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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4章 七十六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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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罢,众人散去,女官请两位使臣留步,引他们到后帐。

王正玄终于舒坦了些,整冠理袖,在一众侍女侍卫以及磨蹭着没走的贵族的目光之下,昂头挺胸大步跟着过去。

这就跟娘家人去看嫁出去的女儿一样,就要大大方方地显摆,让婆家人都看着,你们媳妇儿是有娘家给她撑腰的!

不过隔一道厚毡门,后账就安静多了,幼童储君不知到哪儿去了,只有靖宁在等他们,两名女官陪侍。

“殿下。”裴明悯行礼作揖。王正玄也按捺着行完礼,才急切地问:“殿下,如今局势如何?可有需得咱们出面的地方?陛下说了,一定要配合您拥幼君即位,您一定要是唯一的太后。”

“哥哥,王大人,好久不见。”回王庭不过几个月,靖宁却总觉已经许久没有听到纯正的乡音。

她想起在大草原上找到她,救下她,送她赶到雩关,又在那里分别的人,眉眼含笑,半是怀念半是喟叹道:“现如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,王大人与哥哥等着参加继位大典就好。”

“什么?都妥当了?”王正玄还准备大干一场,谁知做好了准备却无用武之地,惊讶之余,心里空空的落不到实处,“合西那些部族都同意您上位了?那储君的生母呢?”

他说着,扫了一眼边上的侍女。

“她们都是贴身伺候我的,忠心耿耿。”靖宁知他顾虑,示意他安心,而后解释道:“我是借了合东部族的势,才能稳当上位。想必你们在席上也看出来了,与你们同列的都是合东出身,对座的则是合西出身。”

“不知你们可认得合东的老兀骨,我允诺他,待我上位之后,就任他做丞相。”

王正玄稍一思索,疑心道:“他不忌惮你,不忌惮我们?”

靖宁笑了:“当初我能及时赶到雩关,叫停述罗与合西部众,就是通过他借了合东的兵马。合作起来也算驾轻就熟。”

非我族类又如何?嫁过来的外族人掌权可能带来的影响,与庞大的利益相比,不值一提。

“毕竟,要是让合西部族得逞,推举王儿的生母上位,他们可就一点儿好都落不到,甚至还会因年中出兵而被惩处割地。而若与我合作,他们就可借势压制合西部族,我孤身一人又无亲生子嗣,也算好拿捏的。”

王正玄:“合西那些人就这么同意了?那小孩儿的生母不说也是合西出身么?”有这么好的筏子,这换了他,怎么也不能轻易就松口啊。

靖宁默了一刻,说:“她死了,就在几天前。”

王正玄脑子一滞,随即转过弯来,“怪不得,殿下厉害。那女人确实该杀,否则被合西那些人捏在手里,不知要生多少事端,只有一死才能永绝后患。”

靖宁浅笑不语。

那女子其实并非她所杀。

她见过对方,因育有一子且死了丈夫,只能依靠本家父兄;被推出来做争权的筹码,无措得话都说不利索。她就想,把人偷出来送到牙山,让晋阳殿下照看几年;等她坐稳王庭,再接回来,让这对母子相见——她母亲在世,但已经多年未见,由己及人,不忍教孤儿寡母分别。

然而在几天前的朝会上,合西部族骤然发难,要即刻迎储君生母入王宫。老兀骨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,提前下了手。人擡到朝上,已经断气多时。

是捂死的。她亲自看了,给人合了眼睑。

合东这一手,未必没有杀鸡儆给她看的意思。

她想了大半夜,暗中差人搜集证据,留待日后。待储君长大,合东权重,与她水火不容的时候再翻出来。

眼下王大人以为是她动的手,她也不反驳,只做默认。

王正玄这回是真高兴:“殿下雷霆手段,能在北黎朝堂站稳,是我大宣之福气。”

他拿出一张贴身存放的羊皮纸,送到靖宁眼前,压着声音说:“您看看,这是朝廷对此次谈判的期望,有您在其中转圜,谈成有望啊。”

靖宁接过羊皮纸,细细看来,眉心渐蹙。最后递回纸张,沉声道:“王大人,恕我不能答应你们开出的价码。”

王正玄傻眼:“什么?”

