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历史军事 > 六州歌头 > 第250章 七十二

第250章 七十二(2/2)

目录

桑纯说去看看,夸了他儿子几句,又转着弯儿地套话,问是什么大人物。店家却不知名号,只说排场很大,守卫都严格许多,一定是位大将军。

那就是铸邪怒月了。贺今行低眉垂眼站在身后,并不参与谈话,心中却道,他们从未见过这位西凉太子,需得先找机会认准人。

不知对方会在叶辞城待多久,就快到西凉人大节之一的佛诞节,又是否会露面参与节庆……

总之不着急,不能着急。

他思绪纷杂,走出店后看见一个小脸蜡黄的孩子蹲在路上,手里抓着一截用来玩耍的羊骨头,眼睛却痴痴盯着他鼓起的皮口袋。

对视片刻,他移开眼,拉了拉星央的衣袖。

星央会意,送给那孩子一袋咸肉干。不等对方反应,便继续赶路。

西凉人信奉天生天养天长,孩童极易夭折,有父母照顾的婴儿能长大的尚不超过一半。战争的爆发,让许多孩子过早失去父母,成长更加坎坷。

老无养,幼无教,百业萧条,见之不忍。

贺今行知道发起战争的并非他们,其中一部分人甚至完全不明战争的意义,也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会将他们推向更加艰苦的深渊。

他不忍心,却必须硬起心肠,绝不能因此动摇。

因为在他的故国,在中原大地,在苍州、菅州和净州,同样有无数饱受战乱的人,浸在比西凉人过之而无不及的血泪之中。

因为他生来是宣人,要为宣人的土地与同胞而战。

巨型的城堡盘踞在前方,遮住了半边天空,城墙上、城门外都有守卫巡逻。三人谨慎地踩点远观。

冬阳不偏不倚地摊下来,薄薄一层贴在皮肉上,暖和不了骨头。

城令府上的直房里,铸邪怒月翻看着各级官府送来的奏折,阴沉着脸久久无语。

他为了在半年内打通累关,不惜投入大量的兵力,调动了国库一半的粮草和武器。却不想在最后一步受到了最大的阻挠与挫折,战事被动拖延下去,每拖一日,都是在蚕食他们的资源储备。他不得不赶回来筹措军需,并再次征兵补充军队的后备力量。

然而这一次传令下去,却有不少地方官员反应激烈,上书哭诉,试图以此逼迫他收回成命。

包括叶辞城令,听闻消息也来下跪劝谏,“殿下,万望三思!若将绝大多数青年都征去打仗,虽能增强一时的兵力,但这几年后方缺人耕种放牧,必会导致粮食减产,反过来拖累前线。再者,青壮消耗于战场,妇女磨损于田地,长此以往,我们凉人将有断代之忧啊!”

“既然一时无法打通累关,不如先稳固秦甘三州,拿下仙慈关,将秦甘彻底变成我们凉人的土地,再图中原。”

“还要多少年。”铸邪怒月面无表情地说:“难道要本太子再等十五年吗?”

他忍了许久的怒气忽然爆发,屈指重重叩上桌案,“一味地等待与懦弱无异!对待宣人这样的民族,一旦它暴露弱点,就要趁势打击,一战到底。只要我们能赢到最后,占据所有的土地与女人,人丁就会再次兴旺。否则给了他们喘息之机,将累关打造成第二个仙慈关,到时候,你们是不是又要继续说‘等下去’?我凉人又要到何时才能报仇雪耻,何时才能走出这苦寒贫瘠之地?”

直房门窗紧闭,阳光穿不透,压抑得紧。

叶辞城令也是太子一派的人,那日阿不能任由他们产生龃龉,便先请太子殿下息怒,又对城令说:“宣朝人众,这是地域所决定的差距。我们的军事行动必须快准狠,拖得越久,对我们越是不利。你应当明白。”

“臣怎么会不明白?可是殿下,今年征收的粮食已然锐减,再征走一批壮丁,明年还能收上几粒?到时候前线若无进展,那我们就会自己拖垮自己,白白便宜宣人。”

城令声泪俱下,“殿下您出去看看,您的这些子民就要无粮可征了啊。”

