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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3章 七十五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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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3章 七十五

腊月初五。

北风急,卷着雪花跌进殿门大开的崇和殿,站在后排的官员都忍不住打哆嗦。

今日朝会的气氛就像殿外浓云密布的天色,从兵部奏事开始,到大太监宣布散朝,都不见一丝阳光。

自前任尚书傅禹成暴病之后,工部与户部、刑部等几处部衙就陆陆续续革职、裁换人员,撤得多补不足,三四个月下来,满朝朱紫消减不少。

还在列的满朝文武都提心吊胆,生怕下一个消失的就是自己。

兼之西北边关兵凶战危,陛下又做表率免了冬至宫宴在内的一系列皇家宴席,不愿铺张,诸官更不敢放肆。

散朝后互道两句节庆,便三两出宫门,伞花擎雪,渐融进天地之间。

这些低阶官员能走,几位部堂高官却不能走,默契地转进了政事堂。

昨晚有西北来的军情急递送到,兵部尚书崔连壁夤夜进宫陛见,今早朝会却没有什么风声。这说明事关重大,未落实之前不能拿到朝会上说,但又不急于一时,或者陛下一时做不出决断。

奏折传到裴相爷手里,看到一半便问:“人头可有一并送来?”

“禽鸟有翅能飞,带个信不引人注目,人头怎么送?”崔连壁靠座闭了闭眼,今日没来得及打理胡茬,一张脸上下都冒青,“相爷难道忘了,秦甘三州还在西凉人手里。”

“崔大人误会了。能斩杀西凉太子,于西北军是大功,于我朝是大捷,私以为当广而告之,以涨天下士气。若有人头佐证,效果必定更好。然因西凉人挟制我国土而不能送回,着实令人痛心,令人生恨呐。”裴孟檀说着说着由喜转忧,看到最后,凝思不语。

半晌才道:“我虽把握不明战局未来如何变化,但也知趁人病好要人命的道理。西凉军失其主帅统御,短期内必然生乱,在他们重整旗鼓之前进行反击,确是个好机会。”

崔连壁:“我们兵部此前就商研过,和殷侯的意思差不多,要趁着西凉军过冬后人疲马怠,快开春的时候就打。如今既有良机更得抓住,否则等苍州的草长起来,西凉人兵强马壮,新的统帅到了,又要陷入鏖战。”

“我们准备越充足,赢面才能越提越高。且战机转瞬即逝,早早做好准备,才能应对自如。”

他说罢,喊内侍换杯浓茶来,借以提神。

现任户部尚书陆潜辛还没看那奏折,光听这俩同僚在这儿唱双簧,就知道那折子里写的是什么事儿。

说白了,就是借着捷报要钱。

“军情危急,要加增军费没有问题。但今年开支实在太大,结余不知能有多少,总之不超过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数。

决算尚未结束,说这话不谨慎,甚至可能说得太轻巧了。但不管算出来是多少,这个数在明面上是一定要有的。

茶还没端上来,崔连壁就清醒了,“这是不是太少了点儿?凉饷征了八百多万,下西洋的船队带回近四百万,还有陆大人您献上的族产,近月抄没的罪臣家财……”

他比户部的郎中都要清楚这些收入,一项项算来,一千三、四百万绝对是有的。

陆潜辛带着笑同他掰扯:“北方军修补工事要了一百万,振宣军安营练兵要了不止一百万,西北军的粮草、装备、抚恤更是一笔一笔如流水似的走,少说也有五百万,再有各州卫整备,这些军费支出都和你们兵部确认过,由你们押运到各边,崔大人岂会不知?”

“再加上这两年欠俸补了有一百六十多万,各地赈灾加上安置西北流民拨款两百万,您说还能剩多少?”

“能拖欠的款项都没算进来,就这,想剩三百万都还得在账上做文章,从其他地方抠。若再扣减掉明年的各项预算,剩一百万都难。”

能用的数目立刻就降下来了。

凉饷名为抗击西凉而专门征收的税赋,实际用途不止西北军费一宗。各方面急需用钱的地方太多,国库又紧张,不可能专门放着大笔钱等日后打仗再使。

崔连壁自然明白,但这不代表他就赞同某些挪用。今日正好说:“军费所支,朝会上是报过的,一笔一笔皆有账目,我兵部拿得出。其余账目,咱们可没见过一眼啊。”

他冷笑:“盖宝殿都有钱,这才过多久,就如此紧张,连军需都要推脱?”

