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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0章 七十二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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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0章 七十二

地渠不见天日,空气沉闷,只有夏青稞举着一支火折子,在前方带路。

一行人摸黑跟在后面,蹑手蹑脚地,偶尔听见头顶上地层震动时,都不由屏住呼吸。直到出了渠口,站上白地,才豁然开朗。

小雪渐密,不见飞禽走兽,也不见西凉人踪影。

贺今行向夏青稞道谢:“夏兄与诸位友邻仁义恩情,我云织上下铭感于心。若我不能报,其他人亦必报之。”

深入围城施以援手已然可贵,出城后愿再一次进去更是难得。

夏青稞郑重地还礼道:“大家都平安无事,就是最好的报答。希望你们顺利。”

“放心吧,神仙营从不失手!”桑纯背着包袱,一边倒退着往山上走,一边展开双臂拥抱新鲜的风,“我们三个人呢,杀一个人绰绰有余啦。”

星央叫他:“好好走路!要是摔了你就立刻回去。”

他撇撇嘴,停下来等他们过去。

贺今行笑了笑,与夏青稞告别。

错金山身披重雪,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地踩上去。到某处鞍部,能隐约眺望见东北方向的神救口时,再回头已经看不到那座小县城。

小歇间隙,桑纯习惯性侦察一番,可惜太远了,看不清西凉人走到哪儿。

“军队要补给,从神救口出,西凉最近的军事重镇就是叶辞城,我们去那儿。”贺今行昨晚就想好了路线。

西凉人能从神救口外摸上来,他们也一定可以翻越错金山,将天堑变作天谴。

星央一直盯着远天,半晌忽地伸出手,待早上放飞的那只苍鹰收翅落在他小臂上,才替它梳着羽毛说:“金铃真聪明,还记得这个地方。”

贺今行取下缠在鹰腿上的布条,那是一截窄窄的发带,涂着几个暗红的字——口十舌辛。

“是说叶辞城吗?”桑纯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是昨天看到的那个老头?”

贺今行:“没出意外的话,应该是他。他姓杨,大约年在不惑,不算老。”

星央疑惑地皱起眉:“他是向着我们的吗?”

桑纯:“肯定啊,哥哥,不然他怎么会给我们传消息?”

那为什么不想办法逃跑?星央想不通,看贺今行点头赞同,便不再多想,“那他是好人。”

而后拿出肉干喂了鹰,再将其放飞。

天快黑了,三人寻了避风处,掘个简易的地窝子搭帐篷。

这里还能拾柴燃火,第二日再拄着杖往更高的山上爬,空气越来越稀薄,火堆架得艰难,只能靠衣食御寒。

除了必要的交流,他们也不再说话,就这么沉默地赶路。

气候无常,天晴日朗到风雪大作不过盏茶功夫。贺今行立刻拽了拽绑在腰上的绳索,连在另一头的两人瞬间会意,一道提杖奔跑。

然而暴风雪比他们更快,像罩子一样盖下来,迅速隔绝四方。即将迷失之际,一头赤鹿从斜旁蹿出,又跃进雪幕。

三人精神大振,立即追上去。不知跑了多久,终于赶在大雪埋山前滚进山洞里,抖掉一头一身的雪,互相依靠着喘气。

好一会儿,桑纯擡了擡手,指着站在石间一动不动的鹿,“要不要杀了它吃肉?”

说话间呼气凝成霜,吸气更是仿佛吸的都是冰渣子。

贺今行放慢呼吸,检查了一下剩余的食物,摇头:“没到那个地步。”

“那我找它玩去。”桑纯按着胸口刚迈出脚,赤鹿就转身跳下岩石,消失在山洞深处,“……怎么就跑了呢?”