铸邪怒月额上青筋跳动,强压着火气向那日阿做了个手势,然后倒回椅子里。

后者便将城令半拖半劝地送出去,回来说情:“武将做久了文官,容易变得软弱,但他绝无顶撞殿下之意。”

“欲成大业,岂能没有牺牲?”到底是心腹老人,铸邪怒月没有当真计较,命书吏拟旨:“传令各地,年前就要做好准备,抗命不遵的全部革职论罪。”

那日阿与他商讨了一些细节,最后说:“佛诞节快到了,殿下要是回国都过,这几日就得启程。”

铸邪怒月知道他说的不止是节庆,仍然道:“不急。”

老国王在战场上受过伤,从此汤药不断,一直依赖王后照顾。怒月太子作为王后唯一的嫡子,早早独揽大权,敢有异动的兄弟叔父都被他收拾得差不多了,留下的要么是他臂助,要么就是扶不起的孬种。再怎么作妖,只要他想,随时都能摁死。

相比这些,他更在意军务,打算在叶辞城把一切都布置妥当,再回国都露个面。

然而他拿着奏报看了半晌,总有些烦躁,干脆将军务都放到一边,提起王剑,“出城去看看。”

那日阿立即通知城令,又调遣护卫,做好出行安排,最后请示是否要带上那几个宣人随侍。城令府上太多机密,他对这些人并不放心。

铸邪怒月不想太麻烦,叶辞城距离累关已经很远了,只道:“叫上杨语咸,让他顺道看看,能不能在这里养大遂马。”

命令传下,杨语咸便整冠从命。那日阿想把他放到眼皮子底下,殊不知他也想尽可能地跟着他们,以接近铸邪怒月。

大军来时从专用的北城门进城,眼下这支百来人的护卫队却走南城门。他一边揣摩铸邪怒月巡视的目的,一边默不作声地打量四周。

天低云蔽日,身处绿洲却有身处墓园的沉肃萧瑟之感,一排排土房如坟茔,听闻动静而从屋中走出、站在房前观望的人们就是墓碑。

碑上烙印着名讳,坟里安放着灵魂。

这就是叶辞城,先秦王陨落之地,他这些年做梦都想来看一眼的地方。

杨语咸不自觉擡手贴住腰带,慢慢压紧了。铸邪怒月与一众近身护卫虽然骑着马,但走得很慢,他徒步跟在队伍后面,一路好似神魂分离,所有议论嘈杂都不入耳,直到对上一双眼睛。

那是个一身西凉传统打扮的女人,和左右的妇女们没什么不同。然而他却直觉有哪里不对劲,心中才将升起疑窦,就见对方揭开头巾,露出明显不肖西凉人的面容。

是宣人!

他怔了一瞬便立刻回魂,脑海中陡然闪现神救口内那座边陲小县城头上的“宣”字旗,还有那只曾追逐他越过边境的苍鹰。

不,甚至更早,他与这个人在宣京的街头就见过一面,那一次他也是阶下囚。

可是,这年轻人千里迢迢来到西凉的地盘上,是为什么?

刺探军情,还是……刺杀主帅?

他又能帮到他什么?

各种杂乱的念头在刹那间交织,迅速地令他感到头痛,同时被队伍裹挟着僵硬地向前迈脚。

贺今行重新扣上头巾遮住脸,看向队伍前方高坐马上的背影。

他认得那日阿,那么被他簇拥在中间的会不会就是铸邪怒月?

他向桑纯耳语几句,后者便语气疑惑地提高声音:“这就是前几天来的那个大人物吗?看着好厉害,什么来头啊?”

他们本想试一试周围是否有人知道,谁知第一时间回应的却不是任何一个西凉人。

混在队伍里萎靡不打眼的杨语咸,用汉话扬声喊道:“怒月太子!”

马蹄止步,整条街道霎时都没了动静。

猜测被确认的瞬间,贺今行几乎同时想到,这是个机会!

目标就在眼前,离他不到十丈距离。

但这是否是唯一的机会?

没有严密的准备,万一失手,又该怎么办?

还未计较出个结果,在为首一排的骑手纷纷回头之时,贺今行便先行退到旁边老人身后垂眼站着,就像跟着出来侍奉的小辈一般。

既狭路相逢,那就先下手为强。成与败,试过才知!

