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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世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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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世

季晚凝初至煊都, 是随父亲季辰良一起来的。

那是前朝永谦二十九年的早春,永谦帝赵映已久病缠身,太医院实在无药再施, 便广觅地方疾医, 曲州季氏声名显赫, 也在此列。

彼时季晚凝刚满十五岁,她是季辰良最小的女儿,在学医用药上的天分却最高, 她生得娇丽,又性子活泼,一贯爱随父亲四处走动游历。

来煊都皇宫的第一日, 季辰良给永谦帝看诊, 她就守在思静室外头, 眼见着满宫墙的玉兰晃在斜风中, 它们被细雨打湿了, 瓣盏就格外洁白晶莹。

季晚凝喜欢花,最中意清香远溢的玉兰,残瓣落在地上, 沾了泥的地方成为瑕疵,季晚凝也丝毫不嫌弃。

她仔细捧着花去嗅, 清香就萦绕到鼻尖心头,她的眼睫也被雨丝濡湿了,擡眸时上头蓄着云雾似的小细珠,让她的杏眼显得格外漂亮无害。

她像一头误闯深宫的林鹿。

她擡头撞进赵延眼中的时候, 后者就是这样想的。

可赵延不止想到这个, 他还想季晚凝的脖颈看起来好纤细,应当只需要轻轻一握, 就可以像玉兰一样从枝头坠下去,再用长靴一踏,她就被碾进泥泞里爬不起来,不会有什么反抗的余地。

美好的东西往往经不起风雨,他们华而不实,很容易被催折。

赵延深谙此道。

但他一点也没有透露,他只在面上带着温谦的笑,说自己是六皇子赵延,前来思静室问候父皇龙体安康,他又问季晚凝是谁,为什么出现在皇宫里。

季晚凝很快答了他的话,对他皇子的身份没展现出什么惊惶,十分处变不惊,她甚至绕着没打伞的赵延走了两圈,一把搭上人手腕时反将赵延吓了一跳,接着他听见季晚凝肯定地说:你有经年咳疾。

那瓣白玉兰待在季晚凝手心,很快被她从右手转移到左手,又被递给赵延暂为保管,她在腰间布袋中翻找,很快摸出纸笔来,替赵延细细写了个方子,叫他照着去配药。

素色簪穗随着她低头又擡起的动作不断晃动,白玉兰刺伤了赵延的眼睛,他盯着季晚凝,记住了她是曲州季氏的小女儿。

赵延本是宫娥所出,皇宫中最不受待见的六皇子,母妃在他出生第三年就殁于咳疾,这病传到赵延身上,他也只能被迫忍耐,偶尔从太医院讨点枇杷膏来,除了黄铜镜中面色惨白的自己外,季晚凝是第一个主动过问他的人。

那纸药方被雨濡湿了,上头的好些字都变得模糊,可赵延从接过它的那一刻起,就隐约感受到自己的残缺被修补,他终于一次触碰到朦胧的完整。

季晚凝是特别的,她和别人不一样。

他决定要得到季晚凝。

他花了整整六年时间来实现这件事情。

隆安帝五年的初春,季晚凝的马车狼狈驶在煊都城外小路上,她的面上已经沾满了血——但不是她自己的血,而是丈夫左骞信的血。

左骞信推了她最后一把,自己的尸体却很快被大火吞没,他们书斋中的铜架也融化掉了,铜水流到左骞信面上,覆盖住他没能阖上的、腥红狰狞的眼。

季晚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也没有想到自己或左骞信招惹了怎样的仇家,她在颠簸的车马中掩面,喉咙已经哭肿了,声音分毫发不出来,只有泪淌得到处都是。