贺今行见少年一副无趣又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,说:“跑了就跑了,别追。”

桑纯抱住他的胳膊,“我才不追,和哥哥们在一起,比鹿有意思。”

说完又想挂到星央身上去,后者从怀里摸了张揣热的饼子塞给他,“吃完就睡觉。”

狂风呼啸,卷着雪粒子扑进洞口,不知何时才能停歇。

三人就在山洞里宿营,自夏末几个月以来,难得一次睡足了三个时辰。

这一场雪从夜到明,外头雪地厚了几寸,白茫茫不辨方向。贺今行与星央轮流值守,都未见那头赤鹿回来过,便决定往山洞深处探一探。

这一走又不知多久,越往里越黑。大家心里没底,几乎撑不住要原路返回时,发现了几处陈旧的器械痕迹。他们并不知这是偷渡者凿通的穿山路,却足以坚持下去,直到得见天光。

光亮之中没有重峦叠嶂,山脚下与天空一样宽广的戈壁上,数以千计的铁甲如巨蛇凌风逶迤。

这是西凉的国土,西凉的军队。

“太好了,还能追上。”贺今行盯着那支队伍,语带欣喜,嗓子干哑。

他们煮了一壶雪水,将攀山用的手镐留在山上,尽快下山。

人身渺小,寄于莽莽天地,微不可见。

累关柴炭紧缺,军师帐里也只有一日两斤的份例。

王义先干脆不烧火盆,弄了个比巴掌还小的手炉揣着,使手指不至于冻僵得无法批复军务。

这日,埋在西凉军中的内应传回密信,道是铸邪怒月已离军五日回返西凉。

“好啊,短期内应当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战斗。”他心下一松,当即给大帅传信,又召诸部将前来议事。

恶劣的天气令西凉人进攻不利,他们虽然也无法趁此机会发起反攻,但有了更多喘息的时间,必须好好利用。

两日后,仙慈关未有回信,银州倒是先来人了。

“末将来为军师献策。”顾横之一进营帐便请命,盔甲上犹挂着霜雪。

“你又想干什么?”王义先下意识问,见他不开口,挥手遣退帐中书吏。

顾横之这才直言:“愿请一千死士,出关夺回神救口。”

他本想策划一场刺杀,但铸邪怒月离开累关回西凉,就有些鞭长莫及,便立刻改变了策略。

“哈?”王义先一噎,而后说:“你小子可真敢开口。不说别的,你爹,还有皇帝,准你到银州来,是让你来练兵,不是来打仗的。”

“振宣军组建已超三个月,操练阵式编排成谱,军规条例人人皆知,按部就班即可。况且还有方指挥使与诸位教头在,并非缺我不行。”

“不是一回事儿。”王义先摆摆手,表示免谈。

顾横之抱着拳,正色道:“末将愿立军令状。生死由命,概与旁人无关。”

臂缚肩甲相撞,金声震耳,大有事不成绝不罢休的气势。

王义先也为之一震,随即无奈道:“你怎么去?铸邪怒月回西凉,累关外的重重大军可没跟着回去。”

“走西州,经错金山,直奔神救口。”

“这寒冬腊月的,大雪封山,不好走。”

“能不能走到,走过才知。”

“……年轻人啊,天河高原和你们南疆可不一样,一年四季没个冷的时候。遇上暴风雪,碰上雪崩,迷失道路,都会死人的。”

王义先丝毫没开玩笑。

顾横之却说:“难道军师就没有想过这条路?”

他起身走到挂于一旁的大幅舆图前,直指神救口所在,“西北边境线上下皆在西凉人控制之中,可谓门户大敞。眼下天寒,尚未有影响;等到明年开春,西凉人的后备军与辎重补给舍弃鸣谷关,直接从神救口出入,时效将会大大提高,对正面战场的支持力度也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
“我们能守住累关,铸邪怒月也可以调头去围困仙慈关。到那个时候,就算振宣军出山,我们有多大把握在正面战场上完胜西凉大军?仙慈关如一座孤岛,又能坚持到几时?”更甚者,西北三州一旦彻底易主,以西凉人对中原沃土不死的野心,骚扰袭击将无穷尽也。

“要想收回西北三州,要保住仙慈关,代价最小的办法就是夺回神救口,切断西凉人从净南穿越错金山的路线。”

“若能成功,明春攻守异势。”他沿着秦甘大地的边缘划了个圈,指锋落在豁开的鸣谷关,“围三阙一,哪怕不能瓮中捉鼈,也可逼着西凉人撤出鸣谷关。”

最后,他垂下手,转身与军师正面相对,说:“夺回神救口最好的时机,就是现在。”

