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 七十三(1/2)
第251章 七十三
星央与最后一个西凉人缠斗之际,大地似应和一般,响起一声沉闷的嗡鸣。
两人齐齐往声源处看去,那沙丘顶突然矮一截,竟是滑坡了!
星央心中一突,抢先收刀,趁对方失重回首之机将人劈倒在地,又往脖颈补了一刀,便转头飞快地爬上沙丘。
月亮沉沉坠在天中,底下黄沙浩浩千顷,不见半片人影。
他脑海空白一瞬,随即扔了刀冲下坡。流沙不实,踩上去如陷泥沼,几步便失了平衡,抱着头一路滚跌到底。
伤与痛已不在知觉之中,他跪在坡底仰望眼前的沙山,仿佛全世界都将倾塌。
在哪里,在哪里?
他盯着毫无异样的沙堆,徒手不停地将它们刨开。沙粒钻进绽裂的伤口,堵住流出的血;风带走温度,将沙漠变作冰窟,让他四肢逐渐僵冷。
这些都无法阻碍他的动作,他甚至越来越快——这个世上,除了他娘,就是将军对他最好。他早早地失去了娘亲,不想再失去他的将军。
然而他找不到,挖得双手血肉模糊也没有挖出一衣半角。
突如其来的晕眩让他擡手撑住额头,绝望趁机降临,让他心碎得想要一起死在这里。
就在这时,眼角忽然瞥见一点莹莹微光。他立刻忘了其他,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将那点光抓住。
翻过来看,是一枚不及小指头大的绿松石。他愣了一下,认出来的瞬间忍不住呜咽出声。
十四年冬,贺灵朝离关的第一年,神仙营在仙慈关一如既往。西北军没有接纳他们,也没有排挤他们。星央早早弄来一块松石原矿,断断续续打磨几个月才做成一条项链,适逢林远山跟随军师回京,他便托对方帮忙送人。
言谈间念出那个崭新的名字,陌生得有些拗口。但当林远山笑说今行和他关系一定很好的时候,他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无论将军叫什么名字,是什么身份,要去做什么事,都是他最亲近、最信任的人。
他握着那枚绿松石,连同最真切的祷愿,郑重地交付出去。
——愿将军年年岁岁,百邪不侵,万事顺意,逢凶亦能化吉。
“将军,将军……”
混沌之中,贺今行隐约听见有道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,他欲回应,却似被巨石压住一般无法动作。
那声音满含担忧,他不忍让对方一直焦急下去,便拼命地试图睁眼使自己赶紧醒来。
如此拉锯不知多久,身体终于有了反应,连呛数下咳出血。他的意识跟着清醒,撑起眼皮,只见一片模糊的影子占据了大半视野。
星央将他从沙堆底下挖出来,简单处理过新的旧的伤,正仔细拂去他头脸上粘黏的砂砾与血污。察觉到他似乎清醒,忙凑近了,小声地叫他。
贺今行的视线才将聚拢,能够看清人形。那张脸被血泪混着沙尘搅和得一塌糊涂,唯有双眸在月光下噙着泪,像浸在水里的纯度极高的宝石。
怎么哭了呀?
他发不出声音,想伸出手替对方抹掉泪痕也擡不起双臂,只无意识地翕动眼睫。
这一点点动静让星央得到了极大的安慰,他低头蹭了下肩膀。而后麻利地脱下外袍裹住他,又取下自己胸前挂着的绿松石吊坠,给他戴上。最后将他半扶着挪到自己背上。
“将军,我们回仙慈关。”鼻音浓浓,囫囵得听不清字词。
然而贺今行被他背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听着窸窣的脚步,就明白了。
这里没有伤药也没有水,西凉人更是随时可能追上来,不能久留。
可是,从叶辞城到仙慈关,骑马尚需三五日,靠一双腿要走多久?
