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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9章 七十一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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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从累关出发,经净州,昼行夜宿,又遇风雪,五日才抵达神救口。

中部的仙慈关未通,北部的鸣谷关太远,南部的神救口就是距离叶辞城最近的关口,不到五百里。

自那日阿突袭拿下这座关之后,就命工兵在关外陡坡上修建栈道,现在已经修好,出入关便捷许多。

凉人要征服宣人的土地,打通现有的边境线全在计划之中。铸邪怒月对此只是例行褒奖了一番,反而是离关不远的那座县城,令他感到兴趣,“这就是那座钉子似的小城?”

那日阿的心情却不太好,毕竟在此折戟丢脸的是他的部下。但他依然诚实地回答了殿下的询问,包括当时导致失败的一些细节。

“宣朝真是个奇妙的国家。”铸邪怒月不会为同一件事发怒两次,只是感慨道:“官员茍且偷生,奴仆忠贞殉国;面对战争,防御完备的大城尚不如一座破落小城坚持得久。”

那日阿在战事方面惯来少带情绪,此时也公允道:“但是我们攻打大城和小城投入的兵力完全不同,没法相提并论。”

当时急于攻打净州,派过来的兵马不多,强攻损失太大,不值,所以他才下令围困。

“眼下若增兵合围,从四面一起进攻,拿下这座城池只需一个时辰。”他抱拳做出蓄势待发的姿态,随时可披挂上阵,率军进攻。

铸邪怒月大笑摆手,“既然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,何须消耗兵卒?它在我大军包围之中,孤立无援,过完这个冬天,城里还能剩下几人?”

他笑罢,又将杨语咸叫来,问:“你可知此城历史,现任的县令又是谁?”

后者瞥了一眼远处朦胧的城墙,垂头道:“属下在西北这几年常驻苍州,对于净南并不熟悉。”

“可惜了,我还想知道这人姓甚名谁,能困守如此之久,是个人才啊。”铸邪怒月略感遗憾,转头道:“破城之时,留个活口,我要见见。”

那日阿却说这事儿有些难办,“对家国忠诚之人,会在城破之时选择死殉,不会让自己成为俘虏。若是真的茍活下来,岂不侮辱了殿下的看重?”

铸邪怒月轻描淡写道:“难道没有令人求死不能的办法?我说要见,他就不能死。”

“属下明白,这就进行布置。”那日阿拱手应道。

办法当然有许多,只是他不爱折辱有骨气的人,所以杀那苍州令和秦甘总督都杀得干净利落。若是先极尽折辱再行虐杀,那和侮辱自己有什么区别?

但是,太子殿下的心愿比他的颜面更加重要。既有吩咐,他自当全力达成。

太阳即将落山,队伍今晚就在露宿,明日一早再出关。

营帐扎好,铸邪怒月要回去处理军务,一大群随侍呼啦啦地跟着回去,转眼只剩杨语咸独自站在原地。

他见左右无人,便慢慢地走向那座小城。他当然知道城池的名字,还知道这名字的来历。

兵马如云,旌旗如织——兵戈不祥,是取“云织”。

直到能看见城墙上覆盖的灰雪,垛墙内站岗放哨的人影,他才恍然停住脚步。

近旁有几个枯败的木桩子,树干想必早做了安营扎寨的料。他拂去表面的雪,脱下披风叠了几层铺好,才坐下扶着腰上三指宽的腰带歇口气——这条腰带从他离开稷州时,就压进了箱底,这回要去西凉,他又翻出来日日佩戴不离身。

“那里是不是坐了个人?”抱着苍鹰爬上城楼的桑纯眼尖,扒着墙看了片刻,问左右的岗哨。

大家一起瞪大眼睛盯了好一会儿,“好像是个老头子?还没穿铠甲,不像西凉兵。”

桑纯立马跑去找贺今行,说城外有个老头子坐在他们的树桩上,别是哪个村子里幸存下来的。

后者过来一看,他的目力胜过其他人,虽在倾斜的夕阳里看不清完整人脸,但看到了那人身上的腰带。

三指宽的缎面上镶着一排细碎的宝石料,被余晖一扫,折射出许多点光芒。

贺今行听说过这条腰带,也亲眼见过,因此疑心自己眼花,杨大人怎会出现在这里?

左右听见他自言自语,都很惊讶:“县尊认识?”

“我在稷州读书时,他是知州。”而在知稷州的许多年前,曾是秦王府的长史。

旧事不足道,他只捡读书那年的事说:“那年小暑,重明湖半夜泛滥,他带着衙役顶着大雨垒防水坝,搜救百姓。”

“那他是个好官儿啊,我们救他进来?”

