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七十五(2/2)
晏家大门紧闭,小院里一丝光亮也无,显然那父子俩都还未归家。
今日兑了初四的休沐,顾莲子也不知晏尘水去哪儿了何时回,在巷口茶铺小坐到宵禁将近,仍未见他的踪影。
反正他来过了,没找到人是那人的问题。
他百无聊赖地想,要查就查呗,反正傅老鬼不是他们杀的,查到谁都能看个乐——最好能证据确凿,闹到御前才好。
思及此,他干脆付了茶钱,打道回府。
被他寄予“厚望”的晏尘水,则根本没有回家,而是背着书箧出了永定门。他白日从几个目击者口中对比确认傅禹成的尸身有异状,下午就决定去验证真假。
这么急,一是趁热打铁;二是刑部这几个月一直加班加点,能私下活动的时间太少,今日不去,下一次就得等到除夕才有公休——大过年的去掘坟,让他爹知道了肯定有意见。
年景不好,各地偷盗劫掠之事频发,牵扯到人命官司的案子也就多起来。刑部又裁了几个郎中、主事,秋审就多弄了半个月,连带着朝审一起往后推。
傅尚书暴病死于家中的消息传到刑部时,晏尘水刚了结一宗蓄意谋杀的案子。
案犯杀人手法巧妙,又把有意焚尸假作成无意焚死,仵作验不出。
晏尘水干脆找了间废弃的屋子蹲进去,让同僚在外面放一把火,呛了一嘴灰才喊人把自己拉出去,和死者一比对,就发现死者口中的烟灰是被人为灌进去的。
他顶着满头满身的污迹咳个不停,忽然间听说工部的傅大人暴毙了,不由大惊失色。
在刑部人口中,暴病就是暴毙,说得好听些罢了。可是傅尚书那样脑满肠肥耽于享受的人,荣华富贵未尽,怎么会舍得去死呢?
晏尘水当即抓紧时间跑到傅府,想要看看尸体,结果毫无疑问地被当作闹事的打了出来。之后就算表明身份,再三请求也无果,傅家人把他当贼似的严防死守,隔天还上告御史参了他一本。
回到刑部,众同僚也觉这厮死得蹊跷。可傅家没人递状纸,就立不了案,查案自然也无从谈起。
律法上的手续走不了,那他就只能在自己有空的时候,暗中查一查。
傅氏祖上是地道京里人,旁支东西南北四处流,嫡支一直没有挪动过,宗祠陵园就在京畿。
这类世族陵园占地广,围墙长。晏尘水远远观察好一会儿,没瞧见巡守的家丁护院,便重新甩燃火折子,小心地摸过去,翻墙进园。
下葬已超三个月,守灵哭坟的孝子们早就回去了。傅宅依然挂着白纸幡,家里人出入都系白绦,可内里是哭天抢地还是花天酒地,关着门谁知道?
他找到傅禹成的墓。想是人生前走得突然,来不及准备后事,坟墓也就修得潦草。不过这反倒方便他摸索个好位置,掏出工具,跟倒斗似的向封土底下挖洞。
早已入夜,四下漆黑,雪无声地落。
他倒是不怕周围的傅氏先祖活过来,毕竟这些死者真要有灵,哪儿轮得到他,早就该被傅大人这样的不肖子孙给气得跳起来了。
但打盗洞当真是个费力气的活儿,晏尘水挖得满头是汗,直想找个帮手。可惜相熟的同僚都不愿意深入这件事,而他的朋友们,又都身在远方。
他喘了口气,伸手去摸挂在书箧上的水囊,伸到一半,水囊就被递到了他手中。
只刹那,他手背上的汗毛竖起一片,脑子里已经在想被发现了该怎么办,跑不脱的话怎么才能少挨打。
应付大活人可比应付尸体或者鬼魂麻烦太多了。
好在给他帮忙递水的人只吓唬他这一下,便及时开口:“你就不怕开到空棺?”
这声音有点耳熟,晏尘水按住咚咚狂跳地心脏,举火折一看,竟是许久不曾见过的陆双楼。
——陆大人流放又开复,他原配生的儿子也没有离开京城啊。
陆双楼站在两步开外,打着一把伞,不叫片雪沾身。面容在乌漆嘛黑的夜色掩映下并不十分清晰,只有倒映着两团火苗的双眼,沉沉地盯着地上快挖穿的凹凼,不容忽视。
而这偏郊墓园寒气森森,相比叙旧,显然更像什么谋杀埋尸的案发现场。晏尘水打住关于对方身份目的的种种猜测,想起自己刚刚被问的话。他当然是怕的,怕开到空棺堪比看到傅老鬼诈尸,但是,“若这里葬的是空棺,岂不是更能证明他死得不寻常。”
寻常病死或者意外死亡哪需要毁尸灭迹啊。
“而且,在钉馆时做法事的人说了,当时棺材里肯定躺着具尸体。”晏尘水说到这里,竟被启发了别的想法,万一躺在这棺材里的尸体不是傅禹成而是别的人呢?