靖宁:“北黎因年中的兵乱影响了合西数个部族的耕牧,今次秋收并不丰裕。这几年冬天又都有大雪灾,王庭储备可称匮乏。若再拿出大量的牛羊与制品赔给大宣,明年势必会闹饥荒。”

“饥荒一蔓延,黎人为了填饱肚腹,必然再度南下牙山,掠夺边境人民的粮食和马匹物资。刚签订的和平盟约就会被立刻撕毁,战争再度爆发。”

“所以,我答应你们这些条件,除了能给大宣带去一笔横财,还有什么用?”

“这……”王正玄愣住了。他来时思考过许多种可能,但几乎都是靖宁公主事败该如何挽回,没有一种是被靖宁公主拒绝的可能啊!

“大宣是你的母国,你,你回报母国,还问什么有没有用?”

“王大人想差了吧?”靖宁安然端坐,没有一丝犹疑,“本宫为促成大宣与北黎的邦交和平而来,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两国能够长久地和平相处,让牙山南北不再经受战乱摧残。行事之前,当然要问有没有用。”

“有用,则不惜一切代价。没用,那连半分精力都不能浪费。”

“不不不,这不对啊。”王正玄听了,仿佛看到什么妖怪一般,又惊恐又茫然,想要劝说她回到正道,为母国争取利益。然而任他如何劝说,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,靖宁都不为所动。

最后不由恼羞成怒:“好啊,真是女生外向,这才几年,还没当上太后呢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!那你就自己一个人造吧,看你没了母国支持,能造成什么样!”

说罢拂袖而去。

“王大人!”安静旁听全程的裴明悯豁然起身欲追。

“四哥!”靖宁及时拉住他。

王正玄怒气冲脑,对身后声音充耳不闻,很快消失在毡门外。

“王大人性情易躁,他送我来的时候就这样,气急了就口不择言。”靖宁并不气恼,甚至为王正玄解释:“实则心中并不这样想,冷静下来就会知错。”

裴明悯从不在背后言他人长短,闭眼静心半晌,才对妹妹说:“他说得不对,你不要放在心上。那张单子他事先没同我说过,你也不必为此费神。既是议和,谈判桌上谈就是。”

“哥哥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靖宁肩膀松懈下来,肉眼可见地比先前放松许多,又笑了一下:“王大人可能是吓到了。”

“他或许是发觉,我不知怎地,就变得特别有城府、会算计,手段也狠辣起来。”她抓住挂在腰间的一个小香囊,里面装着半袋香灰,在她指尖被捏出各种形状。

话语则随着思维去揣摩王正玄的想法,“他吓不住我,也感觉到似乎很难控制住我,因此慌乱……”

她停下来,眉眼沉静,眸光幽深,“四哥,你会觉得我很可怕吗?”

裴明悯隔案注视着她,轻叹一声,摇头,“你成长得很快,很好,哥哥都追不上你。”

“你变得更加聪慧,更加敏锐,谋划事件也更加缜密,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好事。因为在这里,琴棋书画都是可有可无的点缀,只有依靠这些智计谋略,你才能真正地保护你自己。”

“如果爷爷知道了,一定也会为你感到自豪。”

他说得十分认真,犹带着几分帮不上忙的无力与愧疚。

靖宁听完,心中泛起波澜,连日的疲惫似乎消散大半,起身揖道:“谢谢四哥。”

裴明悯台住她的手臂,“一家人何需言谢。我还是那句话,你只管向前走,四哥永远都会支持你,家里也永远是你的后盾。”

“你如今身居高位,夹在北黎人权斗中间,更要万事小心。有什么需要,只管与我联络。”

靖宁微红着眼,点头:“四哥放心,我不会让自己轻易出事的。”