“再看看。”他拧着眉慢慢摇头,没有再说洪涝过后包括大遂滩的种种。

他们并不清楚对方的处境,救或许反而是害。

“城外都是西凉人,他这么大摇大摆,除非跟西凉人是一伙的,否则早就被抓走了吧?”

“中原的官儿做到我们西北来,肯定是犯了事被发配,犯官都没骨头的。”

“那也有可能是得罪了人被收拾啊?”

“对啊,我们荀制台也是江北调过来的,可他老人家就挺好的,荒年什么税都缴不上,他也不硬收。可惜被这些狗日的……”

大家争议到最后,又痛骂起西凉人。千错万错,都是这些畜生的错。

贺今行没有制止,沉吟许久,接手桑纯臂上的苍鹰,抚摸过羽毛,将它向远处送飞。

一声鹰唳自头顶呼啸而过,杨语咸起初并没有在意。西北的天空中,猛禽众多,一只鹰实在不稀奇。

再一次感受到巨翼带起的长风,他才仰头去看这生灵,看着它在上空盘旋,而后飞向云织的城楼,落下去就没有再飞起。

他的心忽然停了一息,而后剧烈跳动;身体却僵直了,许久才装作不经意地站起来,环视四周。

雪野茫茫一片,前方云织城楼上的“宣”字大旗飘扬不息,后方西凉营地火光赫赫。

旌旗下有人注视着他。他转过身,慢慢地走回营地。

贺今行沉默地注视着他走进夜色,心中却如有疾风骤雨,难以平静。

他找到贺冬,告知此事,后者大惊:“你能确定是杨语咸?”

“十有八九。”

“他不是投效了铸邪怒月么?被迫与否先不说,大遂滩距离咱们这儿可不近,他到这里来做什么?”贺冬与杨语咸也算半个旧识,头疼道:“难道要助西凉人攻城?”

“并没有攻城的迹象。”贺今行道出心中所想:“而且我相信杨大人也不会这么做。西凉人围住大遂滩那日,我亲眼所见,上下数百口人,杨大人若不率先投降,恐怕都会被杀害。”

“你想与他联系上?”贺冬很快反应过来。

“不止,杨大人的出现更多是佐证我的猜测。”贺今行点了下头,脑海中一直浮现今日城外多出来的西凉军队,“我看到他们打的旗帜了,红莲外圈有太阳纹,那是西凉的王旗,只有铸邪怒月才能用。”

“而一座小城,还不至于劳动王旗亲临。他从我们这里经行,目的只可能有一个,从神救口出境,回到西凉。”

“铸邪怒月回西凉,那累关那边暂时不会打仗了?这是好消息啊。”贺冬面上带了些喜色。

凛冬休战在预料之中,贺今行继续道:“他们从这里过,很可能还要从这里回。现在风雪大,不宜用兵,回来时天气暖了,顺手就能攻打我们。”

神救口比鸣谷关便捷太多,几乎可以肯定,明年西凉大军会选择从这里出入。云织能守到现在,也多亏西凉人没有分出多少兵力在这儿。日后大军压境,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下,等待他们的只有灭顶之灾。

“那我们得赶在开春前撤走!”贺冬立刻说,说完想到什么,又锁起眉头。

夏青稞带着宜连的同胞们前来,挖通了一条生路,令城中上下都鼓舞振奋。

只是,如今整个净州都在西凉人的控制下,他们就算出了城,也只能往天河高原上走。

冬日的高原,大雪封山,坚冰覆路,难见生灵踪迹。一旦遇上暴风雪,更是危险重重。

贺今行正是为此忧虑:“从云织到宜连,平常走得快也要四天,现在起码要翻番,中途不可能不下雪。”

留与走都前途未卜。

房间里静了半晌,他忽然说:“兵法云,不可胜者,守也。然小敌之坚,大敌之擒也。两军交战,以正难合,当以奇制胜。”

贺冬愣了一下,随即浑身汗毛都竖起来,“你想干什么?”

“我做奇兵,去杀铸邪怒月,让他再也没有从神救口进来的机会。若能成功,西凉人必士气大跌,或可扭转明春战局。”

“那要是没能成功呢?”