桑纯默契地上前一步,指着那排人佯作吃惊:“诶,是你啊!”

话落,便扑向最近的士兵,扯下对方的头盔,再用上十足力气猛地掷向那日阿。

头盔未至面前就被打落,但对他们来说已然是莫大的羞辱,那日阿不由大怒:“拿下他!”

后排的步兵们向桑纯围过去,他不慌不忙两拳打倒手下那名士兵,顺手将对方的弯刀夺过来,同时用汉话说了一句“不好意思”。

“抱歉抱歉,我忘了你们听不懂。”他赶紧换成西凉话,弯腰似道歉,正好躲过挥来的长矛,反手一撩弯刀,钩住面前那双腿的腿弯,用力一收,头顶便有惨叫乍响。

又有长矛刺来,他往那倒霉蛋膝盖上一按,就势前翻,蹬在不知谁的脑门儿上,平稳落地。

“刀剑不长眼,断手断脚也别怪我啊——”他嘻嘻笑道,一抖弯刀甩落刃上血滴,又主动迎上去。

他不取性命,只废手脚,东一刀西一刀四处乱蹿,就像在玩游戏一般。一张嘴话又多,气得那些西凉兵跳脚,偏偏抓不住他。

更多的士兵围过来,桑纯力有不逮,星央便加入进去帮忙。

他下手都是实打实的,干脆利落,不叫敌人过多痛苦也不给反扑的机会。

“杂种。”那日阿言语间颇有些切齿意味,不止是因为认出这两个混血儿,更是因为下属护卫抓捕不力。

铸邪怒月奇道:“你认得,不是凉人么?”

“宣朝女人下的种,只在玉水见过一回。”

“玉水,那就是和西北军有关系了?”铸邪怒月来了兴趣,见战局僵持不下,吩咐道:“你亲自去,抓活的。”

“但是殿下您……”那日阿更想上弓箭。

铸邪怒月明白他的顾虑,豪放地笑道:“在我国境内,怕什么?”

太子殿下纵横多年,不曾出过一回事。那日阿便点了几名骑兵,又命步兵撤到两边,腾出道路。

桑纯暂时脱了身,反而大惊失色,忙叫星央:“坏了,大哥,快走!”

两条腿可跑不过四只蹄子,两人直接冲向一边的房屋,推开挡路的人群,就往屋顶上攀。

附近的民众慌忙散开,妇人尖叫伴着孩童哭叫,一片混乱中,有沙哑的女声叫大家赶紧躲到屋里。

那日阿打马驰过,一心只想赶紧把人抓回来。

追逃双方向着城堡那头拐过街角,铸邪怒月收回视线,垂眼俯视被带到跟前的杨语咸,“杨马监,说说吧,突然叫出本太子名讳的理由。”

杨语咸被两名护卫夹在中间,不得动弹,只说:“有刺客。”

他重复了一遍,“属下看到了刺客。”

他西凉话学得不精,此时都说汉话,铸邪怒月便也用汉话饶有兴致地问:“在哪儿?”

“其中两个,那日阿将军已经追过去了。”

“我记得你说过,并不熟悉净州。”

“他们曾来过大遂滩的养马场。”

“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,那么剩下的刺客呢?”

杨语咸没有立即答话,而是逐一看向对方身边的一排护卫,最后拱手道:“请殿下允许我站到您身边,受您的庇护。”

这话说得模棱两可,那几名护卫听不懂汉话,都不解这宣人看自己是什么意思。

“你的意思是本太子身边有内鬼啊。”铸邪怒月仍然在笑,向下属们示意,“好,你站过来吧,本太子准你为我牵马。”

杨语咸被放开,往前走三步,就到铸邪怒月的马前,再跨到左侧,叠掌躬身行礼,“谢殿下恩典。”

后者淡然道:“你可以指认了。”

话音未落,杨语咸猛地擡头,右手自左手袖袋里抽出某样物事,刺向铸邪怒月。

“果然是你。”后者只做了个横剑的动作,便挡下这蓄谋已久的一击,还悠闲地仔细看了一眼他所用的兵器,竟是一根一头磨尖的铁条,不由好笑地摇头:“宣人啊。”

