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七十一(1/2)
第249章 七十一
九月初八。
银州各大戍营同时在卯正响钟,过一刻,新兵们便到演武场上列好了队。
队伍做到令行禁止之后,就一起拉拳脚,再练兵器。
寻常学功夫,一开始打桩都以月计。但侵略的敌人就在前方,他们没有时间慢慢来,必须尽快成长到能够迎战西凉军的地步。
顾横之行走在方阵之间,遇不得要领的新兵,便指导人规范姿势、正确发力。未行多远,一匹飞马驰进营,举着信筒跑到他跟前,“顾将军,参议密令!”
西凉大军强攻累关,军师命他即刻带兵驰援。他看罢信,当即传令全军,进行动员。
群情沸腾,几乎无一人不言战。他挑了训练表现勇猛的三千人,备好干粮,便往累关急行军。
朝行夕至,正逢西凉军越过宽沟,强行发动攻势。王义先一见他,便圈了段关墙让他们赶紧过去接替防守。
顾横之接过令箭,率领部下迅速地赶过去。这些新兵们往日操练之余,不乏偷偷议论何时才能上战场,但谁都没想到会这么快。
翌日下午,这场持续三天三夜的战斗终于结束,西凉大军再次退到壕沟之外,来不及带走的尸体遗留遍地。
西北军打扫战场,将自己人的遗体运回关内,将西凉人的尸体扔进壕沟里,最后都是一把火烧掉。
血肉炙烤,香飘几里,令不少幸存的新兵们呕得胆汁都吐尽了。
顾横之为救人伤了一条胳膊,处理包扎过后,叫围着自己的部下们都跟着老兵去,学一学怎么清点伤亡、修复工事。
他则独自沿着关墙向西走到尽头的崖壁,再沿着窄小的栈道登上崖顶。
环眺四宇,霜风凄紧,关河冷落。
累关长长的关墙像一条凸起的疤,而远处的壕沟像一道未结痂的新伤。暮秋霜露重,沟底的火烧不透,将会留下满沟焦黑骸骨。
西面群山拔地而起绵延到天边,是人力与铁蹄都无法征服的高原。
而北上十里的辽阔戈壁,那盘踞着庞大如蜃景一般的“巨兽”,则是西凉大军的营盘。它横亘在衷州与净州之间,对累关虎视眈眈,无时无刻不意图撕裂这道伤疤。
“二公子!”一名将官抱着头盔从栈道上来,招呼道:“您在这儿看什么?王参议找你呢。”
“杨将军。”顾横之转身向对方走去,没头没尾地说:“今日是重阳。”
“重阳节,该登高饮菊酒啊。”杨弘毅想起了家里几口人。
但他跟着二公子从剑门关一路到宣京再到银州,知道这话肯定不是说思亲,“对了,那个什么西凉太子是不是说过,要在重阳之前把累关打下来?怪不得这几天疯了一样,王义先连新兵都要用上。不过,西北军还是有点儿东西,看着一群老弱残兵,结果比王八壳还硬。”
铸邪怒月放言重阳之前必下中原,直到今日,仍叩不开累关。
累关每多□□一日,都是在狠狠地抽西凉人的脸。
“我想去杀了他。”顾横之走下山崖,脚步放得轻,速度却很快。
“什么?”杨弘毅一愣神的功夫就落后许远,赶忙追上去,“您是在开玩笑吧?”
“属下不是说公子没那个本事,而是这事儿多危险啊。咱们就是来帮着练兵的,战事一结束还得回南疆,顶多捞点儿不痛不痒的好处,何必这么拼命?就算要刺杀,让王义先派人去不就完了,您怎能以身犯险?”他边跑边说,急得直冒汗。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您要有个万一,大帅和夫人知道了,那得多伤心啊。”
“若能以杀止战,母亲不会拦我。”距离关墙两丈时,顾横之直接一跃而下。
回到关楼,他将这个想法告诉军师。
王义先没有急着应答,而是先和他商议了新兵的抚恤,又处理了几件中途报上的军务,最后挥退帐内其他人,才重谈这个话题:“实不相瞒,我也考虑过,擒贼擒王,出奇制胜。”
在西北战场所向披靡的西凉骑兵,到了累关却无法进行大规模地冲锋,被迫下马拿起矛和盾。随着战线的推进以及宣人内部的肃清,通过细作获取的情报优势也悄然消失。
两相作用之下,他们赖以生存的骑战方式、包括此前创下赫赫战功的闪袭都失去了用武之地,以致于在攻坚战中频频受挫。
就算如此,西凉人依然凭借优良的军械与多出一倍的兵力,让守关的军民在这一个多月里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代价。
今次不得不抽调未练成的新兵,下一次胜负如何实在难以预料。
频繁的战斗对于兵械、粮草的消耗也大大增加。战争一日不结束,军费就是个无底洞。国库本就入不敷出,全靠凉饷勉力支撑着,可又能撑多久?
