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4章 七十六(1/2)
第254章 七十六
接下来的几天,第四营接管了神救口,对正在扩修的防御工事很满意,接手也很顺利。他们专于防守,跟顾横之来的队伍便撤了下来。
这支近千人的局里也有四百西北军,但第四营编制完整,他们融不进去,也就继续跟着振宣军。
关口容纳有限,商议过后,他们决定重回云织城,将城防组织起来。
从城里搬到关口的百姓们自然也跟着一起,回家。
振宣军从天而降解了城围之后,因惧怕西凉人再次打过来,他们慌忙离开城池奔往关口,连多看一眼都来不及。
如今因背后驻扎着精锐的重兵,不再像往日那样害怕,重回到家园,终于能好好地端详这座承载着他们所有祖辈家业与记忆的小城。
城外一片荒芜,战火烧焦的土地已被大雪覆盖,砍过的树桩、洒下的种子被一并埋住。
城郭因历经多次攻守交战而斑驳,城垛倒塌,砖墙破碎,朝天的那一面同样覆着厚厚的雪。三两只鸟雀在上面歇脚,忽见捆载而来的人群,赶紧扑棱翅膀飞走。
而城中还是走前的模样,到处可见残垣断壁,破屋烂房,路上还散落有不慎遗失的小物件,可见当时仓惶。
重新看到、摸到这一切的人们都感慨万千,难忍泣泪。
贺今行爬上城楼,那盏滚灯还挂在屋檐下,凝裹着一层霜就像个超大号的糖柿子。
“县尊!”城楼下有百姓叫他,扯着嗓子喊:“咱们以后能不走了吗?”
没等他回答,就有其他人回答:“这俺家,走什么走,耗子都要絮个窝呢,要走也是那些强盗走。”
“可万一西凉人又打过来怎么办?”
“你这就怕了?西凉人围咱们三个多月都没把咱们打趴下,我看他们也就那样,怕个鸟!”
“对啊,那些西凉人都是仗着家伙什厉害,论单打独斗未必有咱们的兵爷厉害,不然怎么会被顾将军他们打得哭爹叫娘?他们要敢再打过来,咱们这么多人,打回去不就完了。”
冬阳照耀下,大家一面打扫废墟,一面你一言我一语地热烈议论开来。
他们并不知道西凉人在净州乃至整个西北到底有多少兵力,这些兵力能摧毁多大的城池,也不知道朝堂上发生的较量,运到累关的军费有多少,更不明白现今的局势如何,未来又会走向何方。
他们只是凭借自己所经历的一切,形成简单的认知,认为自家的军队更厉害,早晚能把西凉人彻底赶出家门。只要,不给拖后腿就好。
贺今行听着,没有再插话。
他爹曾经说过,百姓的期待,是很难得很珍贵的东西。
现如今他渐渐感受到这种期待,以及期待中所隐含着的信任。也因此更加鞭策自己,不能敷衍对待它,更不能随意破坏它。
他握着那面“宣”字旗,将它重新竖在云织的城头,看着它再一次凌风飘扬。
他要让大家相信,期待一定会有回应。
就像信心会随着城池一起重建。
从秋天压抑到冬天终于解放,许多人现在都怀着极高的热情,想做点什么,想发挥出更大的作用。
很快有几个青年结伴来到县衙,见贺今行正独自把封存在地窖的县志搬出来,忙上前帮忙,“县尊您歇着,叫我们来就是。”
县尊刚回来的时候一直昏迷不醒,贺大夫和小夏大人不让打听发生了什么事。但大家相信,他一定是去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,所以才会受那么重的伤。
后来县尊醒了,来看大家,问大家在关口待得怎么样。大家问伤,县尊说他没事了,可哪有重伤初愈就好利索了的?
大家惦记着,从他手里接筐子都小心翼翼。
贺今行有些意外:“怎么忽然过来了,城东的望楼搭好了吗?”
“搭好了,县尊您放心吧,您安排的任务我们都好好完成了。”带头的是周碾,和几个弟兄一起将书册全部搬到院子里晒太阳,才说出目的:“县尊,你看我们能参军吗?”