杨语咸不强行刺他,双手握住铁条,一转向下,狠狠扎进了马脖子里。

马儿骤然吃痛嘶鸣,摆头扬蹄,将他撞翻在地,也让铸邪怒月笑容顿收,不得不飞身而起,落到了队伍一旁的街道上。

对一个多年不从事苦力的文官来说,被军马撞一下实在太痛。杨语咸摔得头晕眼花,浑身差点散架,好容易翻过身来,脖颈上就架了几把长矛。

惊马也已被制住杀死。

“把他铐起来,带回去审问。”铸邪怒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。

杨语咸顺从地被架起来,没有任何反应。

他甘愿跟到西凉,是想刺杀不假,然而在他的计划里,今日绝不是良机。

之所以这么做——他撑起眼皮,视线越过铸邪怒月,对上更后方的那个人,笑了一下。

铸邪怒月也看到了这个笑,顿觉不妙。身后似有微风流动,他浑身汗毛立竖,当即欲拔王剑,回身劈砍。

却有一只手比他的思路更快,先一步按住他拔剑的手,将抽出半截的剑身送回鞘中。

“护驾!”铸邪怒月大喝,既拔不出剑,就将整把剑作为棍使,向后捅去。

可惜尾鞘似贴着什么柔韧的东西,捅进了空气里。

但那只手却已经移到了他肩膀上,几乎是同时小臂也被抓住,整条右臂被反撇压向后背,瞬间骨折。

铸邪怒月闷哼一声,五指大张,王剑再也拿不住,掉落于地。

接着一只带底钉的靴子踩上他右腿肚,逼着他单膝跪倒。

他痛得眼前翻白,仍竭力转动头颅,试图看清是谁,口中断续道:“你……要什么……本太子……坐拥一国……”

“我只要你的人头。”贺今行干脆地打断。

拖延就意味着变数。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可能令西凉太子逃生的变数,所以,一有机会就立刻下死手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
对方回头,正好将喉咙送到他面前,他毫不犹豫地攥住,瞬间发力捏断了颈骨。

“你——”铸邪怒月音声顿消,头颅软软地垂下。

“殿下!”

变故发生得太快,刺杀就在一瞬间。周遭护卫都才反应过来,他们的太子殿下就已经没了命。

杨语咸也懵了一下,很快哈哈大笑:“轻敌,自大,活该啊!”

哪怕马上就被羁押他的护卫打了一拳,疼得弓腰缩背,又被拖去街边,也止不住地笑。

贺今行见状,双手抓起铸邪怒月的尸体,就向他们砸过去,拖住那护卫的脚步。

其他护卫大喊:“抓住他,给太子殿下报仇!否则我们都得死!”

他双眸一凝,勾起地上那把剑,利刃出鞘,横扫向涌来的护卫兵。

寻常军士皆不是他对手,很快七零八落倒了一地,让那些骑兵难以下脚,只能在边缘封堵或是下马来。他不管这些,谁来拦他就杀谁,一路杀向街边,长剑一挑,截住就要刺进杨语咸胸口的弯刀,再正手一撩,削了拿刀的那只手。

“杨先生。”他拉起杨语咸,走出一步便觉不妥,左右一扫,盯上在附近试探的一名骑兵。

“先生等我。”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步上前,拽住笼套,压低马头,借力腾身旋起,将座上骑手踢下去,转眼落地接着道:“先生上马!”

“你走,不用管我。”杨语咸却不肯走,要把那匹马让给他,“我好不容易来到叶辞城,死在这里又何妨?”

贺今行的声音已经变回原样,没时间跟他详细解释,快速道:“杨长史,难道你要永世留在西凉吗?”

“你叫我什么?”杨语咸愣了一下,随即抓住他的手臂,激动地问:“你是谁?你怎么知道我做过长史?”

“我,小心!”一杆长矛刺来,贺今行右手不便,立即用左手揽住对方旋身躲避。然而慢了片刻,左臂被矛刃贴着划过,令他动作一滞。

杨语咸立即清醒过来,忙松开他,“伤到没有?”