“盖宝殿”是上个月的事。

大雪压塌了京郊一处皇寺的宝殿。那是明德帝为贺太后娘娘五十圣寿而捐资兴建,让僧侣专为太后诵经祈福,以佑太后延年益寿。该寺的砧基道人立刻上报僧录司,请求重修。

这事本该由太常寺负责,这笔钱也本该由皇室内库支出。但因多年来工部包揽形成的惯例,僧录司转头就送了呈子到工部,请工部派人来处理。

若是傅大人还在,必然接到消息就派人拉着工匠木料过去了,修缮完毕才让宫里知晓,不大不小地邀个功。

然而当时的工部正暗潮汹涌,负责的主事自顾不暇,没精力也不愿应付这些不入流的僧人,所以直接把呈子转递到户部。户部哪儿有款拨,也就按下不处理——每日要钱的文书收一沓,一多半都被这么搁置着,往后拖。

寺庙那边左等右等,没下文,又不能一直任由宝殿塌着,怕背上不敬的罪名,就私自想法子捅到了太后那里。

太后娘娘震怒,又对着皇帝流泪道,为她祈福的庙宇垮塌竟无人管,难道这些个臣子是盼着她早死?

话到这份儿上,皇帝被落了脸,底下人能得什么好?哪怕心底揣着大不敬的念头,也得恭敬地低头告罪。

最后户部挪了笔预备正月疏通官沟的款子拨过去,工部也从宁西路调了批好木材,才把这事儿打发掉。

诸如此类,总有不得不拨款的理由。每一笔几万的银钱,架不住积少成多,做起来账就是个麻烦。

当然,再麻烦的账,到陆大人手里也能做得干净漂亮。

他革职了两三年不假,在任的、和傅大人共事的年头却到底要多许多,开复一个月,便又将户部握在掌中。

国库漏洞已久,根源不在本朝。烂摊子一年糟糕过一年,是收拾不好的,只能拆东墙补西墙、兢兢业业勉力维持。

这道理,谢延卿和他都懂。更何况,这些钱说到底都是给上面花的,他是一点没沾,又不像谢老爷子有个宝贝孙子要顾忌,不怕摆到明面上与人分说。

只是,傅禹成突然没了,现如今的工部缺了尚书没补,暂由秦相爷兼领。

陆潜辛脖子一转,向上首道:“这大半年来我户部勤勤恳恳不曾疏忽懈怠过一日,大家想看什么账,大可以现在就拿过来给大家过目——只要相爷允准。”

秦相爷将一份公文放到左手边,眼皮都不曾擡一下,淡淡道:“十万火急也不急于这一刻。”

他招来主簿,低声吩咐一句,接着批复文书。

崔连壁见状,知道这是敲打自己,心有不甘。

奈何此事最终还得秦相爷点头并向陛下进言,他不宜争辩,干脆靠回椅背,阖眼假寐。

这厢,钱主簿快步出去,不多时便提着两个食盒回来。

一碗白粥并两样小菜,先为秦相爷布好,再摆了一模一样的份例到下首的几张方几上。

“各位大人,请便。”

腹中不足,则易生怒。

吃饱喝够,才能好好地慢慢谈。

“有劳。”陆潜辛带着和煦的微笑道谢,当真吃起来。

毕竟从候朝到现在已过去三四个时辰,腹中很难不感到饥饿。饿了,那可不就得吃?其他同僚或讲仪态或要置气,他嘛,不需要。

一餐毕,厅内始终安静得能听到外面的风雪声,四角炭火却烧得人要热出汗来。

他便又喝一口放凉的白露茶,提醒在座:“诸位!今日除了贺大人,大家都在,银子就这么多,怎么分,一起合计个章程出来罢?我回去便立刻写条子派发,免得误了边关的战事。”

崔连壁压着眉,起身向前拱手道:“下官知道国库艰难,军需负担太重。老实说,我们这些当兵的,没有几个愿意打仗。但西凉人打进家门,又岂能不接战?眼下这一仗是收复秦甘三州的关键,必须打。怎么打赢是前线边军的任务,我们在后方总得把粮草辎重备齐,让他们有条件去打啊!”