这是他们早就有的想法,之前因为被围城沉寂了一段日子,现在又冒了出来。
西北军进不去,不是还有振宣军么,那都是才拉练的新兵,他们还和西凉军直接打过呢,自信不会差多少。
在战争爆发之前,他们是衙役,吃官粮的,签了契书,要投军自然要征得县令允许。
贺今行以为他们是顾虑这个,就说:“国难当头,你们愿意投军报效,是好事。尽管去,身契提前终止。”
说完却见这几个人都没动,似欲言又止。他茫然道:“怎么了,还有什么问题不好解决吗?”
“我们知道您不会故意阻拦,是怕、是怕振宣军那边不收。”周碾轻咳一声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您不是和顾将军关系很好么,所以想请您替我们举荐一下。您放心,我们入伍后一定不给您丢脸!”
“他们那边不收新兵吗?”在贺今行看来,这几个人投军是绝对够格的,振宣军除非禁止加编,否则没理由不收啊。遂疑惑道:“你们问过了?”
另一个衙役说:“刚刚本来想直接去问的,但顾将军板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,眼神可凶了。我怕他正在气头上,我们去会触霉头,让他看不上我们。”
“怎么会。”竟是这么个原因,贺今行不由失笑,干脆带他们去找顾横之,一面说:“不管什么事,只要你们找上他,好好地把目的说出来,他就会认真地考虑,绝对不会因为他自己的情绪影响公事。”
衙役们都不敢相信,他们观察了好些天,那位年轻将军做事雷厉风行,不茍言笑,一看就是不好说话的人。
可找到人之后,县尊让他们自己去说。他们大着胆子上去,顾将军听完后很快就同意了,还鼓励了一句,就让人带他们去登记。
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,令人喜不自胜,抱着拳豪言道:“某一定奋力杀敌,报效朝廷,不让将军您失望!”
顾横之微微笑道:“不为我,也不为朝廷。要为你们自己,为你们的亲人。”
为自己建功立业,为生者带来安宁,为死者报仇雪恨。
几人俱是一凛,立正道是,随即列队小跑去兵营。
顾横之受了启发,干脆让人去摆个招兵的牌子,把标准列清楚了,免得还要人来问。事情说完,转身见贺今行站在一株枯树旁,光看着他笑,不由目露疑惑。
后者说:“我是在笑,他们现在不了解你,所以才觉得你不近人情。以后了解你了,一定会觉得你很好。”
顾横之愣了一下,随即不自在地撇开脸,很快又转回来,唇角旋开一朵梨涡。
但他想起那封信,笑容又淡下来。
“差得太远了,难怪你看着生气。”贺今行看了仙慈关最新送来的信,也忍不住扶额,“这真是……我信国库是真的拿不出钱来。”
况且这两百万两,目前只能送到累关,要补充仙慈关的军需,必须先打通净州。
所以随信而来的还有一道军令,给交付了守关任务的振宣军。内容简洁,只交代时间、地点与任务,其余一概不知。
军令下达向来如此,为确保行动隐秘,除去执行命令的将领,其他人甚至在队伍开拔之时,都不知要去干什么。
贺今行却忍不住根据这短短几句话,去揣测整个战略的布局。神救口,累关,玉水,是逐一而动,还是共发制人?
顾横之看他若有所思的模样,犹豫着问:“你想去吗?”