更何况带伤又带人。
“……放,下,我。”贺今行靠在星央背上,努力许久才吐出三个字。
他声音很微弱,但他们头挨着头,他相信后者听得见。
这条刺杀路九死一生,他本想一个人来,但又没有太大的把握,所以带上了星央和桑纯。他知道他们不会拒绝自己,也因此更加愧疚。
他们陪他来,已经足够。如今有回去的机会,他不想拖累。
星央却只闷头赶路。明月渐隐,他不时望一眼星空,靠星象来判断方位。
半晌,贺今行又重复一遍。
“我不。”他这才回答,说完重重地吸了下鼻子,“将军说过,不会抛弃星央。”
那是七八年前的承诺。时移世易,再说起,直教贺今行心中叹息。
也罢,只要能回仙慈关,有个念头总比没有好。
他不再起让对方放下自己的话,而是用散下的头发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耳朵,“我记着,别哭。”
每一滴泪,都是身体里的水,掉一滴,少一滴。而在沙漠戈壁,水就是生命之源。
“先前没忍住,以后不会了。”星央也觉察到喉咙的干渴,极力稳住情绪。尽管如此,他每走出百来步,就一定要同贺今行说一两句话,叫人别睡。
一旦没有立刻得到回应,他就提心吊胆地转眼来看。
贺今行昏昏沉沉地望着前路,茫茫大漠,沙丘连绵,被星辰照耀的那一面如银灰铁甲,背光那一面又似落花残红。银红交错铺向远方,无声地昭显着没有边际的恐怖。他们如沧海一粟陷在其中,跋涉一条看不到终点的路,四下无着。
故国三千里,归途讵有终。
他不怕埋骨异乡,早有随时赴死的觉悟,可他怕所亲之人落泪,怕他们因自己而受伤甚至殒命。
所以他竭尽全力提着那口气,总要发出一两个音节,让人放心。
星央就靠着这一点点回应,背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
这个夜晚又漫长又寂静,他五脏六腑都缩在一起,分不清是因为伤痛还是寒冷;他跨出去的每一步都在打颤,似乎下一刻就会仆倒。可他从深夜走到黎明,眉毛上凝了冰霜,仍似不知疲倦。
直到所有的知觉渐次消失,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他不能停下,他要带将军回去,回仙慈关,回他们亲手开辟出来的营地。
晨光熹微,他咬着骨哨,青紫的双唇哆嗦好一会儿才吹出响。
天亮了,他想唤来自己的鹰,已顾不上是否会引来其他的注意。
嘹亮的哨音响彻天际,一阵又一阵,呼得朝阳冒头。随着灿灿的金光洒下,荒瘠的沙丘高处似也冒出了一道扁长的影子。
星央眨了眨眼,戒备道:“将军,前面好像有人。”
这声音在贺今行听来已经十分遥远,他迟缓地应了声,睁开一条眼缝,隐隐约约看见一面高高飘扬的旗帜,其他没能看清,只辨出一个“宣”字。
他很快认出这面旗。只是它该竖在云织的城头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海市蜃楼啊……
在许多山经志怪里,这是蜃兽吐出来的气,会根据人的心意幻化成他想要看见的模样。
传说未必都是编造,贺今行看着如潮涌却无声无息的马队,其中一匹越过其他人,斜倾一身朝晖,飞也似的向他奔来。
他们的距离不断缩减,面容也逐渐清晰。
他恍惚想起,八月从累关来的信。
那人应当是特地央告军师,才能在信中占一句话来告诉他,自己已到银州。他在看到那句话的那一刻,无端升起想与对方见面的念头。但那时围城正紧,谁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,他看完信便不再多想。
如今骤然如愿,才觉那一念在他心海游荡许久,从未消失。
今得一面,此生无憾矣。
哪怕是幻景也已足够。他微微笑着,阖上眼。
“将军?”星央似有所感,想要偏头看看。
他一停,再一动,身体便如被风雪压了许久的树,终于不堪重负,不可自抑地垮塌。
“小心!”顾横之立刻将战旗竖插入地,飞跃下马,及时撑住他。
“将军!大哥!”紧随其后的混血儿们擡着担架围拢上来,迅速地将两个人分开安置,放平身体,脱下靴子倒掉里面的沙,动作都万分小心。
他们很有经验,这个时候不能随意坐卧,冻了一晚上的骨头太脆弱,稍有不慎就会被折断。
贺冬带着药箱慢一步,饶是早有心理准备,看到两个人都是遍体鳞伤、其中一个还昏迷不醒的狼狈模样,仍是心跳骤停,被顾横之在后背拍了一下才顺过来。而后立刻为两人摸脉看伤。
千幸万幸,都还有气息。
星央外伤不算多,虚弱得不能动弹,一半是冻的一半是过度疲累。贺冬叫人给他喂了颗补丸,先暖和过来再说。
他盖着好几件带体温的长袍,温水润过喉咙,强撑许久的那口气泄了,将桑纯带着西凉太子人头去仙慈关的事断断续续地说出来,便昏睡过去。
最小的兄弟没有遗落,给大家沉重的心情带来稍许安慰。瓦珠抖着手替大哥擦了脸,又将帕子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,便干脆地点出三四个人留下照护,就带着其他的弟兄们去架火堆、搭帐篷、烧热水。
将军受了那么重的伤,冬叔把金针都取了出来,显然需要在此逗留些时间。他们不能只顾悲伤,还得做好准备。
贺冬握着剪刀没有马上动作,而是想起什么,擡手按到贺今行颈下。然而摸了两遍都只摸到块松石,不见那颗灵药。
怎么会没有?
