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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2章 七十四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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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装的是什么?”顾横之点了点那口官皮箱,四周盖沿皆有些脱漆,显然使用已久。

贺今行才想起这茬儿,忙抱住箱子,“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。”说罢转身几步进了里间,四下打量地方,要把这箱子收起来。

“何故这样急?”背后传来轻笑,很快又收了回去,正经道:“冬叔让我看着你慢点儿。”

“我才不急。”贺今行扬声说罢,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官皮箱,绽开无声的笑颜。

冬至过后没几日,错金山又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大雪。

殷侯披着大氅,站在仙慈关的一座角楼上看雪。四下站岗的军士恪尽职守,一言不发,这天地间便只有风雪簌簌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殷侯忽然开口:“他拔营调头了。”

这个“他”指的是西凉亲王铸邪蒙诸,正在对面二十里外的戈壁上囤兵。

西北军上下和这位有二十年的旧账可翻,左右副将因此伸长了脖子向远处望去,盯了许久,都没能从风雪中分辨出一些模糊的形状。

左边的副将遂拍马屁:“大帅目力越发老辣了。”

殷侯摇头:“他把岗哨都撤掉了。”

二人定睛一看,戈壁上原本鼓起的好几处地窝子瘪了下去,今日雪大,不细瞧,多半还以为是被雪遮了。

另一位副将立刻嘲笑同袍,很快被顶了回去,“那也是大帅先看出来的,我这话有什么不对?”

殷侯听着他们互损,关楼沉闷,一人多两句话也好热闹一些。

“不过,老黑猪要是回去了,那混血儿带回来的人头就是真的了?”热闹不长,三两句便转回正事。

十多天前,神仙营的桑纯带着一个中年男人偷摸进关,被岗哨逮到。他说他们去叶辞城杀了西凉太子铸邪怒月,还拿出了一颗西凉人的头颅。

可是仙慈关内众将都没有亲眼见过铸邪怒月,哪怕有人头,以及另外那个自称大遂滩马监的人证明,也不敢相信。

他们倒不是不信这两个人,而是那西凉太子风评阴险狡诈,未必不会放出替身引诱刺杀。他们不能轻易下论断,更不敢借此进行军事布局,万一上当,后果不敢想象。

今日一看,那头多疑的老黑猪竟顶着大风大雪拔营撤退,就觉这事儿十有八九不是假的。

只有西凉太子铸邪怒月身亡,引发国内政治剧变,铸邪蒙诸不得不回国都勤王护驾,才能说得通——如果是给假死之计打配合,那这代价也太大了些,不管宣军是否中计,他们都要自损一千。

殷侯吩咐道:“再派几个斥候摸过去看看,一定要确认是否彻底拔营。”

身后令兵当即下楼去传令,副将则问:“那,桑纯和那个马监怎么办?等斥候回来,我就让人把他们放出来?”

先前他们不能完全相信这两人,自然要做防范。加之桑纯那小子嚷嚷着要回去救他的兄弟,不肯就范,手下办事的都是大老粗,干脆地把人打晕了,五花大绑一关,每日只有军医和送饭的去两趟。

现在验证他们所言不假,斩首西凉太子也算大功一件,再关着好像就不大合适了。

不曾想殷侯再次摇头,“继续关着——换个舒服些的地方,加几顿好餐饭。”

副将很不解,“大帅这是何意?”

“那混血儿不是想去救人吗?”殷侯说:“让他歇了这念头。”

其他人便明白了,“对啊,是该多关一段日子,免得这兔崽子去送死。”

送死啊。

贺易津仰天望穹顶,仙慈关再雄伟,与将它夹在中间的两侧巍峨大山一比,就显得无比渺小而脆弱。

其实他认得出桑纯,也认得出杨语咸,自然也就知道桑纯口中,留下断后的有他的孩子,至今生死未卜。

但他只能当做不知,更不必去认。因为他知道下属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这座关,他默许。

山势愈高,压在这铁锁青关之上,就愈沉重。

压得他一双大手按上垛墙,也不得不弯了腰。

一名军医被搀扶着爬上楼梯,气喘吁吁地喊道:“大帅,您忘了今日该诊脉了吗?天寒地冻,莫要在外久留!”