贺今行纠结了那么一小会儿,最终摇头。
他的左臂仍然不能抓握用力,还有几处伤口上的创痂尚未脱落,难以长时间奔袭作战。强行上阵,势必会给其他同袍添麻烦。
“下一战。”他攥紧了手心,“下一战,我们再一起。”
顾横之没有再说其他的话,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,带着他松开指节。
其时,已是腊月廿三。
错金山周狂风怒啸,夜以继昼,直刮到更遥远的北方。
合撒草原的北部边缘,来自宣朝的使团在约定之期七日之后,终于抵达北黎王庭。
大宣与北黎的议和先是因赤杼大君病重,靖宁公主不得不赶回王庭而中止。又过一个月,赤杼驾崩。赤杼死前让靖宁过继了自己年仅六岁且丧父的侄儿,并立为储君。靖宁持遗诏扶储君继位,还等在雩关的使团则应邀北上,前往居邪山参加继位典礼。
这条路王正玄走了两回,回回迟到。上回是夏天,赤杼特地派人拖延时间,路上除了等得焦躁没有别的毛病。这一回,则纯粹是因草原上风一程雪一程,行进速度实在太慢,路上除了风雪难挨,还极其担忧靖宁公主在王庭的情况。
近半年来,北黎接连历经宫变、逆王伏诛、大君驾崩一系列内政动荡,加之南边与宣朝的战争虎头蛇尾,尚在议和谈判之中,国家正是虚弱之时。
储君年幼,无法自主朝政,需要依赖旁人扶持。靖宁公主作为手握遗诏的嫡母,只要能携储君顺利登基,站上北黎的朝堂,替幼君摄政、干预朝局则是顺理成章。
这对他们来说是极其重大的利好。
毕竟靖宁公主出身大宣,母国是她最大的倚仗,而她上位之后,想必也能为母国带来丰厚的回报。
只是,这样明摆着的利益关系,北黎人显然不会不知。天下不论哪个民族,皆有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”的忌惮。
此前的传信当中,靖宁公主就隐晦提及,合西的贵族以她的出身来反对她带着孩子继位。储君的生母乃合西贵族女子出身,他们要推举储君的生母入宫,亲身教养储君,以此来架空她的权力。
使团不惜在入冬之后,冒着风刀雪剑横穿合撒草原,就是因为朝廷下了命令,要不惜一切代价助靖宁公主上位。
结果这一趟又是迷路又是丢行李的,生生迟了七日才到。再有一日,就是北黎新君的继位典礼,这令他们原本定好的计划都没有足够的时间实施,怎能令人不急?
“这路真不是人走的,但愿此行顺利,我王正玄这辈子都不想再出雩关。”王正玄心里火急火燎,大冬天起了一嘴的泡,远远看到王宫圆顶就恨不得直接飞过去,立刻找到靖宁公主。
接引官员却把他们带到了一处穹庐帐,等在帐前的女官带他们进去,请他们稍事休息,并为他们详细说着接风晚宴的安排。
王正玄一只耳朵听着,眼睛跟随脚步在帐里四下乱转,用汉话对裴明悯说:“我哪儿有心思想什么晚宴,靖宁公主呢?她就不急着见我们?”
女官话头一顿,语速很慢地说:“景、您,是指,我们东君?”
口音怪异,但吐字确实是汉字。王正玄吓一跳,跟见了鬼似的盯着对方,“你听得懂?谁教你的?”北黎一个平平无奇的侍女都能专门学习汉话吗?
对方带着羞涩的笑,用北黎话回答:“能听懂一些,东君教我的。您别急,东君正在确认典礼上的誓词,结束后就会来见您。”
王正玄:“……”
等人一走,他才以不可理喻的语气说:“不是,教北黎人说汉话是什么意思啊?给北黎培养礼宾人才?”
“王大人别急,喝口茶润润喉咙。”裴明悯在熊熊燃烧的大火盆旁边坐下,取了杯倒好的奶茶递出去,不急不缓道:“若有疑问,等殿下来,再问不迟。”
王正玄上回来就喝不惯这茶,也是急得狠了,才一口灌了半杯,坐在另一边,烤着火生闷气。
然而直到来人带他们去参加晚宴,靖宁仍然没有出现。
接风宴安排在一顶很大的穹庐帐里,两人带着下属入座,等所有位子快坐满了,靖宁才姗姗来迟。
女官在前开道,她牵着一名六岁孩童从帐外走进来。两人皆是盛装,因照顾孩童,步履缓缓。
裴明悯注视着分别已久的妹妹,出塞三年不到,她的身上就发生了近乎脱胎换骨的变化。
从前是稷州裴氏的六小姐,才名在外,明艳大方,不失活泼。
如今携储君而来的北黎东君,褪去少女时代的灵俏,端庄沉稳,雍容不迫,已炼出高居尊位的气度。
兄妹目光相接,靖宁微微一笑,自然错开。
裴明悯颔首致意,心有感触,并不怎么愉快。
君上就位,宴席很快开始。
王正玄作为使节,与北黎各方语敬往来,觥筹交错,没有半点冷场。
裴明悯旁观席上局势,与他们同列的北黎贵族对他们显然更加热络。对面席位的则冷淡许多,话藏机锋;但被王正玄不着痕迹地挡开之后,也没有进一步找茬。
而上首的储君则专注于眼前饮食,靖宁不时低头听他说话,分享一两道菜品,对底下臣子的表现并不大在意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