他忽地想起夏青稞交给自己那口官皮箱,他还没打开来看过,但已然猜到那颗灵药肯定就放在箱子里面。
“真是,真是……”他真想骂一句傻子,但光是看着青年惨白如冰雪的面容,就心如刀割,更说不出任何苛责的话。
“剪刀不方便?”半跪在另一边的顾横之问。
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,哪些地方受了什么伤经过什么处理,之后要怎么治,章法大都很熟悉了,就待在这里打下手。
贺冬无声摇头,稳了稳神,准备先处理今行左臂上的伤。那处包扎的布条为了止血缠得太紧,肉眼可见伤得不轻。
谁知布条浸血后冻硬了,轻易掀不开,他不好再用剪刀。其他法子各有弊处,一时犹豫该取哪种。
顾横之见状,轻轻地把手复上去。真气汇聚于掌心,不多时,他掌下便化出淋淋漓漓的血水。
贺冬直道他帮了大忙,当即剪开软下的层层衣料,仔细一检查伤口,本就凝重的面色再次大变。
锐器伤深长一道,周遭的皮肉都冻烂了,必须剜掉。
可麻药早在云织就用光了,在城外的西凉军营里也无缴获。
站在旁侧的混血儿转过脸去。顾横之攥紧了满手的血,盯着今行无意识蹙起的眉,下意识请求道:“冬叔,您轻些。”
贺冬一言不发,额上的汗水都在颤栗,唯有用刀的手是稳的。
就像他这辈子习惯了与阎王赛跑,医人救命只求速度不管轻重,唯有对他的小主人,做丸药都要加蜜,就怕太苦。
篝火在几步外燃起来,烧红了他的眼。
他尽可能地快,但血肉之躯如何才能不感受到痛苦?到第三刀,无知无觉的身体便猛烈地抽搐了一下,接着头颅昂起,疾速地喘息。
顾横之眼疾手快地伸臂垫到脑后,看到睁圆的眼瞳斜过来。
他稍微侧了侧身体,方便对方看他,轻声道:“冬叔在给你处理伤口。”
贺今行听见贺冬叫人按住自己,张了张唇,“星央……”
“他在昏睡,没有性命之忧,你放心。”顾横之说完,就感觉到手臂上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。
他看着那双眼再次缓缓转动,似是看到几张熟悉的担忧的脸,试图露出个安抚的笑容。
贺冬重新下刀,他也竭力忍着不挣扎,青色的血管从脖颈浮到额头,唇角那一点点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那一瞬间,顾横之恨不能立刻冲出去,好做些什么来平复胸中蹈涌的情绪。他恨自己来迟,躺在这里的不是自己。但他连眼睛都没有别开,倾身前去,垂下头,几乎要触到今行的额头。
胸腔震动着撕扯着,翻来覆去,却都被压在镇定的面容之下,只有眼睫扑棱如惊惶的幼蝶。
“就快好了,就快好了……”他注视着他,哑着声音,说给他们两个人听。
咫尺之间,贺今行听见他的声音,他的呼吸。
到此刻,生生痛得清醒之后,他终于确认,不是幻觉。
他想,横之他,一定赶了很长很长的路,所以眉眼间有压不住的倦色。
他一定去过云织,所以带着那面旗,和冬叔他们在一起。
他要向他道谢,问问累关和云织的情况,再问问他“你怎么来啦”,银州过来那么远,还要出关。
那么远,你来……
最后一刀终于落下。
顾横之再一次看着他闭上双眼,替他抹去那唇上咬出的一点血。
贺冬细细裹好纱布,回身背着人擦了把脸,长吁一口气,才继续给人治伤。解开胸前衣襟,却发现一方折叠的手帕。
打开来,是一枝被压扁的干枯的花,肖似木芙蓉。
这么携带一味药草有些奇怪,但他没时间深究,又正好缺消肿排脓止血的药材,就说等会儿碾了配药。
顾横之怔怔地看着他重新包好手帕,伸出手欲接,才回神补道:“我来吧。”
贺冬没有异议,却莫名想起,西北不长木芙蓉,南方才盛产这玩意儿。
他不由多瞧了一眼这出身剑南的年轻人。
恰一名混血儿跑来,疾声道:“西凉人追杀过来了!冬叔,我们还需要多久?”