兄妹短暂叙过,裴明悯不便多留,告辞回到使团所在的穹庐帐。

王正玄来回踱步,见他忙道:“我先前冲动了,后来公主怎么说?有没有回心转意?还有那个单子,我不是故意不和你说——”

“王大人。”裴明悯却打断他,没有理会这些所谓的任务,而是看着他道:“您先前那些话,请您日后勿要再言,否则休怪在下与您割席。”

“什么话?”王正玄下意识道,随即想起自己先前那些,有些讪讪。

可他也有理由啊。

“公主说到底是一个女子。她一个弱女子,孤身在他国,不依靠强大的母国,去依靠一看就狼子野心的外族人,那不是本末倒置么?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,朝廷命令压得有多紧。”

裴明悯冷肃道:“若当真强大,何须要弱女子和亲?”

王正玄顿时怔然,不再言语。

一日之后,北黎新君的继位大典如期举行。

宫宇肃穆,穹顶深邃。

靖宁牵着年幼的储君,在万众瞩目之下,踏着钟鼓礼乐,一步一步迈上台阶,走向王座。

裴明悯位列外邦使团观礼之席,在看不到靖宁之后,偏头眺望殿外。

王宫之上,飘风骤雪,簌簌如歌。

除夕就要到了。

这是一年中最重大的节日,不论身在何种境地,只要有条件,大家都会尽力过好这个节。

一道面食,能做出煎、炒、炸、煮多样花式。钻山卧野才好不容易打到的狍子、野兔、山鸡等等野物,虽没有太多佐菜与调料,就火焖、清炖、烧烤、干腌,也能制出好几种菜色,不浪费一点荤腥。

大年三十,云织县城的军民一道,热火朝天地准备了一个上午,做出这些天最丰盛的一餐午饭。

不论你我,共庆团圆。

待到下午些,贺今行与顾横之一道上城楼,等太阳落山。

大寒过去,春将立,气温逐渐回暖,风也变得和煦。

贺今行静静地晒了一会儿太阳,忽然想起那把遗失在西凉境内、茫茫黄沙之中的匕首。

他觉得有必要告诉横之,于是小声说:“召猊,就是你送我的那把匕首,丢了。”

其实顾横之早有所感。

他还记得把匕首送给今行的时候,今行是欢喜的,所以连带着那天的月亮、枝桠、池水甚至同科毫无章法地击鼓声,都令人欢喜。

那是防身之器,今行应当会贴身带着,就像……可他照顾他那些时日,并没有发现它。

丢了也未必是不慎遗失,而是在打斗中断于某一处,或者被迫抛弃,好脱手求生。

只是今行不会说,他也不会问。

他想了想,说:“手伸出来,我再给你一把。”

有带多余的匕首吗?贺今行不明所以,仍依言伸出右手,摊开掌心。

顾横之转过身来,面朝着他,屈起手掌,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地点了一下,又一下。

那力道实在太轻,就像蜻蜓、蝴蝶或是什么刚出生的小小的动物,撩起一点微不可觉的痒。掌心却被搅动,颤了颤。

贺今行忍不住放轻呼吸,桃花眼微微睁大,看着那几段指节突起的骨头,又移到上方的面容。

顾横之将自己放到他手中,“愿做君手中猊。”

那几根削如箭锋的手指屈停在他掌心,是他可以轻易握住的姿势,他不自觉握了一下,“不会丢的那种?”

顾横之微微笑:“丢了也能自己回来。”

“……那你答应我,这一次,一定要回来。”贺今行彻底握住那只手。

“一定。”顾横之就着交握的手靠近他,又怕身上铁甲膈到他,就只伸出左臂环住他的肩,在落日之中完成了一个简单的拥抱。

天化十七年的最后一个晚上,短暂驻扎云织城的振宣军趁着最后的余晖开拔,衔枚疾走,奔赴净州。

于此同时,在其他几个方向,同样有人数不一的队伍放倒军旗,停击战鼓,在夜色掩护之下,如龙蛇潜行于野。

目标皆指,净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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