种种破敌之法里,杀掉敌军主帅西凉太子铸邪怒月,或许是代价最小最快捷的一种。
但是,王义先叹道:“要刺杀一军主帅有多难,不用想也知道,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缺,都未必能成功。更何况,眼下没有合适的机会,也没有合适的人选。”
顾横之说:“末将可以去试。”
“你的能力是不错,但你不合适。”王义先直截了当地拒绝,“刺杀者,必死士也。你爹虽然常常对我们无礼,但我不能真地让他衣钵无继。”
顾横之沉默片刻,再道:“我父之衣钵,我大姐,还有几位堂兄弟,人人可继。”
王义先:“你这人,看不出还挺固执?铸邪怒月所在中军大帐被层层包围,坚如铁堡,插翅也难飞进去。并且他身边防守严密,只用培植多年的亲信,我安插进去的探子两个月也未能接近一步。我就算同意你去,你怎么去?”
这才是最致命的关窍。
顾横之思及此,一时也想不出周全的办法,只得暂且作罢。临走时问:“有今行的信来吗?”
王义先摇头。每次这人从银州过来,他都要被问上一回,但并不反感。
年轻人嘛,有知交好友,坦然不吝关切,可见大方、重情义。
他因此对其印象也慢慢地好起来,多嘱咐了一句:“和你的兵一起喝碗肉汤,休整一晚上再回银州吧。”
大战之后才有荤腥犒劳,士兵们大都不愿错过。
顾横之应声告退,回营地后安排好炊饭,进帐找来纸笔,给他娘写信。
——儿子想做一件事,尚未觅到良机,且或有去无回,因此犹豫不决,来与阿娘商量……
写写停停,搁笔时,帐外不知不觉已落了一层雪。
甘中的初雪不厚,来往士兵靴子一踏就能见底,再被体热一烘,泥雪很快混合成一滩污水。
一名低级别的将领因此踩脏了中军大帐里的羊绒地毯,因此被太子殿下身边的属官狠狠申斥了一番,只能退到帐外听议。
帐内诸将虽未被波及,但都心知肚明这是做给大家看的,遂皆低眉顺眼蹑手蹑脚。
实际上,因为近月来十分难看的伤亡数,以及大军集结却未能寸进的焦躁,所有人心里都憋着火气。
“我大凉的勇士们不远万里,从婆罗山、淙河畔来到宣人的土地上,是为了一雪前耻,让宣人血债血偿。我们绕过了仙慈关,突破了鸣谷关与神救口,在五个月内拿下秦甘三州,但是——”
铸邪怒月越渐急促高昂的声音陡然停下,王剑出鞘,猛地插进沙盘上的关口,“却被拦在这里,接近两个月,白白损失兵马、消耗粮草,到现在也过不去!”
累关久攻不下,他不惜调动了驻扎在苍州与菅州的大军,可恨累关的地形限制太大,让再多的兵马也难以发挥。
他精心筹划多年的战略战术,一帆风顺走下来,却在最后一步,完完全全脱离了他的布置,颠覆了他的预期。
为什么?
他们不占地利,但占有人和,兵力配备、武器、甲胄更是领先太多,却偏偏就是打不下这最后一座关!
“耻辱!”铸邪怒月喝问自己,拔剑划过沙盘,带起沙尘乱舞。
将领们纷纷单膝下跪,“请殿下息怒。”
其中一人抱拳道:“宣人死不投降,但守关的军队就快到极限,现在只是负隅顽抗,拿人头拖时间。殿下,末将愿领兵再次发起进攻,磨下去,胜利的必然是我们!”
这一战,他们确实伤亡惨重,但战损绝对少于宣军。以命换命,也只会是他们赢到最后。
此言一出,获得不少附和。淙河边长大的勇士不惧死,甘愿为国家的荣耀与辉煌献出头颅。
唯有那日阿出言反对:“殿下,末将以为,不宜再强攻。”
刚刚还热血上涌的同袍们顿时吹胡子瞪眼,“宣军已是强弩之末,此时放弃强攻,岂非给他们喘息之机?”