王义先确实想过在铸邪怒月回来之前,让仙慈关那边派兵,夺取神救口。他擡手鼓掌,“看来我说错了,你不是一时兴起,而是早有准备。”

整个初冬,顾横之除去银州大营练兵,都在筹划此事。但这点忙碌在他眼里不值一提,只道:“还需得军师点头,派给我五百熟悉雪山地形与气候的老兵。”

“不行。”王义先依旧坚持道:“这是我们西北军的责任。神救口、佛难岭、秦甘三州,我西北军奉命镇守,就一定会战到底,哪怕粉身碎骨,全军覆没。而在此之前,无需他人替我们冲锋陷阵。”

“你,且回振宣军去履行你自己的职责吧。”

顾横之不走,再道:“军师是想从仙慈关拨人马?仙慈关内外都有西凉军队重点盯防,不一定好动。退一步说,做两手准备,不是更加稳当吗?”

王义先没回话,撩起眼皮看他。

一开始就说过,这不是一码事。

顾横之也回过神,心知为什么,便说:“顾钰出身南方军不假,但今日站在这里,不为宗系,不为朝廷,只为早日平定战乱,还我河山安宁。”

他单膝跪下,字字诚恳:“请求军师给我一个机会。”

帐里并不外面暖和多少,可他的血是热的,汗是热的,烘得膝下的土地也热起来。

王义先沉默好一会儿,才叫他起来,把手炉与竹笔一起递给他。

回程大雪纷飞,杨弘毅来迎他,瞟了他一小截路,才呵呵笑道:“王参议答应公子了?”

“嗯。”顾横之简短地应了一声,又问:“辎重送到了吗?”

一个月前,他写信向他爹借一批武器和甲胄。他爹回信骂骂咧咧一通,末了到底没说个“不”字。

“昨天就到了。”杨弘毅顿了顿,“吕管事也跟着来了,就等见您呢。”

顾横之便加快脚步回住处。不大的营帐里添了几只箱笼,两大箱新做的衣物和一小箱伤药,都是君绵亲自备下的。

管事报过单子,“夫人遣属下来问公子,今年是否回去过年?”

他抚摸着新衣细密的针脚,难以开口,唯有摇头。

管事得到预料之中的答案,在心中叹息一声,按照君绵的吩咐,躬身道:“夫人说,若公子今年不回,她就等您来年凯旋。”

顾横之把话都写进家书,他帐里没什么好东西,就把银州的特产挑拣出来,让对方捎回去。

杨弘毅把人送走,转头叹道:“大小姐也说不回了。”

顾元铮于八月末领兵下南越,并没有急着助起义军反围剿。她把苍溪林海要过来做根据地,步步为营站稳脚跟,近来才开始参战。

战事愈演愈烈,除夕决计抽不开身回蒙阴。

家里人的动向,顾横之都知道,可世间哪有两全法?

他收拾好箱笼,就先清点辎重,然后去找方指挥使。

一千死士,老夹新,西北军出五百,振宣军也出五百。

在他去累关这三天里,选拔已过了两轮,方子建把成绩榜给他看,一起确定了最后的名单。

入选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了两套崭新的棉衣、软甲,以及几种西北很少见的武器。

杨弘毅在台上演示□□和链爪的用法,底下新兵们都看得眼热。

方子建哈哈大笑,对大家说:“多亏有顾将军,不然咱们真拿不出这么多装备来。”

面对聚焦的目光,顾横之微微笑了笑,“别的部队里有的,振宣军早晚也会有。”

演示结束,他上前一步,环视全场说:“大丈夫既效命疆场,就要奔着奋勇杀敌而去;不畏生,不惧死,方可建功立业。此一去,管它山高水险,我不怕,你们呢?”

方子建抱拳向天,“我振宣军,勇往直前——”

台下将士齐齐立正,振臂喝道:“锐不可当!”

队伍整装完毕,写好遗言便开拔。先到衷州,与西北军的老兵合流。

军师亲自为他们壮行,并许诺:“诸位勇士即升一级,名留史志,惠及家人。若能成事,我王义先必定再为大家请下更多的封赏!”