此言发自肺腑。

哪怕他呆在兵部形如赋闲多年,也从没期望过战争爆发。只因他深知,战争对钱粮人力的消耗极其巨大,征得凉饷也只能支撑一时。早一日结束,就能省一日的开支消耗。若僵持下去,将本就入不敷出的度支拖入深渊,早晚会累垮整个国家。

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就是,目前尚且无人提出割舍秦甘三州,与西凉人议和罢。

秦相爷先前只用了半碗白粥,便继续醉心公务。此时闻言,搁了笔,做出倾听的姿态。

一屋子官吏瞧见,都跟着绷起精神。

陆潜辛亦起身说:“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,西北战事就是当前头等大事,如今到关键处,我户部上下自然该全力支持。只是咱们没有点石成金的能耐,变不出银子,只能将其他开支削减,或是直接挪过来充作军费。”

停顿片刻,“再多的法子,下官也想不出了。”

钱粮有限,一个去处占多了,其他地方就得少占些。

同侪都在,谁多谁少说定了,一口唾沫一个钉,日后就别想再来找他户部扯皮。

事实摆在这里,崔连壁也无可指摘,便问:“不知裴相爷意下如何?”

裴孟檀抚袖笑了笑。

急递子时送到,他两刻之后得到消息,在书房观书到寅时,都没有太监出宫宣召大臣觐见。

然而秦毓章这段时日几乎一直宿在端门北楹,到抱朴殿只需要过两道宫门。寻常官员难知秦相爷是否被皇帝召见,但他有能通宫禁的手段,自然是知道的。

所以他自是点头:“眼下共克时艰,军需为先,其余各处节省一些亏苦一些,也是应当。”

既然大家都没意见,那后面的具体分配商量起来就顺理成章。

诸事议定,各回各衙门,秦相爷才着手拟奏折。

钱书醒归置好本次议事记录,将一份列好的名单送到相爷案上,低声陈述:“工部还剩下的干净人,就这些了。”

傅禹成不中用了,跟他穿一条裤子的侍郎也被羁押在牢里,等着年后处斩。秦相爷虽暂时代管工部,但他事务繁忙,不可能一直兼任,所以向皇帝推举了接任人。

被各方举荐的候选当然不只一个,皇帝心中或许也有属意的人选,不管接任的会是谁,他们都需要尽早物色能为己所用的低阶官员。

钱主簿做事细致,这些人的身世背景、入仕历程、与哪方有血缘姻亲或是其他利益上的牵扯,都清清楚楚。

才入职不久的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柳从心也在其中。

秦毓章盯着这个名字片刻,提朱笔将其划去。至于其他人,更不入他眼中。

“这些人不行,去提拔新的人上来。一时找不到,那就慢慢挑。”他说。

钱书醒应声撤下名单,开始在脑子里回忆栽培到各地方的能员,不自觉皱起眉。

另一边,走出政事堂的崔连壁也是眉头紧锁,连路上向他出声行礼的蓝袍官员都没注意到。

这些蓝袍见他一脸凶相,也不敢触霉头,匆匆离开。

这天变得可快着呢。边关一打仗,兵部说话就硬气了,同其他部衙大小龃龉不断,截用户部的驿兵,争夺工部的预算,甚至这位崔大人敢在朝会上动手打人……他们这些人微言轻的,还是躲着走更保险。

殊不知崔大人之所以无视他们,是因为心思全在刚刚议定的军费上。

两百万,西北军与振宣军共用,下一笔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。这显然不够,但已经是国库能挤出的极限。

他回到兵部衙门,副手盛环颂到荼州攻城作督工去了,一干无所事事惯了的下属骤然连轴转,忙得像拉磨盘的驴,都焦头烂额,以致于到处乱糟糟的。

他也没时间揪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,只惦着尽快给殷侯写回函。路途遥远驿寄困难,不能耽搁。

真正落笔的时候,却一句比一句滞涩。

他对自己与所在的处境已经连愤慨都提不起了,对信那边的人们越发地愧疚难当,可他写到最后,仍然要去劝慰、去恳求他们继续承受这一切——

……财匮器乏,饷额微薄,令崔英羞愧无地。然纵有万般不愤,大敌当前,唯抛却一切情绪,前后团结,奋力抵抗,以期逐敌于寝门之外……运筹决策,安抚军心,数般责任寄君一身,望君保重,亦望君海涵……

浅淡的叹息回荡在空荡的檐梁下,因先前的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。

顾莲子被这一声弄得彻底睡不着了,单手撑在身后坐起来,脑子里回响着才将听到的“两百万”,很快明白,“这不够吧。西北军和振宣军加起来有没有二十万?除非窝着不动弹,一旦行起军打起仗,两百万能顶一个月就算厉害了啊?”