左右副将都变了脸色,搀扶着他回去,一路劝他保重身体。

“不妨事。”他挥退军医,灌了一碗药,等斥候带着消息回来,立刻召见一众部将。

铸邪怒月被刺,铸邪蒙诸大军撤退,在大宣境内西北地界上的西凉军群龙无首——大宣的机会来了。

丈宽沙盘上,神救口所属位置的红标被撤下,换成黑标。

军师与那顾家子神来一笔,扼住了西凉人自净州出入的要道。若收回佛难岭,只留鸣谷关的出口,仙慈关的西北军与累关的振宣军一同出兵,就能对秦甘三州内的西凉军形成围三阙一的态势。

西凉人既然以骑兵为傲,那就让他们也尝尝被骑兵拖累的滋味。

“首先,在发起反攻之前,神救口绝对不能失守。西凉人定会想方设法地试图夺回去,我们不能让他们如愿,否则麻袋底部漏了个洞,咱们什么都抓不到。”

“军师是说过派兵,但过段日子正是最冷的时候,累关过去怕是不好走,要不从咱们这里派吧?”

“神救口那地形窄,易守难攻,也不需多少人,半个步兵营应当足够。”

“不,以防万一,让第四营过去。”

……

一众将领憋闷了大半个冬天,终于有吐口气的机会了,围着沙盘商议得热火朝天。

然而到最后,还有一桩难题。

辎重营负责调配军需的将军等诸位同袍一一发表完意见,才苦着脸问:“……大帅,这个军费,怎么办?”

厅堂安静下来,只有火柴哔啵燃烧的声音,以及这位将军硬着头皮说:“上半年发来的凉饷已经用光了,咱们现在用的还是玉水城里的储备。明年从开春算起,起码要打三个月,这远远不够啊。”

军费一直是西北军的老大难。

六月是送了一回凉饷,但户部把他们今年本该得的年饷也算在里面,又各种抵扣,就少了一小半。荼州攻城作制的武器也没有分多少到他们手里。他们是裤腰带系得前胸贴后背,才能支撑这么久。

军需官说得两眼泡都是泪,几个脾气大的将军看着来气,三言两语找茬,吵将起来。

殷侯按了按眉心,擡手示意他们别闹,“我会即刻上书朝廷,请户部调度筹备来年军费。其余事项,就先按今日说定的办。”

众将听令,风风火火地下去,闹哄哄一阵,很快安静。

殷侯独对沙盘,半晌,将大手伸向神救口外至叶辞城那一片沙。他在沙盘上一只手掌可以覆盖的土地,策马扬鞭,至少三日。而他的孩子们,要走多久?

这时,亲卫擎着一只苍鹰到门口,大声通报:“大帅,神救口有信到!”

“进。”他叫人进来,取下信纸,看到一半,精神便为之一振,“好,好,至少回来了,回来了。”

“老天爷,不枉老子爬了这么多天,终于到自家地盘上了!”

玉水城外,往北二十余里的戈壁上,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叫喊着,把自己摔进雪堆里。

他形容粗犷,一身不知多少块布缝起来的穿着更是寒酸,在他不远处或躺或站的一群男丁,打扮都与他差不了多少。

任谁来看,不消说,就是一群逃荒的。

贺长期与他们拉开了些距离,独自整理衣冠,化雪水洁面。他爱干净,只要不是战斗前后,都尽力保持整洁。

跟着他的几个西北军不管原来习惯如何,都有样学样,反正不与那窝子马匪为伍。

休整半个时辰过后,他们便准备出发,进玉水城。

“等等等等,贺将军,您怎么就急着走了?”马匪头子一下跳起来,追上他,试图跟他勾肩搭背。

“脏不脏啊你。”贺长期打开他蹭着雪泥的胳膊,毫不客气地说:“你我只是暂时合作,说好到了地方就一拍两散,还等你们干什么?怎么,想赖着不走?”

他们两拨人自从遇到,一起烧了回西凉人的粮草,之后就一直在一起行动。毕竟敌占区到处都是敌人,遇到几个宣人不容易。

入冬过后,苍州越来越冷,西凉人行动减少,落单的更少。他们搅乱敌后的策略执行不下去,能不能好好活到明年春天都成了问题,不得不南下。

一路重重封锁线,大都是暴雪天里偷渡,基本人人都被埋过两三回。幸亏人手多,这回你拉我一次,下回我扯你一把,才能相携着逃出生天。

“哪儿的话,咱们兄弟还说什么赖不赖的?”牧野镰几下拍掉袖子上的雪,又凑近了嘻嘻笑道:“我是忽然想到啊,贺将军有身份令牌,能直接进城,咱们没有啊,万一被当成策反的奸细怎么办?”