而后把顾横之唤到一边,单独说话:“云织许久没有传信来,若你们能把神救口打下来,你替我过去看一看。遇上今行,叫他给我和他爹报个平安。”

说完又补充:“这是我个人的拜托,做不成也没关系。”

后者与其他军士一样,全副武装,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。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,沉静得就像头顶铅灰色的天空。

他低声说:“军师放心,此亦我所愿也。”

“好,我等着你们的消息。”王义先目送队伍远行,直到连旗帜也看不清,才按了两把酸涩的眼睛。

“真去了,虎父无犬子啊。”陪同的心腹部将语气感慨:“,也就军师您敢放他去。”

“有什么不敢的?这些年轻人敢为家国舍生,不分彼此,难道我还不敢给他们放行?”王义先哪怕对顾穰生怀有成见,也愿意承认这厮有个很优秀的儿子。

“置之死地而后生啊,越是严寒,越是机会,咱们也该动起来了。”他最后望了一眼西天的群山,回首走下山冈。

天河高原有多巍峨,往上爬的人类就有多渺小。

但是,人可以登上高原,翻越它,征服它。

顾横之率领这支新编军,跟随特意让人请来的向导,沿着天河高原的边缘,走河谷,翻雪山,睡冰屋,花费十余日才走完小半个西州,抵达距离神救口最近的宜连县。

陆续有人掉队,一倒下去就再也无法站起来。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办法将遗体送去周边的地县,就都埋在路上,记好位置。若有朝一日战事消停,队伍里还有人活着,再回头来寻。

“好多年没有看到我们大宣的军队上西州啦。”

宜连的百姓发现了这支穿越雪原而来的军队,老县令带着族人亲自在必经之路上迎接他们,白胡子在风中颤颤巍巍。

没有人听得懂绒语,但都感受得到对方的好意,以及专门摆出的热水热食。

顾横之却只要热水,哪怕他们这些日子吃最细碎的炒面也犹如吞冰,依然坚决地拒绝了那些热乎乎软绵绵的食物。

面对麾下将士的失望、郁闷与不解,他说:“我们能撑到这里全靠一口气,事未成便松懈下来,就会断掉这口气。”

“再者,水源要多少有多少,贮存的粮食却有限,百姓愿意给,我们不能收。”

“谁要是不服,或者不愿意再继续前进,可以先留在这里,开春再按原路回累关,不会有任何后果。”

他向老县令躬身道谢,随即下令继续行军。

将士们很快列队开拔,除了不能行动的伤员,竟无一个人选择留下。

终点就在前方,没有人甘心放弃。

三天之后的正午,队伍终于爬上最后一座山峰,近百丈深的悬崖之下,就是神救口的关楼。

寒冬腊月里,崖壁上覆着一层坚冰,顶上更有层层冰凌倒挂,是天然的险阻。

然而顾横之打算从这里下山突袭,就做好了突破一切阻碍的准备。

他挑了身手最好的兵,亲自领队,绑着绳索吊下崖。用□□剔掉冰凌,再将剔下的冰柱按到崖壁上,形成落脚点。如此,硬生生开出下崖的窄路,直到距崖底二十来丈才止。

这八个人被拉上去的时候,眉毛上都盖着冰霜。其中一个老兵已经脸色发紫,却制止了顾横之脱下棉袍的动作。

别了,他用最后的力气含笑说,他的任务完成了,没有给西北军丢脸。

这就够了。

在寂静的送别之中,夜幕彻底降临。

杨弘毅抹了把脸,震声道:“儿郎们,神救口在脚下,路在脚下,该我们报仇雪恨、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!”

将士们皆振奋起来,群声应和,“这些狗日的西凉人不是喜欢偷袭么,让他们也尝尝被袭的滋味儿!”