带着困意的声音不高,谢灵意向花窗望了一眼,忠义侯仍在与裴相爷谈话,看起来并未被打扰。

他垂下眼,用比叹息还要低的声音说:“振宣军眼下只有人,武器、甲胄和马匹一无所有,两百万不够武装这一支大军。”更别说支撑军事行动。

“那怎么不多拨些军费?”顾莲子将双腿搁到朝向院子的那一面,很随意地问。

谢灵意在户部也干了几个月,总不会一点底细不知。

但正因为知晓,甚至经手了相关公文,所以他更加无奈:“国库见底,去哪儿拨。”

“再加一百万的钱都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哈。”顾莲子惊讶了一瞬,随即乐得肩膀乱颤,因背着裴氏师生所在的房间,无所倚靠,不得不抓稳栏杆,“怎么都跑出日夜了,还是不给马儿吃草啊?这旨意发过去,不是刺激人么,万一西北军和振宣军上下的将士闹起来怎么办?军队暴乱说不定会比秦甘失陷更让朝廷重视?”

“闹起来也会压住的。”谢灵意说。

几乎是同时,他们背后响起声音。

“有殷侯在,乱不了。”

嬴淳懿走出来,屈指敲了下顾莲子的额头,“老师正为西北发愁,别瞎说话。”

“这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事,我们应该考虑到。”裴孟檀随后走出,语含担忧:“幸而有殷侯在,可叫人略放心些。”

顾莲子与谢灵意都站起来,作揖叫“老师”。

前者又说:“有什么好担忧的,这朝廷不就是某个人的一言堂,走到如今的局面,不就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么?谁揽事谁负责,不揽事何必多操心?”

就像上个月塌了宝殿的那间皇寺,他听说许久没有修缮之后,弄清楚了原委,就找人拿话恐吓僧侣,又暗中提供了把消息送到太后宫里的门路。

结果一通折腾下来,户部认了疏忽的罪责,代管工部的秦相爷连句话都不曾漏。

他一想到此事便不爽快。

但嬴淳懿瞟他一眼,他也就撇撇嘴,不说了。

裴孟檀对于这些话不置可否,仍然温和地笑道:“不多操心,怎么能揽事?”

忍让这么多年,也操心了这么多年,不差后头这一年两年。

他目送几个年轻人离开,宅院重又冷清下来。

今日腊八,当祭祖敬神。

然而裴氏的祖祠在稷州,老爷子健在,尚轮不到宣京的大房主祭。

他又想起自己的儿子。儿子远在北黎王庭,中间隔着冰封万里的合撒草原,音书难修。

看望过老师,谢灵意要回户部衙门,剩下两人则一道回了公主府。

顾莲子一进正殿,就把自己摔上榻,“还是这里自在,下午那么好的睡觉时间,我偏偏睡不着。”

“尚未入夜,睡什么睡?”嬴淳懿展臂任由侍女宽衣,换上便服,目光并不看他,只道:“觉得无趣,就看看功课,明年你也该下场考一考了。”

“考什么啊,考中功名能求外放么?”顾莲子闭着眼模糊地说。

可惜嬴淳懿耳力好,听得清清楚楚,“来日方长。有功名傍身,日后路也宽些。”

那边却不接话了。

侍女退下,长史抱了几本册子进来,送到书案上,再退立一侧,将今早被吩咐的事一一汇报。

嬴淳懿边看边听。半晌,听到晏尘水还在试图寻找傅禹成下葬当日、所有接触过棺椁的人,忽地拧眉:“还不死心?”

长史问:“可要制止他?”

“这人……傅家的一众子嗣没闹,朝廷也没特别关注,怎么就看不明白呢?”嬴淳懿便知这又是个脑子轴的人,但终归有真材实料,还在刑部做事,日后或许用得上,“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一下,别白费功夫。”

长史应下,将此事列入明日的要务一栏。

汇报继续,嬴淳懿却想起什么来,回头问:“你和晏尘水是不是有过交情?”

“嗯?”顾莲子当真思考了一下,他好像是和晏尘水一起打过球吃过饭,不过这样的人多了,也就泛泛而已。

但淳懿的意思显然不是问交情,他不情不愿地下榻,“我去找找他。”

冬日昼短,等他晃悠到千灯巷,天就快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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