“你要是怕死在战场上,那就去运粮草。殿下,末将愿做先锋!”
铸邪怒月没理会,喝下一碗蒲公英茶,才问那日阿:“你说说,为什么不宜强攻?”
后者解释道:“离间计不奏效,强攻不下,连日的伤亡导致士气低落,就到了转变作战方式的时候。例如,改强攻为对峙。”
“哀兵必胜。再强行打下去,我们固然会获得胜利,但付出的代价势必比我们所期望的要大得多。”
“宣人朝廷近年来都是收不补支,国库没钱,他们的军队就会缺少军费。哪怕现在凑出一些,也只能解一时之急,战事拖得越久,缺口就越大。”
“我们只需要陈兵在此,做出随时攻打的态势,他们就不敢放松。等到他们粮草不济,军械无补,士兵陷入绝望,我们就能花费最小的代价将其攻破。”
那日阿顿了顿,隐晦道:“这期间,也能腾出时间来重整其他方面的布局。”
莫名断联的细作,需要重新安插。
还有背离盟约的北黎人,也应当得到教训。
先前的将领并不负责这方面的事务,仍然坚持:“拖下去不知会生多少变数,就要一鼓作气,尽快拿下才好。”
赞同他的也更多。
两边各说各有理,铸邪怒月按捺住心下烦躁,给两拨人分派了不同的任务。
一方面令车步继续尝试攻关,一方面命各地各军做好原地过冬准备。
打先锋的将领斗志满满,然而直到立冬过去,依然未能站上累关的关墙。
秦甘大地比婆罗山下要寒冷一些,雪花已大过指甲。不出太阳的日子,关墙上始终结着霜,令云梯打滑,士兵们更难攀爬。
再往后拖些时日,霜露凝成冰,握住武器犹如握住一把冰碴子,不知不觉就冻掉了手指头。
军中士兵渐起不满,大小将领之间亦多有微词。
驻扎在仙慈关外的王叔也送来密信,进行劝说。
“……今年能打到累关已然出乎预料。这座累关乃宣朝中原门户,只要我大凉能拿下,即可顺势将宣朝半壁江山收入囊中,其重要性不言而喻。反过来,宣人必然会全力抵挡,你们一时难以攻下也是常事。这场战斗将是士兵战斗力和统帅意志力的联合较量,殿下慢慢来,不必操之过急。
凛冬将至,对我军作战大大不利,没有结果的牺牲也毫无意义。何不用这个冬天休养调整,消除疲惫,待来年春天再战?”
一年半载,凉人耗得起。
铸邪怒月不得不下令休战。接着召来几位心腹大将,做好布置,准备动身回国。
一则为筹措来年军需;二则他离开国都已久,难免有人动歪心思,他要亲自回去处理这些人。
临走前,招来了几名投效的宣朝官员,对他们说:“良禽知择木而栖,牧人者也当知人善用。诸位有才,放在这贫瘠之地着实委屈,不如随我回到大凉,一展才华。”
闻言的几位也曾官居四五品,出入府衙,一朝成囚,为活命不得不低头。然而在西北还能安慰自己,有逃出生天的希望。若是被挟去西凉,彻底离开故国故土,就再也回不来。
实在难以抉择啊。
铸邪怒月微笑道:“诸位不愿意?难道先前所说报效我大凉之言,都是假话么?”
其中最瘦弱的那位当即掀袍跪下,叩头道:“愿追随太子殿下,听凭殿下差遣。”
“好。杨大人真俊杰,先前押运粮草有功未赏,这一路就准你随我王帐吃住行走。”
其余三人纷纷侧目,心中不耻这等行径,然而大势所逼,不得不也随之跪下表忠心。
铸邪怒月满意地点头,拂手示意他们下去。
杨语咸行礼谢过恩,缩着肩背站起,出了帐才握拳挡住唇,咳嗽了几声。
“这些人,都虚伪得紧。”那日阿等人走光了,不屑道。
“宣人。”铸邪怒月哼笑一声,“只要能为我所用,我管他们想什么?难道还能翻天不成。”
“殿下英明。”那日阿由衷赞道。
告退后回自己帐中,仆从送上一箱子崭新的绣品,都是这几个月在秦甘三州搜罗的。
这些女红玩意儿宣人独有,他觉着毫无用处,但他妹妹很喜欢。所以他捏着鼻子在箱子里挑挑拣拣,精美的留下,粗糙的扔掉,最后挑出小半,亲自装进包袱里。
他作为太子心腹,将领兵护卫太子,随同回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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