“好,我们去给他们一个从天而降的惊喜。”

顾横之也微微笑了一下,随即拔刀弃鞘,低头咬住刀背,拽住钩绳,便率先滑下山崖。

在他之后,七八个人与他一样攀绳下崖。在他们之后,一排又一排将士整装待发。

这个没有月亮的雪夜,注定要有许多人付出性命,以偿热血。

云织县的城楼上,十几个人聚在一起,或站或坐或靠,俱是身心疲惫,却不得不打起精神,以防西凉军趁夜攻城,并商量应对之策。

贺今行三人离开没几天,那条地道不知怎地就被城外的驻军发现了,彻底堵死通道之外,更是气急败坏地重新发起了进攻。天晴来,下雪即止,一直断断续续,如同猫戏老鼠一般,磨得城中军民筋疲力竭。

“房子再拆下去,就没地方住了。”

“能做武器的东西也没有了。”

“横竖都是死,不如跟他们拼了,杀一个不亏本,多的都是血赚!”

……

“要不组一支敢死队吧?西凉人再来,我们就出城决战。”周碾忽然说。

此话一出,众人都息了声看他,却没人接。

前几日,周碾他老娘来城楼下帮忙时被一支流箭射中,没几个时辰人就走了。从那之后他跟着了魔似的,镇日想着出城去杀西凉人。

但大伙儿也答应过他娘,要看着他,别让他干傻事。

“我愿意领头,你们呢?”周碾看向瓦珠。

这些混血儿已然完全融入这座城,甚至多亏了他们能打善战,才能坚持到今天。

没等瓦珠说话,刘县尉就半强制地拉周碾坐下,说:“就算要去,哪有让娃娃先去送死的?咱们这些老的先上,等打光了,你们这些年轻人再顶上也不迟。”

胡大从另一边把人按住,点点头:“你们年轻,没咱们活得长,该多活一阵。”

有人试图缓和气氛,玩笑道:“对啊,万一就等到救兵了呢。”

城墙上响起稀稀疏疏的无奈的笑声,笑过之后,刘县尉叹了口气:“就是对不住小夏大人和诸位绒人兄弟,县尊当时该让你们走的。”

“我们下来的时候就没打算马上回去。”夏青稞托着自己的左臂,说:“大家也不必着急拼命,能守多久守多久,哪天守不住了,都得死。况且,今行还没回来,我要等他的。”

话说得直白,众人皆讪讪,俄而有人低声祈祷:“……也不知道县尊他们怎么样了,不管顺不顺利,千万要平安啊。”

夜渐深,该睡觉的往掩体下挨挤着一趟,该值守的就倚着城墙盯着西凉军营盘的方向。到如今,已经难以维持岗列,全靠硬撑着熬下去。

夏青稞把自己排在后半夜,小睡片刻,便起来替换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贺冬忽然出现在他身边,低声说:“找遍全城,才从犄角旮旯挖出些沙蒿,你且将就将就。”

“麻烦贺大夫了。”夏青稞不在意,脱了半边衣裳,把胳膊伸过去。他白日守城时挨了一刀,当时伤药不够,就只进行了包扎止血。

贺冬眼睛不太好,眯着眼凑近了,借火盆架的光给他重新清理伤口,下手总有些迟滞。

他不想浪费太多时间,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小截蜡烛点燃,方寸间立时明亮了些许。

“不早些拿出来。”贺冬把揉碎出汁的草叶按到他伤口上。

“以前剩下的。”夏青稞忍不住长嘶一声,似是为了缓解疼痛,慢慢地说:“那年我进京参考,身无一物。幸而与今行的号房相依,他带了四支蜡烛,分给我两支。我没舍得用完。”

贺冬闻言一怔,沉默地给人裹好纱布,背过身去拭了拭眼角。

夏青稞咬着牙等痛劲儿过去,将手里的蜡烛放到了垛墙上,凝视半晌,终究没有吹灭。

县令爷爷说,人世间因果轮回,善恶终报。

所以啊,天神在上,请您福佑我们。

蜡烛即将熄灭的时候,城外的西凉军营也亮起火光,少钦便金鼓大作,震响了所有人。

“西凉人来攻城了吗?”大家都惶惶地爬起来,抓紧武器。

“尚未。”夏青稞眉头紧锁,不确定地说:“他们似乎是内部出现了问题,在互相争斗?”