他思维发散下去,越发觉得这棺必须要开来看看,遂准备继续挖洞。
铁锹却被一只靴子踩住。陆双楼的声音有些冷:“不是空棺又如何。尸身已经腐朽,靠你自己能看出个什么,刑部又没有当堂立案,你去哪里寻老道的仵作替你验勘?”
晏尘水抱着锹用力使了把劲儿,没挪动,琢磨道:“你想阻止我?”
陆双楼笑了一下,“对,你要再挖下去,我就杀了你。”
晏尘水惊吓了一瞬,皱眉道:“这不好笑。”
“所以不是开玩笑?”
“你觉得呢。”
晏尘水低头看着还没挖穿的封土,自是一片漆黑,底下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再次叹气,妥协道:“那好吧,保命要紧。”
然后吭哧吭哧地把土填回去,踩实了,用他在办案过程中学到的办法,把地面复原,让人看不出被挖掘过。
等人翻墙离开陵园,黎肆才从道旁栽种的塔松后面走出来,感慨:“当官儿的果真是越年轻胆子越大,那句话怎么说的,初生牛犊不怕虎,不撞南墙不掉泪。”
转头又问:“那几个护院怎么办?”
傅府新上任的当家老爷,不知是害怕什么,总之派了人一直埋伏在陵园里,就守着墓等人来挖。
他俩来得早,挨个打昏了,就堆在隔壁石像生后头,又是深夜又是下雪的,凑近了才能发现。
陆双楼答:“再冻半个时辰就该醒了,死不了,不管。”
漆吾卫不能随意杀人,杀错了还有麻烦,所以他们都没有养出草菅人命的习惯。但要论救人行好事,也没那份菩萨心肠。
黎肆便直接检查地面痕迹,一面抱怨:“唉,你说这些人,不愁吃不愁穿的,都安安分分做事别想不开,不行吗?”
省得他们跟着没日没夜、迎风冒雪地出任务、善后,几个月都轮不到休沐。
陆双楼也倦得很,抱臂阖眼,额头虚靠着伞柄,懒得再开口。
两人再待一刻,确认那个刑部主事没有去而复返,就能回城复命。
一时间天地寂静,松柏悄悄。
檐上雪又厚两分。
调拨军需的圣旨辗转送到累关,王义先跪地听旨,听到一半,当场爬起来,咬着牙忍了又忍,才没一剑劈了圣旨。
宣旨的礼部郎中抖着声音念完,差点虚脱,万幸西凉人占了秦甘三州,自己不需要去仙慈关再遭一回苦。
等圣旨上的消息再飞传到仙慈关,已是小寒,一年中最冷的时候。
将领们应主帅的召集上关楼议事,一路都有嘎吱嘎吱的细响,一是踩碎了砖石表面结着的冰层,一是抖落了甲胄上挂着的冰凌。
可脚底下、身板上的冷,都比不过这一道圣旨,叫人心冷。
两百万,两支大军分,连士兵一年的饷银都发不够,更别说有富余用来打仗。
长年驻扎在边关的将领们并不清楚京中局势,更不知晓国库底细,听见圣旨内容里明明白白的数额,只当仍是那些文官想尽办法地打压他们,不拿他们这些当兵的做人看,顿时心头蹿起一股大火,恨不能立刻赶到宣京剁几个狗日的贪官。
“和平无事,咱们窝着不动,被话里话外地骂‘吃饷不干事’,也就忍了。眼下被西凉狗打上家门,还要抠那几个子儿,生怕给我们的军费多了,落到他们口袋里的就少了。”
“如此欺我,可恶!”
“就这么一点点钱,还要和振宣军一块儿分——说起这劳什子振宣军我就来气,他娘的秦甘战场上打没的是我们的人,不让我们补充兵源,偏偏要组什么新军。当谁不知道,就是想等我们西北军打光了,再让振宣军来摘桃子!真他爹的想得美!”