“没事。”贺今行挥剑缠向前方刺来的两杆矛。他本意是要把矛杆震脱手,谁知一剑过去,直接将其削断。

他心中惊讶铸邪怒月这把剑竟如此锋利,回身劈翻想偷袭的几个人,将杨语咸推到了那匹马上,再一拍马屁股,将人先送走。

这才撕了节衣袖绑住左臂,再将目光锁在被西凉兵保护起来的尸体上,提剑杀了过去。

他要拿到人头,证明铸邪怒月的死亡,绝不能空手而退。

对方很快察觉到他的目的,将太子的遗体交给两名骑兵,先行运送回城,同时搬援兵过来。

贺今行想去追,然而被重重围住,一时难以突围。

他的头巾不知何时遗落,所有西凉兵都看清了这是个宣人,对宣朝的恨意与刺杀储君的恨意相叠,促使他们发起更加猛烈地攻击。

他只能和他们一样,更加不要命地拼杀,顶着刀砍矛刺换这些西凉兵快速减员。

焦灼之时,长街尽头再起尘烟。星央和桑纯遛完一圈,抢了马匹和武器飞驰回来,正好撞上带走尸体的那两个人。

“将军得手了!”桑纯高兴得大叫,直接勒紧缰绳,驾着自己的马去撞那两人,直撞得对方人仰马翻,从他们身上踩踏过去,不忘捞起铸邪怒月的尸体。

两人一路飞奔,从后方冲开街中央的人墙,又牵了一匹马,奔到贺今行身边,助他清空身周。

他已经伤痕累累,浑身是血。

星央看在眼里,有些焦躁地叫了一声“将军。”

“问题不大。”他抹了把脸,看他们都还好好的,又看到尸体被拿回来,不再绷得那么紧,翻身上马。

然那尸体带甲胄十分沉重,先前走那一截路,就已经把马儿的速度压了下来,不能一直带着。

贺今行手起剑落割下头颅,又找了面落地的西凉旗裹住,只将尸身留下。

那些西凉兵亲眼看到这一幕,都红了眼,疯也似的扑上来,想要抢回太子的头颅。

三人不多纠缠,杀出一条血路,将所有西凉人都甩在身后。

他们很快追上杨语咸,四人一道,片刻不停地奔逃出绿洲。

那日阿随后回到原地,得知太子遇刺身亡的消息,又看到那具不全的尸身,只一眼,就仿佛被抽去了三魂六魄,只剩一具行尸走肉。

“怎么会,怎么会……”他跪倒在尸身前,双手探向头颅之处,什么都触摸不到,只有虚无。

他发誓效忠的储君,统率二十万王军的主帅,带领大凉走向强盛的希望,只剩虚无。

他把那具无头的尸身抱在怀里,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,心中似有一把火,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,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。

“宣人!恨杀也!”

凉人的嘶吼响彻叶辞城。

而那几个宣人已经逃出绿洲。

气温迅速下降,沙地上还有旧雪未消,马蹄不适应,才到黄昏,就要跑到极限。

几个人都挂了彩,尤其是贺今行,身上创伤本就是草草包扎,颠簸下来崩裂得更加严重,到了必须停下来处理的地步。

他的左臂早已感觉不到几分疼痛,只觉棉袍被血浸透又冷又湿,解袍脱袖,才见血肉撕裂一片模糊。

水囊早就丢了,他抓一把雪在手心里,用体温把它暖化成水,就往伤口上淋洗。反复几次,洗去血沫,现出泛白的伤口。

星央把所有的药和纱布都拿出来,连开几个药瓶,闻出哪个是金疮药,就立刻替他上药包扎。

贺今行冻得直哆嗦,额上却渗出汗滴。

杨语咸呆呆地看着他,心焦得煎熬,有许多话想说,口中只喃喃道:“不该救我,不该救我啊……”

“多亏,先生相助,才能杀、杀了铸邪怒月,岂能不、救。”他咬牙用右手使力拧干衣袖,重新穿上衣裳,寒冷与疼痛似乎都随之从身体中剥离出,漂浮在体表。

他闭上眼放缓呼吸,这不是好征兆,但确能在眼下让他镇定并保持行动力。

他和星央继续互相处理外伤,能上药的就上药,不好上的直接隔衣包扎,动作娴熟又默契。

杨语咸就在旁不时地帮把手。

就这耽搁的功夫,在高处望风的桑纯忽然跳下来,急道:“追过来了!”