贺冬立时抛去杂念,凝神道:“两个时辰。”
顾横之问:“距离?”
“十里。”
他用叠成方枕的衣裳替换出胳膊,将手帕放到今行枕边,“我尽快回来。”
说罢便起身去牵借给自己的那匹马。
瓦珠已经集合队伍,只留十余护卫,其他人全部上马迎敌。
待顾横之汇过去,齐齐策马向西。
为了不波及刚搭好的简陋营地,他们必须拉开距离。才出两里,便与西凉人遥遥相望。
数百失去储君、前途渺茫的兵丁们满腔悲愤,草草武装便循迹杀将来,誓要让人血债血偿。
隔着沙丘,顾横之放缓了速度,“迂回,不胶着,擅长吗?”
“当然,将军教过的。”这是轻骑兵作战的要义,瓦珠熟记于胸,拾起骨哨吹出长短不一的音节,其他弟兄们纷纷闻哨而动,分散占据南北高地。
他们和这些西凉人,也有旧恨新仇。
顾横之没有贸然干涉,看明白他们的作战意图,便选了最薄弱的一处顶上去。
弓箭由低射高,效果会大打折扣,所以他将箭囊抛给位置更好的同袍,链子刀也不要,只拿起挎在马背上的两柄□□。
战斗一触即发,嘶吼代替言语,愈是惨烈愈是不休,直传到贺冬耳里。
他神情不改,在火上烧热金针。
战争总是突如其来,躲不过避不开,所以要习惯,要炼硬心肠。
给今行缝针的时候,这位少年从军的老军医再听着远处起伏的厮杀声,却再也忍不住,潸然泪下。
老天爷啊,给这人世多留几条鲜活的性命罢。
他在战场祈求过无数次,而今终于应验一回。
待冬阳移过头顶,兵戈渐歇,神仙营牵马回来,伤者虽多,却无减员。
贺冬已熬上汤药,便又回头来救治这些伤患。
剩下的混血儿们都抢着凑进帐篷里,看一看他们的将军。行容急切,手脚却放得很轻,说话都压着声音。
然后清点战利品,起灶炊饭,有条不紊。
顾横之没有参与这些,洗净手脸,安静地坐到今行身边去。后者挪到了行军床上,一条绒毯盖住了一身伤,神情恬淡,如在小睡。
那块包着木芙蓉的手帕还在,他摸了摸,没再打开。
瓦珠来送给他一瓶伤药,顺便道谢,“方才那一战,多谢顾将军伸以援手,让我两个兄弟活下来。”
顾横之接了药,并不居功,只道:“不必客气。若是少了谁,他一定会难过。”
从云织到这里,瓦珠已将他归为是自己人,闻言并不觉得哪里不对,反而更加感激他时时记挂自家将军。想到这里,又变得忧心忡忡。
看到贺冬端着药过来,忍不住问,将军何时才能醒来。
“你们将军命硬着呢,一定否极泰来,不会有事的。”贺冬知道这些崽子心思单纯,为了不让他们一直惊惧害怕,说得信誓旦旦,实则心里也没底。
瓦珠半信半疑,外边还有很多事需要他,他待片刻,再去看看星央,便出去了。
贺冬叹了口气,想叫顾横之帮忙把今行扶起来,他好喂药。却见后者已经把人半扶半抱在怀里,自然地接过他手中药碗。勺不满半,吹凉再喂,不急不缓。
他反倒成了甩手,先前看到那枝木芙蓉的奇异感觉又回来了,半晌道:“……我听说你很小就被你老爹丢到军营里,做这些事倒挺像样。”
“我娘病重时,不能便利地进食水,大夫就教我这么做。”顾横之简略答道,一小碗药喂了一炷香时间,只略洒出点滴,被他用帕子仔细拭去。
之后喂汤喂药都被他包揽了。入夜后瓦珠请他去歇一歇,换人来照看,他也不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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