“这军的将领是谁,赢过什么仗?没名望没战绩,就要和我们平起平坐,分我们的军费,凭什么——”
“什么摘桃子?”殷侯打断这些迁怒之语,让他们不得再说下去。
“你当将军的不知道吗?从军打仗由不得哪一个人,哪个人领哪一军都是朝廷的命令,上了战场面对外敌都是一家人,就得一条心!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。”
那将领平日怵军师,但不怵他,心里憋着气一定要争:“我就是觉得不公平,我们西北军这三十年立了多少功劳苦劳,大帅您带着兄弟们打了多少仗才守住西北,结果呢,饷银比其他军队少,分辎重要排到最后,现在朝廷找个州卫指挥使拉了一堆新兵蛋子,也要骑在咱们头上拉屎。凭什么,我就要问凭什么!”
说着说着双眼发红,捏着鼻子擤了把鼻涕,“这鸟气受了这么多年,大帅您还能忍吗?我老鲁是忍不下去了!”
这天气实在是冷,应和发泄的其他将领也好不了多少。
殷侯看着他们惨兮兮的模样,不忍再多斥责,就由着他们说,他只听着。
心中愤懑,说出来总要好受一些。
谁知大家越说越气,愤怒冲昏头脑,越说越没边儿。
“……我老程也忍不下去了,想骑在咱们头上拉屎,那就把他们给掀下来!”
“朝廷被这些个酒囊饭袋的文官把持,皇帝陛下也偏心纵容他们,还有什么可值得效忠的?”
“大帅,他们逼着咱们反,咱们不若就此反了去!”
“对!大帅,只要您振臂一呼,咱们自立为王,再也不受这些狗日的窝囊气!”
“……”
一时间群情激应,恨意夹杂着快意,十来位将军闹得沸反盈天。
“住口。”殷侯高喝,一声没能压下,不得不再次提高声音:“住口!”
他鲜少发怒,众将都是一个激灵,很快冷静下来。
鲁将军说:“大帅您消消气,千万保重身体。我老鲁是一时上头,没有想顶撞您,虽然声音大了些,但说的都是真心话。”
这五大三粗的汉子摸了摸脑壳,像往常跟军师道歉一样,凑到大帅跟前赔不是。
殷侯没理他,仍然沉着脸,气得不轻:“你们想想你们都是什么话,也好拿到这盘面上来说!”
鲁将军心中生出懊悔,埋怨自己嘴不把门儿,又有些无措,低着头像鹌鹑一样等发落。
殷侯却没有单单指责他,而是对所有人说:“这个时候闹着反闹着自立,那其他人看在眼里,是不是也要跟着一起造?振宣军连像样的铠甲和武器都没有,他们是不是比我们更有理由?西北闹起来,北疆和南疆难道就能忍住,只坐着看?大家一起闹,闹得朝局不稳,天下不安宁,互相攻击,互相瓦解,不等西凉人打过来,我们自己人就把自己人打没了。到时候军队垮了,国家没了,还谈什么自立,造什么反,都要做外族人马蹄下的亡魂!”
“我知道你们信任我,外面万数的兄弟们都信任我。我若要自立举事,你们都愿意跟我,而底下的兄弟不管愿意与否,必然也会跟着我们。可自古拥兵自重试图自立者,成事的有几个?下场多的是身败名裂,还要连累身后整支军队都被钉在耻辱柱上,侥幸活下来的兵丁也一辈子都擡不起头。我贺易津死不足惜,但你们、外面这些扛着风雪坚守的老兄弟们,已经跟着我吃了二十多年的苦,我岂能再继续让你们跟着我跳火坑?更何况我知道,这跳下去是万劫不复啊。”
他说到激动处,不免拍几下沙盘桌沿,气血上涌,弯腰咳呛起来。
咳嗽只两下,便被压进喉咙里,引得胸腔一起震荡出沉闷的声响,犹如埋在地底下的熔岩逐一爆发。
“大帅!”左右相近的将领忙上来搀扶,替他拍背顺气。
“大帅您没事吧?”稍远一些的也都赶上来,凑成更紧密的一团,闹哄哄地询问,关切地看着他。
殷侯止住咳,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,让他们不必担忧。
“列位同袍。”他喟然道,声音厚重而沙哑:“我们扎根在这里,十年如一日地坚守,是为了守住我们身后的父母妻子、亲人同胞,守住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、世代延续的家园,是为了这个国家能太平安稳、不受外族肆虐的战乱之苦。而不是为了哪一个世家大族,或是宣京朝堂上的哪一位官员老爷。”
从军,为将,“家国”“忠义”二词是千百年所传下来的信仰,他从未怀疑过,岂会去破坏它。
“说句大不敬的话,难道陛下没了,我们就不守了,就要把仙慈关、把这大片的土地直接让给西凉人吗?”