“试过才知道能不能。”贺今行抿唇笑了一下,尽量轻松地说:“就算不能,也可以我之牺牲,鼓舞还在抗争的其他人。”

贺冬先前听到“奇兵”二字,他就知道,今行已经打定了主意。听到这话,如心中预料丝毫不差。

他有时候恨这孩子为心中信念不惧死不惜身的秉性,总令他提心吊胆;但他又真切地感到欣慰,少年长大成人,仍怀有赤子之心,就像他的母亲一样,让人心甘情愿地追随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看着对方,问:“那城里百姓怎么办?”

贺今行也看着他,向他一揖,“谢谢冬叔。”

而后道:“我想请您和夏兄一起代为看顾,不过我还没有和他商量,得先去问过他。”

“我不能和你一起去?”

“冬叔留下来更好。”

贺冬心知自己功夫平平,强行跟去也是拖累,不再说什么,闷头去自己的药庐。

贺今行则去找夏青稞。

后者不好出现在城墙上,正和妇人们一起揉面,被贺今行叫去县衙时,大家还叫他早些回来,说等着他教大家做绒人特有的团子。

“自你们来这两天,城里热闹好多,多谢你们。”贺今行向他道谢。

被围困日久,百姓们哪怕再怎么坚韧,都免不了变得麻木、绝望。然而宜连一行人的到来,让大家知道还有同胞在乎着自己,甚至还带来了一条退路,便一扫先前的低沉,重新充满希望。

“我们两县说好互帮互助,互惠互利,我也说好要来看你们,践诺而已,不必多谢。”夏青稞还礼,笑道:“如果不是你们帮忙挖了那条到错金山口的渠,我们也没法避开西凉人潜进城。”

当时谁也没想到会有今日,可见一饮一啄,皆有偿还。

贺今行也微微笑:“我还有一事,想拜托于你。”

夏青稞:“但说无妨。”

他便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,见对方神色有异,迟迟不说话,又道:“你不是云织的官,没有必须要担下此事的责任。你若为难,我再另行安排,也不会打乱我的计划。”

“不。”后者回过神,说:“这有什么为难?我是有些震惊,这事太危险了,追到西凉境内,不管你杀不杀得了,再回来可就难啦。”

“杀了铸邪怒月就算成功。”贺今行完全不去想之后的事。

“或许有一点疯狂,但你说得对,只要有可能,就值得一试。”夏青稞十分认真地颔首,继而叠掌肃容道:“你且放心去,夏稞答应你,一定会尽我所能,将云织的百姓安全带到宜连。”

贺今行拱手躬身相谢,“若是在大寒之后,我仍无音讯传回,你们就早些转移出城。”

那时,最冷的日子已经过了,天气渐渐回暖,大家可以慢慢地爬上高原。

接着他又把刘县尉、周碾、胡大以及几名有声望的百姓叫来,说自己要出城去做一件秘密任务,将城里后续诸事一一安排明白了。

大家毫不怀疑他会私下脱逃,都担心他的安全。周碾想跟着去,反而被贺今行以人数不宜过多的理由拒绝。

议事结束后,他送大家出去。

桑纯从贺冬那里听见风声,在院子里等他,等人都走了,凑过来小声问他:“我们终于能出去了吗?”

呆在城里这么久可把他憋坏了,看着大哥那几只苍鹰飞来飞去,都羡慕得紧。

“嗯,我们出关去。”贺今行做了个手势。

“太好了!”桑纯立刻懂了,这是要去杀人,“肯定比现在有意思!”

他没问目标是谁,反正将军肯定不会找错人。

贺今行看着少年跳上盖雪的屋檐,就像雪豹一样灵活地蹿远了,知道他是去找星央,只高声叫他小心别摔着了。

而后回到书房,环顾四壁萧萧,一时不知还要做什么。

半晌,他取下脖子上挂的琉璃珠,这颗灵药带着也未必有用,不如留下。再慢慢地写了几封信,一起放进自己那口官皮箱里。

他打算先交给夏青稞,托他过段时间再代为转交给贺冬。欲走时,总觉放不下箱子底层那几样东西,他思来想去,还是单独写了张字条搁进去。

最后合上匣屉,对着箱子坐了许久,又打开来,飞快地捡出那支木芙蓉,装进自己的行囊。

第二日晨曦,他早早将昨日那只苍鹰放飞,而后与众人一道登上城楼。远远望见西凉人营地里如林的红莲王旗尽数移动,便也准备从地道出城跟上。

朝阳渐升,山河今日又小雪。

在蓄水池分别时,贺冬递给他们一只药包,将里面装的伤药和毒药分说清楚,最后几乎如祈求一般说:“回这里,或者去仙慈关。”

贺今行郑重地应了一声“好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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