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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2章 七十四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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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2章 七十四

贺冬闻讯赶过来的时候,顾横之正在收拾掉在地上的碎瓷片,捡得很细心,以免遗漏半点。

而贺今行借着软垫靠在床头,在翻看一份文书。

贺冬竟也认得那封,是顾横之先前欲往两关发送的呈报的草稿。

“……”他很想把药箱搁出个气势汹汹的响,然而真放下去的时候还是小心收着,无奈道:“刚醒来,精神就这么好吗?”

“有一点困,但我想先看看现在的情况。”贺今行如实说完,看对方脸黑下来,赶忙把文书一合,右手伸出去。

他身上伤处大都已愈合结痂,贺冬是知道的,就只把脉。号出大体无碍,只是仍然气血亏弱,便说调整一下方子,最后才问他左臂。

血肉剜至见骨,无可避免会伤到筋脉。贺冬这些天想尽办法配了些接续筋脉的药,那伤口生了层新肉,却不知内里如何。

贺今行便活动绵软的左手,同时将自己的感觉形容出来,而后笑言:“伤筋动骨百日起,等它慢慢长就是了。”

人身脆弱,功夫再好的人也无法保证在争斗中次次全身而退,而医术再好的大夫也有医不了的伤。

这本就是生命轮回的一部分,可称一句“天行有常”,何苦执着?只是他看得开,亲近的人却郁结难解。

他说到这里,去看横之。后者撇开眼,转身端着木盘出去了。

他无声轻叹,望见窗下的木芙蓉,又抿唇微笑。

贺冬随之一瞥,“你那朵做药用了。”

贺今行慢一拍才反应过来,说的是他包在手帕里的那一朵,“也算是个归宿。”

“都是顾横之弄来的?”贺冬接着问。

这花罐摆上去那天他就发现了,并迅速想起先前碾做药泥的那枝。

能带着去西凉,起码在战事突发之前就到了手里;手帕包裹贴身存放,可见珍视。然而和顾横之联系到一起,总让人心里七上不下地,不妥当。

先前忍着没提,此时人醒了,说不得要问一问。

贺今行笑容一滞,脸颊有些热,但又觉得这种事到了年纪顺理成章,何须气短?

旋即淡定道“是”。至于什么时候怎么送来的,却不多说一个字。

贺冬何等熟悉他,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什么都不打算说。

这就更不对了,遂狐疑道:“这小子什么意思?人都以为是个冷面罗刹,结果大老远地奔波还要随身带着朵花儿,这算什么?”又想到顾横之曾与他郡主身份来往的那一遭,“难不成真想做西北军的姑爷?”

他最后一句本是顺口戏谑之言,话落,却见他的小主人敛了笑容,端正眉目,颔首。

犹如晴天霹雳,让他顿时哑口,半晌才磕绊道:“我说、说中了?当、当真?”

贺今行:“当真。”

贺冬豁地起身,盯他片刻,又猛地看向那枝木芙蓉。在床前来回地踱步,“这、这”了半天,才勉强消化这件事,回头来压低声音道:“他可是顾穰生的儿子,这怎么行?”

“慕艾之情就如饮食日常,人皆有之,有何不行?”贺今行不解,“分桃断袖,亦是情浓之致,我并不视其为耻。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贺冬忙忙否认。

他与今行虽为主从,实际情同亲子,近些年来也想过少年长大后的金玉良缘。在他眼里,他的小主人自然千好万好,足够配得上天底下的任何人,只要他喜欢,何须计较男男女女。

这顾横之绝非池中物,当少年将军看,他是欣赏的。但要说到是否可为良配,他是真心不看好。

“……顾氏,南方军,皇帝,甚至眼下的振宣军,处处都是牵累,处处都是掣肘,万一他因为这些,辜负你呢?”