“内乱?好啊!”有人高兴地大叫,然而他们并不能看清里面的情形,不知事实到底如何,只能紧张地盯着远处的动静,又害怕又希冀着什么。

黑夜一点点走到尽头,黎明之际,兵戈厮杀之声终于平息。

大半座军营都塌毁了,一群人从废墟里走出,至云织城墙十丈外即停。

这个距离,足够上面的人们看清他们青肿的脸,残缺的盔甲,以及糊在上面的血。他们形容凄惨,眼睛却仍是鼓的,浑身肌肉仍是偾张的,如同饿得癫狂之后才将捕到猎物暴食一顿的野兽。

但这些都不重要,因为他们认得出这些军士——是宣人!

“我们是朝廷新组建的振宣军,来解救大家的!大家看清楚了,不要怕,也不要攻击我们!”有军士放开嗓门叫城。

然而连续几遍,城楼上都毫无反应。

年轻的将军独自出列,走到城门前,目光扫遍上方的人,才开口:“我是振宣军信武将军顾横之,也是今行的朋友,可否打开城门方便对接?”

众人这才如梦初醒,匆忙奔下城楼。

还有些人精气神一松,没力气下楼,就沿着城墙滑坐下来,靠着刻在墙上的大片名字,低声说:“兄弟姐妹们,救我们的援军来了,我们没有被放弃。”

真好,真好啊。

要是你们也能等到就更好了。

还活着的人额头抵墙,失声大哭,涕泪满衣。

振宣军进了城,百姓们把将官们层层围住,胡大问出大家的心声:“将军,是朝廷发起反攻,来收复我们净州了吗?”

顾横之看着他们脸上熠熠发光的期盼,说:“我们是先锋军,任务是夺回神救口,其他地方尚在西凉人掌控之中。”

大家顿时有些失落,又疑惑:“难道军爷们不是从净州过来的?”

“咱们走的天河高原,那上头是真冷啊,差点就翻不下来。”杨弘毅把话揽过去,引起一阵惊呼。

顾横之就与刘县尉和夏青稞到一边去谈事,深入了解云织的情况,包括他们县令的行踪。

所谓机密任务,他从未听军师提过,便在结束谈话之后,单独去问贺冬。

“我能信你吗?”贺冬习惯保持怀疑,但并没有坚持太久,“罢了,总归都到这时候了。”

他擡手指向西天,“今行他,杀人去了。”

顾横之顺指望去,错金山在朝阳下闪闪发光。

去哪里,要杀谁,都不必言明。他低头很淡地笑了一下,“不愧是今行。”

声音极轻,只说给自己听。

贺冬盯着他,欲言又止,满脸犹豫挣扎。

顾横之却毫不迟疑地侧身回头,“那面旗,可否借我一用?”

他来到这里的第一眼,就看到了城楼上那盏飘摇的滚灯,还有那面千疮百孔仍凌风飞扬的宣字旗。

云织上下自然不会不愿意,只是在交给他时再三叮嘱,“这是县尊亲手缝制的,作为大旗用了很多天,对我们意义非凡,请将军一定要珍惜。”

“放心。”他颔首许诺,握住那杆旗,仿佛握住一杆长.枪。

杨弘毅才过来就傻眼:“公子要去干啥?”

“我去找人,你留下。”顾横之言简意赅,借纸笔写了封信,交代道:“把信传给军师,原委都在信里。西州路能走通,请他再派人来,加防神救口。另外,将百姓都迁至关口,以防净州的西凉军下来再次围城。”

“是!”杨弘毅下意识得令,旋即还是忍不住问:“找谁?您不会还想着去……那您走了,谁来管咱们啊?”

顾横之让他暂代自己的职使,又召来下属将官,放权下去。

热餐饱腹之后,贺冬背着药箱,主动找来交涉:“顾将军若要出关,不妨与我们一道。”

在他身后,一群混血儿赶着马从老城过来。无论是人还是马,困于城中数月,都瘦了许多。但他们一走动一开口,就有蓬勃生气迸发。

“听说现在可以从神救口出关,这位将军要是允许我们借道,我们可以借你一百匹马。”

顾横之的视线掠过他们的面容,最后停在贺冬身上。

后者躬身相求,“都是大遂滩的马,底子是好的。”

