那支军队很快冲破振宣军北部防线,往苍州进发。
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,领军的几名将官只觉似在梦中,又加派了数十名前哨。然而不消半个时辰,便陆续疾转回来,手持火把随疾风摇摆,几要熄灭。
“前方有埋伏!”
其时正晨昏交界,天地处于混沌之中,远远望去,只得见黑压压一堵墙,挡死了去路。
大军即时刹住。
对方似乎也发现了来路的动静,忽然齐刷刷地举起火把。无数火光连成一条线,两端不知有多长,直没入了左右天幕。
光亮的刹那,打前锋的西凉兵几乎都被吓得闭了闭眼睛,不敢置信这堵“墙”竟是无数泛着寒光的马匹。
——这些马实在太高大了,比寻常的战马还要高出几寸,体格大出两圈。最让人惊恐的是,它们垂着面帘,裹着鸡颈,胸前身周皆披着如鱼鳞一般的铠甲,只露出耳目口鼻与四肢、马尾。
端坐在马背上的骑兵一样全副武装,浑身堪堪露出一双眼睛,皆手持一柄比人还高的马槊。火光倒映在大面积或铁制或皮制的甲面上,衬得人马好似魔神座下的不死兵将。
“是仙慈关的铁骑!”
“我们中计了!宣人早有埋伏!”
看清这堵“墙”真面目的西凉兵纷纷大骇,不少人更是直接调头欲撤。
随着西凉军现出乱象,西北军中角声突起,列阵许久的重骑兵开始移动。
沉重的铁蹄一踏一个印坑,震动沿着地脉传向四面八方,直面这堵墙的西凉骑兵座下的马匹开始惊惶,恢叫不已。
“别慌!重骑兵行动不快,我们只要拉开距离,就能耗死他们!”将领大叫着,试图稳住阵脚。
他才开口喊上两句,重骑兵便开始加速。
地面震颤的频率越来越快,站立于地面上的所有人都不由跟着心跳加速,
将领稳着,挣扎:“他们人数肯定不多!我们耗也能耗死他们!”
那一字排开的重骑兵举着火把,照亮之处却似看不到尽头。
西凉军中除了少数老兵,这几年才入伍的年轻士兵从未见过这传说中的“仙慈重骑”。传说重骑兵冲锋过处,人马俱碎,任何步兵、轻骑甚至普通的战车都无法抵挡。
火线步步逼近,那是熔炉里淬炼出的真正的铁甲洪流,能吞噬一切——
西凉将领再也稳不住大军,前锋四散奔逃,消息传到后方部队,更是一片哗然。
将领无法,只得各自领着嫡系的骑兵,调头往西北和东北方向转移,试图从两侧突围。
待他们奔出两里,铁骑火光仍绵延不尽,陡然惊觉不对。细看才发现,除了堵在路中间的那几百近千名是真正的重骑兵,两翼都是普通骑兵。只是都举着火把,夜里离得又远,让他们没能及时发觉。
“宣人狡诈!”这些西凉人恨得大叫。
然而此时悔恨已是晚了,被他们留在战场上的士兵们已经溃逃,挤在前后军之间、无法及时撤退的步兵更是乱成一团。
铁骑再重再慢,也能轻易追上人腿。所过之处,果如传说,伏尸遍野,血流成河。
重骑兵不断向前推进,开出一条笔直的道路,隐藏在其后的步兵随之杀入战场,与逃向两翼躲过一劫的西凉兵展开白刃战。
这支西凉军到底近万人,铁蹄踏碎不过十之二三,主力仍需步兵与轻骑共同歼灭。
因兵力部署调整,第五大营铺排出去的岗哨早已全部撤回,临时的斥候们回归原属,全部参与此次伏击战。
重骑兵已冲散西凉军的阵型,吓破西凉兵的胆子,令他们的作战容易许多。然则生死关头的反抗已深入每一个士兵的骨髓,他们要压制这样的反抗,同样需拼尽全力搏杀。
战斗就如暴风雨下的汪洋,随处都是卷起的波澜,撞碎的浪涛。
贺长期身在漩涡之中,一整夜都在反复地寻找敌人、将长矛刺入敌人要害,直到矛尖断在血肉骨头之间。旷野里到处都是尸体,西凉人的,同袍的,还有他们曾经使过的武器。他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杆矛,又杀了多少人。只记得要拼过这一刻,再拼过下一刻。
直到周身几丈之内再也没有站立的敌人,他拄着矛,如惊梦一般清醒过来。
“数清自己砍了多少人头没有?”贺平脱力地躺在远处的尸堆上看他,笑声嘶哑:“都是军功!”
“没……”他脑子仍是一片空白,手抹到脸上才觉不对,低头看,才发现双手沾满血迹,已不再新鲜。
他看片刻,忽然发现脚边是同袍尸身,忙忙退开。
“这是哪营裨将?”洪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。
“中军帐下第五营所属,贺眠。”他抱拳答完,才注意到对方一身骑兵所穿的重甲,又不同于昨晚所见的普通重骑兵,显然级别更高。
“老韩手底下的步兵啊。”对方观察他许久,眼下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他。
这个年轻的步兵胸甲断裂,披膊丢失,发髻也被削散了,一身脏污看不出本来面貌。但他活到了现在,站到了现在。
这位将军很满意,于是问他:“想不想来十三营?”
十三营乃重骑兵营,是仙慈关闻名于世的王牌,精锐中的精锐,寻常不会离开仙慈关。
贺长期惊诧了一瞬,即答:“属下当然愿意,但我们将军待我很好,我不能……”
“你小子还有情有义。”对方轻“啧”一声,重手拍上他的肩膀,“只要你愿意就行,先好好休养,老韩那边我来说。”
这位老将军挖完墙角就要走,他的卫兵把坐骑牵过来,一样披挂齐整。但他并不上马,而是牵着马在战场行走,慢悠悠地四下张望,就像在挑拣什么。
贺长期就看着那匹高大非常的马。天光大亮,才得见马铠上,锈迹斑斑。
“终于当上骑兵了,不高兴?”贺平爬起来,本是想恭喜他,却见他拧着眉。
贺长期摇头。
他高兴,又感到难过,不知道该如何与人说起。
他似乎有些厌倦打仗了,并不是想退伍,或者当逃兵——他想要战争终结。
军功也好,晋级也罢,都不如有朝一日,他自己、还有所有同袍都不用再打仗。
只是这个愿望在眼下终究无法实现,围城正如火如荼。
北边儿伏击一得胜,王义先便派人往净州城叫战,被城中的西凉人拿箭射了回来。他并不恼怒,换着花样激怒西凉人,好让他们多射些箭。
既能趁夜里捡回来充军需,又能减少西凉人箭矢存量,等日后攻城少挨一些,何乐而不为?
反复来了几次,西凉人不再上当。
王义先觉得不行,开始组织佯攻。先是深更半夜,然后大白天,城南来两次,城东城西也不落下。
一旬下来,净州城中还剩下的西凉兵昼夜防守,疲于奔命,已经绝望到麻木。
周围县城全部失守,周边营垒也全面失陷,送往友军、送往国都的求援信数十道都没有回音。
这些人不得不接受事实。
他们被他们的国王和朝廷,暂时地抛在了一边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