这是不需要任何思考、犹豫的问题,众将立即齐道:“当然不是!”
“就算那些文官都死绝了,只要咱还有一口气,就一定要和西凉人打到底!”
“那我们还在迟疑什么?”殷侯欣慰而笑:“战机不能错过,该打就打。”
大敌当前,发发牢骚也就罢了,岂能真的撂挑子。
众将围着沙盘商议作战方略,首要夺回的毫无意问是净州。
将净州打通,辎重粮草才能从累关运到仙慈关。蚊子腿也是肉,总比一点没有要好。且神救口也在净州境内,内部稳固,才能彻底断绝西凉人南进的野心。
……
在苍鹰带着军令飞出仙慈关之际,西北军第四大营沿着错金山脉,潜行数日,成功抵达神救口。
提前半个时辰得到前哨预告的一行人在关楼下等待。人马未至,其中一道单薄的身影先蹿出来,直奔他们。
贺今行一注意到便挂上笑容,伸出右手,预备接人。
对方最后几丈路仿佛是弹跳一般,一下就要蹦到他身上。
顾横之立刻竖起手臂挡在他左臂伤前,结结实实地受住扑来的力量,被桑纯连带着抱了一只手。
“怎么了?”后者马上警觉,跳下地围着人打量,目光最后定在被保护起来的左臂上,只看到宽大的半长衣袖。
顾横之收回手没有说话,贺今行向他眨了下眼睛,然后对桑纯:“先前被刮了一刀,已经结痂了。天冷,就还包着纱布。”
而后拂去少年头发上的雪花,一边问:“路上怎么样?有没有受伤?”
“没呢,我恢复得可快了,甚至更有力量了!”桑纯接受了这个解释。对他们来说受伤是常事,只要人还在,总能恢复如初。
他退后两步,左右转了一圈,又去抱了块大石头回来做挺举、抛投,在雪地里砸出一大泡乱飞的雪沫子。更充沛的力量让他兴奋不已。
贺今行看着也很高兴,夸过他才问:“杨先生呢?”
“他染了风寒,军医不准他走。他想偷偷地跑,可惜他力气太弱了,一下就被抓回去了。”桑纯耸了耸肩,对杨语咸的遭遇表示可惜,而后四下张望:“大哥去哪儿了?”
“打猎去了,还没回。”
两人说话间,大军抵达。
第四大营是重步兵,除了将领与塘骑,其他军士都没有携带马匹。任务只有一个,守住关口,哪儿也不去。
面对这一支几乎和雪山融为一体的步行军,所有人都抱拳致意。
主将下马,瞧见桑纯与一人似重逢般亲近,稀奇道:“你就是那个贺今行?刺杀铸邪怒月的功臣。”
“云织县令贺旻,见过将军。”贺今行认得对方,但身份变了,得重新介绍自己,“功臣不敢当,成事不止我一人。”
主将瞧他言行作风,依稀觉得有些熟悉,但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没想到像谁,也就不想了,哈哈笑道:“还是个文官?年轻人这么谦虚干什么,大帅可都亲口夸奖你了。”
“真的吗?”贺今行眼睛一亮,不是为夸奖,而是为能听到他爹的消息,“大帅身体还好吗?”
主将本以为他会问大帅夸了他什么,却没想是问身体。不过也没有过于惊讶,西北这地界,谁会不爱戴他们大帅?只是主帅身体状况也是军机,不便对外言说,只笼统道:“大帅他现在挺好的,你们放心,一定不会丢下西北不管。”
而后拐回前言,回了礼:“贺大人也只管安心养伤,如此大功,朝廷必定有封赏下来,等着就是。”
贺今行承了对方的好意,退到一边,继续听桑纯叽叽喳喳地说话。
少年还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,抱着他右手胳膊不放,仿佛丢开就再也见不到了。
顾横之则带着部下与主将交接关防,对方带着浓浓的西北口音,末了问他:“从天河高原上下来的?”
他微微颔首,“日子好了,还得走一趟。”
那条冰雪路上还埋着同袍的尸骨。
主将也懂,错金山就是西北最大的陵墓。他握拳轻击这年轻将领的胸膛,“好好干,活下来了,就得带着那些兄弟的份儿一起去建功立业。”
顾横之郑重地点头。
对方又看他片刻,随即嘀咕着走开了。
杨弘毅在后头憋笑,“公子听见没,他说你爹,也就是咱大帅,走了狗屎运才生了你这么个儿子!”
贺今行听见了,忍不住轻笑出声:“这话糙。”却没有说对不对。
顾横之本来没感觉,看他笑,也跟着抿唇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