沿途的暗哨没有清理,被追上是必然的。四人当即上马,不管马能不能再跑,都强行催马疾驰。

那日阿等不及调兵遣将,自带了十余亲兵,脱了铁甲一路玩儿命地赶,马鞭抽断,终于能看到那几个宣人的影子。

跑出几里地,双方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减。

这样下去早晚要被追上,跑在最前头的贺今行急刹调头,“桑纯!”

“在!”桑纯跟着勒马,就见那颗人头被抛过来,赶忙伸手接住。

“你和杨先生先去仙慈关!”

神救口过不去,让他们两个人再爬一遍错金山难如登天,不如往仙慈关去。桑纯知道怎么叩关,两个人也不易被大军发觉。

“那你和大哥呢?”桑纯不想拿人头,催马过去,“我不走,我还记着那日阿打我那一掌呢,我要报仇!”

“哥哥给你报。”星央伸臂拦住他,顺手替他摆正脑袋上的皮帽,语气一如既往:“听将军的话,快走。”

贺今行主动到另一边去,摸了摸少年的脑袋。

桑纯看看他,又看看星央,两位哥哥都神情坚定、不容拒绝。他抱紧人头,抽了下鼻子,伤心地哭着说:“那我送到就回来找你们。”

贺今行什么都没说,只是替他揩去眼泪,接着看向杨语咸。

后者哑声道:“一定要这样吗?铸邪怒月是你杀的啊。”

然他心中明白,必须要有人去拦那日阿,而他自己体衰力弱,留下只会是拖累。纵然有太多疑惑太多不甘,也只能抓紧时间离开。

“功成不必在我,人头送到仙慈关之后的事,就拜托杨先生了。”贺今行微微笑着向对方颔首致意。

杨语咸盯着他,嘴唇快速翕动,所有疑惑与不甘都化作一句誓言:“杨梦必不负君。”

目送两人远去,他回头再看,战马踏着黄沙狂奔而来,马背上的西凉骑兵已清晰可见。

“星央,我们再跑一次?”他握紧缰绳。

“好啊。”星央点点头,无需再倒数,与他同步冲出,箭射向迫近的沙尘。

两方人马极速接近,那日阿看遍他们身遭,双目通红,怒吼道:“太子呢?你们把怒月太子藏到哪里去了?”

随即猜到他们分成了两批,太子殿下被另外两人带走,愈发暴怒,直恨不能立刻把这两人撕碎!

体力十分珍贵,贺今行不愿说话浪费。眼看下一刻就要撞上,他松开缰绳,拔剑出鞘,弃马飞扑向侧面某名骑兵,凌空一剑给人喉咙放了血,再一脚将人踹下去,背身跨坐到马上。

右手执剑横刃,左手持鞘做刀,一齐拍向左右的战马头颅。

星央则扑向另一侧,随手抓住某只臂缚挂下马肚,刺伤马腹,砍断马腿,只为让这些西凉人不能再往前追击。

剩下两匹空马与那日阿及左右亲兵狠狠相撞。一下五六匹马被撞得团团转,将不慎被甩落地的骑手踏成了肉泥。

那日阿却毫不惊惶,劈了一匹甩头冲他的战马。刀刃卡进骨头,一时取不出,他直接弃刀不用,徒手抓住了星央的小臂,一下就将他整个人从马上摘离,往马蹄下掼去。

星央另一只手出掌在沙地上蹭了一下,拼着骨裂挥刀砍向他坐骑前腿。

那日阿一下将他甩出丈远。

“星央!”贺今行当即与跟前其他几名骑兵打斗,跃过来接住他,一起摔到沙上滚了两圈。

那日阿接住亲兵抛来的弯刀,驱使坐骑几步便跨到两人跟前,扬刀欲当头铡下。

贺今行举剑格挡,金石相振,震得他手腕发麻的结果竟是崩断了那柄刀。

那日阿看到那把剑,理智愈发崩溃,“杂碎!还我太子王剑!”