人心不堪问,尤其这些世家大族子弟,搅扰诱惑太多,最易生变。

“虽然他现在看着对你是在乎得不得了,事事绕着你转,但谁知道日后呢?这世上多得是忘恩负义之徒,尤其情爱当中,上一刻恨不得把心挖出来捧给你的,转过身就能背刺你一刀。”

贺冬越说越快,急得生出汗来,“万一他就是想利用你,在西北站稳脚跟,好握住振宣军的军权……”

“别说了,冬叔。”贺今行听得哭笑不得,拉住他的袖子,示意他别急,“您先歇一歇。”

贺冬依着他坐下,看到那本文书草稿,当时觉得顾横之心细,现在就无比刺眼。

贺今行撑起来些,用袖子遮住封面,带着笑意说:“我知道您爱护我,凡事以我为先,所以我对谁好,您都怕他们会辜负我。但我总觉得,要换真心,就得先拿出真心,有回应当然好,没有也不必苛求。”

他喘了口气,“再者说,论起身外羁绊,我还少么?照您这样看,我之于他,难道就是最合适的吗?况且,我们皆是男子,又不会成亲……”

贺冬听他气息急促,忙扶着他坐好,给他顺气,“好好,我不说了啊,你也别说了。”

贺今行微微点头,半阖着眼,平复呼吸。

少钦,两个人都平静下来。

贺冬叹息一声,“你心中有数,我不该干涉,只是。”顿了顿,终究没有说出不看好的话。

贺今行软软抓着他的胳膊,低声撒娇一般说:“冬叔,你就当他是我的一点私心,我藏起来,绝不影响其他事情。”

他这点私心,怕人知晓,但不惧人知晓。不论结局如何,他都心甘情愿,不悔这一场。

贺冬能说什么,只能由着他。

等顾横之端着清粥回来时,冷哼一声,然后嘱咐他不要太过劳心劳神,便干脆提着药箱走人,眼不见为净。

后者倒无所觉,或者说并不在意这些。

贺今行没提自己和贺冬的分歧,反倒说起那枝木芙蓉。起初他还以为是先前那朵,惊诧于被压扁了竟能复原,没成想是新的一朵。

“五月摘的,本想托商队给你送来,但风干之后,商路就不通了。”顾横之悠悠地把来历说给他听,“知道的人不多,也就冬叔火眼金睛。”

他也注意到了贺冬看那花罐的异样,可他不擅长解释,便没有多提。他的喜欢从来坦荡磊落,是否长久,自会由时间证明。

贺今行吃了小半碗粥,便撑不住睡过去。

剩下半碗,顾横之两口喝尽,收拾了碗筷,才重新去纸篓里把扔掉的毛笔提溜回来。就两支,还是得省着用。

下午,星央带着几个混血儿过来,见他们将军已经睡着,稍坐一会儿,就把其他兄弟支回去了。

他带来一些草茎和兽皮,将它们编成绳,把那枚绿松石重新串起来。

贺今行醒来后,问他的身体,又问神仙营现在的营地,大家的状况,还有他们的马。

星央就在床前席地而坐,一一答完,项链也就编成了。

顾横之已经把桌椅挪走,期间就一直在外间继续处理那些古书。星央走时同他打了个招呼,他淡淡回应一声,仍然头也不擡地沉浸于手下笔墨。

直到眼前投下阴影,继而响起轻缓的声音:“不如效仿仙慈关?”

他才恍然惊觉,“你怎么起来了,冬叔说你还需休养……”

“不妨事。”贺今行没等他搀扶,便按着桌沿在他左手边坐下,截住他的话:“西凉储君身亡,大军无帅,内部不知是何情形,不知何时就会反扑,岂能一直休息下去?”

顾横之看他坚持,便没有强行劝他。说回前言,“但是我没有去过仙慈关,不知各处布置关窍。”

他方才尝试根据地形推演,但那样庞大的雄关壁垒,非一年一月之工事,凭空想象还是太过艰难。

“我知道啊,你问我就是。”贺今行将摆在一角的舆图拿过来。神救口里外,包括方圆二十里,画得清清楚楚,细致到马匪开凿的小道。

顾横之便列开图纸,一项一项地询问,问题繁且杂,但没有涉及任何一处机密。他有分寸,以他的职级不该知晓的,绝不多问。

贺今行说了许多话,很快倦意上头,不得不撑着额侧,端看他奋笔疾书,竟入了神。

这一宗事务终于做完,他的精神也缓和许多,能起身在房间里走一走。

夏青稞就在这个时候前来,将印信郑重地交还给他,“万幸不负君所托。”

贺今行与他对礼,俗话总说大恩不言谢,只管还报。但这等恩义岂能不谢,礼罢再度一揖。

“别。”夏青稞赶紧止住他,“我看你这脸色,真怕你直接栽倒。”

“怎会?夏兄肯定能先接住我。”

两人都笑,夏青稞又说:“我今日先把印信给你送过来,那些搬迁前后的公务,等我整理几日,再给你拿来。”