“一匹就够。”他牵过最近的一匹黑马,扛着旗跨坐上去,策马奔向天边。

旌旗涌动,神仙营紧随其后,久违地跑动起来。

错金山外,起伏平缓的戈壁不利于追踪,贺今行三人几度丢失铸邪怒月大军的踪迹。

幸而他们知道对方的目的地,只需沿着叶辞城的方向追过去。

当戈壁上粗糙的砂砾渐渐变成细腻的黄沙,白雪覆盖的沙地上又冒出越来越多的胡杨与沙蒿,且发现西凉军暗岗痕迹的时候,他们暂时停止赶路,一起挖了个旱獭洞。

冬眠的七八只旱獭被一窝端,放血剥皮,去了头和内脏处理好,作为食物,也作为过两日到叶辞城买卖的猎物。

“可惜没找到大洞。”星央犹嫌不够。从前能随便找到两只手数不过来的旱獭群,现在好像变少了,找寻也更加不易。

“路上再打些别的就是。”贺今行边说边脱下护具,清点随身的物什。

要伪装成普通的西凉百姓,就不能带有任何会让人起疑的东西,且就他要做的事来说,越是轻装越方便。

最后剩下他临时起意带上的那只盒子。他拿着犹豫片刻,弃了盒,只留其中的风干花朵,合在掌心慢慢压实了,再用巾帕包好,小心放进怀里。

星央和桑纯也把多余的东西埋进沙地里,然后像从前在仙慈关外行走那样做了记号。他们天生的面貌只需稍作修饰,便能变成地道的西凉人。

贺今行则重新挽了头发,像西凉女人一样裹上大头巾,几乎遮住整张脸。

“兄妹”三人背着猎物翻过沙山,似对沿途暗哨毫无所觉,就这么进入了西凉东南境内最大的绿洲。

这里地势凹陷,叶河弯弯绕绕蕴出百十个大小不一的湖泊泉眼,古来就有人烟。绿洲北部被垦作军屯发展壮大之后,更是吸引了十多万百姓迁于此,围绕驻军的堡垒要塞而居。

因为叶河流出绿洲不远,便悄然消失于黄沙之中,是以城名为“叶辞”。

绿洲甚少下雪,比沙漠戈壁暖和许多。

叶辞城不同于军民混合的玉水。北部巨大的城堡石墙高砌,无数旌旗飘扬,守卫森然。城外依附着大片的平顶夯土房屋,屋子间隙种着许多矮树,尽皆枯黄,显出冬日特有的衰朽。南北泾渭分明。

南边的集镇没有城墙,随着不断深入,贺今行看到了好多处明井暗渠,与天然的湖泊勾连成水网,不由在心中惊讶。

西凉人的井渠竟从淙河畔铺到了这里,可见这些年里西凉有在大规模地兴修水利,抚慰民生。

他思忖着是否能借由这些地渠潜入城,因为进出城肯定要查验身份,他们走城门显然过不去。

但不知地渠路线走向,太过冒险,还是先想办法探清铸邪怒月所在,再做细致的谋划。他们几乎没可能有第二次机会,必须万无一失。

正午过后,来往行人不多,因街道十分宽阔,更显寥寥。间或遇到几个忙碌做事的妇女老人,或是抓着石头沙子玩的小孩儿,总要被盯着多看几眼。

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开着门收野物的铺子,瘸腿的老店家只同意以物换物,交割后又稀奇地问他们怎么没去参军,“看你们年轻壮实的,不可能征不上,是不是征兵的时候躲出去了?”

桑纯信口胡诌:“来我们这儿征兵的将军是个草包,不厉害,跟着他挣不到功劳还会送命,就没去。”

“盐没吃几粒,口气倒大得很。”店家没听过这人口音,当他们是外来的,也就半信半疑,“叶辞城里最近来了大人物,你们要是有真本事,尽可以去投效。当兵总比打猎赚的子儿多,运气好还能杀几个宣人。”

他似乎许久没见到外来人,交谈的兴致很高,一边用堿草擦旱獭皮子一边说:“我两个儿子都去了,大儿子还当了个头头,给老子长脸!”

又劝他们:“你们要投军就趁早。虽然征兵一直没有停过,但王军都快打到宣朝中原去了,投晚了就只能做个小兵,啥功劳也捞不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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