他说着令人发愁的话,右眼上的疤痕却笑开了花,“您看,您要不送佛送到西,带着咱们一起进城,到时帮着做个身份证明,也免得那些守城大哥误会咱们。”

贺长期也笑,就是冷得像带着冰碴儿:“可以啊,你牧野镰不是大名鼎鼎的西北小狼王么,几个州的马匪都听你号令。之前抓你一次,被你贿赂守卫跑了,这回进了玉水,落到我西北军手里,正好翻一翻你那些罪行,为民除害。”

那疤痕立即拉长了,牧野镰忙摆手说:“都是玩笑,当时年轻不懂事,贺将军您可别往心里去。什么马匪,我牧野镰早就洗手不干了,还有那劳什子名号,就是赶个名头响亮瞎叫的,咱西北只有一位狼王,在仙慈关坐镇呢。”

能坐镇仙慈关的当然只有殷侯。

贺长期崇敬这位叔父,姑且忍了牧野镰的聒噪。

后者一看有戏,摆出正经模样继续道:“不怕贺将军您笑话,我扯席子上山本意也是想当个绿林好汉,没洗劫过穷苦人,还想带着他们一起发财——您是看到过的,那么些雀蒙眼的夜瞎子,自个儿家里都活不下去了,我收留他们,他们才能跟着混口饭吃。”

这马匪一张嘴,索人命的无常鬼都能吹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,也不怕哪日被真菩萨显灵降道雷给劈咯。

贺长期熟知他秉性,当然不信,“打住,你到底什么个意思,不说就滚!”

他不信没有混进城的办法。

“那我就直说了啊,您别不信。”牧野镰挺直腰杆,“我们商量过了,想投军,或者说,被招安。”

这话利落,意思也足,贺长期不由侧目。

牧野镰任由他打量,牙花子一咧:“以前西北军严进宽出,咱这号人没那个机会。但现在仗打着,人是一坑一坑地死,军队也就缺人了是不是?贺将军你看我们这百十来号人,也是经过历练的,拉到战场上不怵人,运气好能砍几颗头,实在不行做炮灰都算有用。您觉着怎么样?”

“不怎样。”贺长期收回目光,迈步往前,“能不能收编你们,我做不了主,得进城问过守备。”

他虽然这么说,但心知结果是可以预见的。

一是如牧野镰所言,战场上确实缺人,这些马匪能用。

二则正因为他们是马匪,所以不能放任他们继续在民间流窜。现在非常时期,没条件依律收押审判,只能放到眼皮子底下管束。

“真的?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啊,多谢贺小将军收留!”牧野镰怪模怪样地抱了个不成型的拳,回头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,喊自己的一溜手下,“还不赶紧跟着走!”

举人师爷走到他身边,等那波西北军走出十来丈,才问:“咱们真要投军?进城的方法多的是,何必一定要跟着那姓贺的?”

牧野镰一脸得意地笑:“你都说了,他可姓贺啊,和贺大帅一个姓,老子稀罕!”

见师爷若有所思,他伸臂搭上对方肩膀,凑到耳边说悄悄话:“战场是一定要上的,师爷不想做炮灰,可记得抱紧爷大腿。”

而前面不远,贺平也在低声问贺长期,那帮子马匪怎么处置。

马匪马匪,杀过平民劫过财的,绝不是投军从良就能抹平的罪孽。

贺长期说:“等战争结束,他们还活着的话,功归功,罪是罪,交官府论处。”

贺平深表赞同:“这样也好,咱们是兵,判不了案,就让官府来。”

一行人相安无事到了玉水。

贺长期领着下属与驻军对接,牧野镰一干人则跟着驻城守备去校场,走时还嘻嘻哈哈地挥手:“贺小将军,等咱们成了同袍,兄弟我再来找你!”

贺长期皱了皱眉,没回应,他自认和这厮不在一条道上,联系暂且结束。

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,从兵营里出来,就与贺平一道,在城里兜兜转转,最后走到一家铁匠铺前。

室内光线不足,老铁匠大半个身子陷在昏暗里,只有一头白发和手中铁钳所夹的烧红烙铁,格外显眼。

贺平拉着他进去,在门口就喊:“匠师,我们来取马槊!”

老铁匠的目光扫过贺平,落到贺长期身上,“哦,你兄弟是做给你的。”

“兄弟?师傅认得我们?”贺长期便问名讳,怎么称呼。

“这军屯里人人都是兄弟。”老铁匠放下铁钳和大锤,转身融进了一片黑暗里。

少钦,大喇喇地扛着一杆马槊出来。

丈八杆,双尺刃,破甲棱锋,光芒内敛,朴实无华。

贺长期却看得痴了,呆呆地伸手接住,巨力陡然袭来,长柄另一头一下就撴到地上,砸出凹坑。

铁匠哈哈大笑,“要拿稳啊,骑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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