前者立刻便来夺剑,贺今行就地一滚,爬起来往最近的沙山上跑。

越高处的沙面越打滑,还夹着雪,负重的战马攀爬几步便陷进沙里。那日阿踩着马头一跃而起,扑向前方的背影。

星央见那两人战至别处,擦了手上嘴角流的血,喉间囫囵呼哧一声,先行冲向朝他围拢的西凉人。

明月当空,眼前陡然罩下淡淡阴影,贺今行回身刺出一剑,正当那日阿面门。

后者却不闪不避,在半空中徒手握住剑身,借着落地的重力将人拽向自己。

贺今行拿不住,果断松手,在对方控制不住力道之时,擡脚一踢剑柄。

整柄剑斜飞出去,落到了半坡。

那日阿看了一眼落点,不顾双手鲜血淋漓,拔出贴身佩的短刀向他刺来。他摸到绑在大腿上的匕首,执匕格挡。

两人的兵刃皆短,过招时拳脚相交,都使出了十成的本事。招式如流星,步移如闪电,沙丘上尘土飞扬,兵刃相接,拳脚入肉,再激烈不过。

贺今行左臂伤重,那日阿发觉之后,频频从他左侧进攻。他便以此为饵,侧身露出破绽,在被钳住左臂之时,将匕首刺向对方心口。

谁知那日阿反应极快,回肘架住他握匕的手腕,使匕尖刺歪寸许。再反挑刀削向他脖颈,他躲避不及,拿右肩扛了这一下,并借此拉开距离。

“贺灵朝?”那日阿认出了那把匕首,加之相熟的身手,让他确定对方就是在宣京、在秦甘道碰到的那个人。

然而眼前这人分明是个男人,他嘲讽地大笑:“宣人果然狡诈!贺勍的女儿竟是个带把的,你和你爹欺骗了所有人,包括你们的朝廷!”

“那又如何?”两臂和胸腔痛得贺今行眼前发黑,他强撑着扯了扯唇角,“我读书科考,做官办差,问心无愧。我爹戍边多年,为保家国太平,鞠躬尽瘁。你这样的人,不配说他!”

话落,两人再度悍然交锋。

“不配?”那日阿咆哮道:“你知道淙河沿流有几座京观?”

“我妹妹才出生就失去了爹娘,失去了家园,不得不跟着我流浪,吃尽苦头。这一切都拜你们宣人所赐!”

贺今行和他贴得太近,声如擂鼓敲在他耳朵里,震得他脑子嗡嗡地响。

他也放开了声音:“那你和你的祖辈在秦甘三州,烧杀抢掠、屠城之时,可曾想过会有百万的冤魂、千万的流民!他们吃的苦难道就不是苦吗?”

国仇家恨,生来就是你死我活。

一代又一代、一笔又一笔的冤孽债,谁也说不清楚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
两人缠斗间,脚下沙土突然松动,令他们站立不稳,跌撞到一起,双双滚下沙山背面。

这一面要深得多,匕首和短刀插进沙里挂不住,也使不上力,两人便都抛了武器,试图在天旋地转间抓住对方。

翻滚当中,贺今行挂在脖子上的绿松石项链抖落出来,被那日阿拽住收紧,想要勒死他。

他被迫将身体与对方挨得更近,以缓解后颈的压力,但这也给了他掐住了对方脖子的机会。

直到跌进谷底停止滚落,两人仍然缠在一起,互扣命门,都只剩最后一点力气。

贺今行被压在底下,脸上被沙粒擦出许多细小的口子,左臂已毫无知觉,只剩右手还在勉强用力。

他急促地喘息着。

天地在他眼里竖直,明月倒悬,一望无垠的大漠压在他头顶,断绝了所有退路。

他屏住呼吸,几息后猛地奋力挺身,额头撞上那日阿的额头。跌回去的时候,后颈传来剧痛,绳子勒破皮陷进肉里,接着骤然一松。

吊着绿松石的半截皮绳从那日阿手中飞出。他的手掌流了太多血,裂开的口子深可见骨,也因此流失了太多体温,冻僵之后,已攥不住哪怕一根绳。

贺今行捞住那截断绳,任由那日阿的身体倒下来,砸在自己的身体上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聚起力气将对方推到一边。

天地豁然开朗,世界骤然清晰。一轮巨大的月亮就悬在他头顶,仿佛触手可及。

十九年。

距他的亲生父亲战死于此,已经十九年。

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。

他半举起手臂,欲伸向圆月。那枚绿松石挂在指间,莹莹似泪滴。

下一刻,沙山倾颓,滚滚黄沙如大雪落下。

目录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