贺今行知他是怕自己重伤初愈,太过劳累影响康复,才会如此细心打算,认真地托他再代任几日。

晚间饭后,贺今行占了桌案写信,又说起净州那边的西凉驻军。

“目前还没有动静,来过几拨探子,露了头一赶就走。”顾横之对这些了如指掌,“冬月连着几场大雪,地上雪厚得很,马很难长途奔袭。他们的甲胄和武器用的铁太多,一旦沾染冰雪很容易起绣,维护就是宗大事。”

这就是骑兵的劣势之处。战马武器都很精贵,却始终不如人灵便,什么地方都能去,什么气候都能承受。

等到春来冰雪消融,天气暖和了,就又轮到它们大展身手。

今日已是冬至,距离开春不远了。

贺今行心中升起无端的焦躁。

神救口不同于云织县城,后者内部一贫如洗,也无险要工事可借,连鸡肋都算不上。

在西凉人攻克净州之后,它就是错金山南部出入的唯一关口。西凉人一占领它,就立刻着手修建栈道,试图打通东西,战略意义可见一斑。这也意味着西凉人不会轻易放弃,必然会伺机再度派兵攻打夺取。

大宣在神救口现有的兵力太少了,又孤立无援,一旦被西凉人里外夹击,再次失陷几乎是注定的事。

他思虑间,便将自己所有想法说了出来。

顾横之听罢,皱眉道:“我来时就请军师派援兵,但至今未有回信。问过星央,信应该早就送到了。西州路难走,腊月风雪更盛,恐怕需要更多时间。”

牺牲也会更大。

“苍鹰没有出现问题,那么问题多半出在累关那边的兵员调度上。军师绝对不会放弃神救口,我们再等一等。”贺今行在信上写起此事,口中又道:“得盯着云织那边。”

云织空城一座,若有西凉军进驻,那只可能是想来攻打神救口,才将其作为前沿阵地。

顾横之点点头:“一直盯着,等小寒过后,再加派人手多排两个轮次。”

贺今行却撚着笔杆,不说话了。

屋里依然烧着两盆炭火,他额上冒出细密的汗水,半晌,停笔转身,“横之,我忽然想到,为什么我们要这么被动?”

“你是说?”顾横之与他四目相对,瞬间明白其意,“先发制人?”

“对。”

“但光凭我们,很难有什么动作。现有的兵力堪堪进行防守,若是主动出击,防守就空了。”

以神救口的重要程度,以及关口兵员器械的紧缺,几乎没有任何容错。

他们没有本钱和资格冒险,也无险可犯。

“所以,行动起来的不能只有我们。”贺今行按着心口,哪怕只是个想法,对现在的他来说,依然令他心脏狂跳不已。

第二日天刚亮,他便亲自送飞了两只苍鹰,顺道去了一趟神仙营的营地。

贺冬配了新的药,早上在关楼没找到他,等逮到人又絮絮许久。

贺今行低眉顺眼地听训,最后才为自己分辨:“我醒来了,不能让大家一直担心。他们不好挨个来看我,我当然要去看看他们。”

“就不能多等两日?他们又不是小孩儿,非得要你马上去?”贺冬气过了,不是真骂他,就叨叨两句。然而例行摸脉问诊之后,却拿出了一口官皮箱给他。

贺今行瞧见,顿觉不好,但还是老老实实按照吩咐,把收在里面的那条琉璃珠子拿出来。

灵药能解百毒,能吊一口气,然终究不是神丹妙药,也无法生死人肉白骨。

他走的时候没有万全把握,自己若是不能回来,带着这样的好药岂不是浪费?不如留下,给他人日后救命。

“是你的就是你的,给谁?”贺冬把链子给他戴上,想到前面舍出去的那两颗就一阵肉痛,“别再取下来了啊!”

贺今行连连应是,小心哄劝,保证绝不会再有下一次。

顾横之把剩下的两副药收进柜子里,从旁经过,被贺冬提溜过去。

“你们既然,”他张口想说“要在一块儿”,又觉得不妥,就单对顾横之说:“你知道他身子不好,就不能好好看着他?怎么能由着他到处跑……”

顾横之也低头听着,没有一句反驳的话。贺今行站在他身边,悄悄凑近了,从背后捏了捏他的手臂。

两个人好容易把冬叔送走,回头来相视一笑,莫名便开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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