车轮骨碌碌地转动,可很快,车夫的脑袋也同样落下地翻滚起来。

她就这样被带回煊都皇宫。

而在煊都的街头巷议里,西大街的那处书斋不过意外失了火,只是可惜了那位俊秀儒雅的教书先生,还有他三年前才娶的那位貌美贤能的妻。

听说那妻连尸体都没能留下,被烈火灼得灰飞烟灭。

季晚凝无从得知这些揣测,她在高床软榻上蜷缩,将自己挤到逼仄的一隅。

彼时已经成为隆安帝的赵延俯身贴近她,摸上她发颤凉透的手背,居高临下地询问季晚凝,还记不记得自己。

季晚凝在擡眸的刹那,想起来那瓣沾了泥的白玉兰,清远的花香再一次滑近她,进而在萦绕中悄然转变成令人作呕的沉闷腥臭,她被迫听隆安帝诉说自己的不易,诉说他如何成功扳倒东宫,又为何不得不联合元氏、迎娶白氏嫡女来稳固江山。

她好似听懂了,又好似没有,她只在隆安帝帮自己揩去眼角泪时,真切感受到了被灼伤和被腐蚀,这痛苦让她自麻木中稍稍醒转,她接着痴痴地想,那瓣玉兰花后来去了哪里?

六年光影荏苒,季晚凝早已不记得了。

她在侧目间透过轻薄的床帷,隐约窥见宫墙间正绽放的白玉兰,原来煊都又到了早春。

玉兰花落后虬枝淋着雨,参差地伸向天空,像极了左骞信被烧得焦黑的指节。

她就终于想明白。

......原来所有白玉兰,都会最终被碾碎在湿土里。

她从此最讨厌这种硕大惹眼的花,转而爱上漫山铺霞的黄栌,黄栌那样小,每一朵都可以被轻易碾碎在指腹,可它们簇拥在一起,就拥有覆盖群山、绵延千里的力量。

她再也不要做白玉兰,她只想成为一朵不起眼的黄栌花。

隆安帝五年的三月中旬,季晚凝终于被解除绑缚,得以小范围地活动在宫院中,她看不透厚厚的朱墙,就只能仰头望天,觉得那嶙峋的枝节应当用来穿透自己的胸膛。

季晚凝不想像被圈养的牲畜一样活,被颠倒此前二十年的自由与尊严。

她的一生已经结束了,眼下惟有死亡属于自己。

可就在她正式动手的那天,她站上小凳,才刚刚踢翻它,就有了一种想要干呕的冲动——但她没有心思细想,她的双脚在空中扑腾,渐趋微弱时被人拦腰抱下来。

再睁眼时,她就瞧见瑞庆的脸,这入宫三年的内监面容尚且清秀,季晚凝立刻认出了他。

——她在煊都城内行医时,曾经为瑞庆的父亲开过一剂药,那药多吊了人半年性命。可惜瑞庆父亲死后,家道还是彻底没落,他不得不入宫讨得生存。

瑞庆为她从宫外秘密请来大夫,季晚凝方才得知自己已经有了两月身孕。

......可她被迫入宫才刚满一个月,这只能是她与左骞信的孩子。

死志就这样从她晦暗的眼眸中消弭。

继而她一点点学会了如何应对隆安帝,她既主动出言关心,又不刻意逢迎,甚至主动拒绝优待。

她将分寸捏得这样好,让隆安帝认为自己已经彻底驯服了季晚凝,甚至成功保留下她鹿一般的灵性。

她还对自己用了药,孕肚被掩盖在冬日的锦缎华服下,强行晚生赵修齐的一个月中,苦药将她熏得干呕不止,针眼也已经爬满一双手臂——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,赵修齐成为吊住她性命的最佳良药。

赵修齐的长相同她极其相似,可这粉雕玉琢的小孩子拥有一双凤眼,和左骞信的眼睛如出一辙。

那双眼看向季晚凝时总是蓄着柔情,声音那样温煦,季晚凝看着赵修齐的眼睛,泪就止不住往下流淌,落到小孩脸上。

这是左骞信留给她的最后念想,她决不允许赵修齐被隆安帝污染。

她在十六年间展露出极为强大的谨慎与韧性,她甚至一点点学会了熟稔利用隆安帝残存的人性,这种东西很稀薄,但勉强够季晚凝保全赵修齐与自己。

令她感到欣慰的是,赵修齐几乎完美继承了父亲的秉性,他喜欢将自己沉浸在书卷里,可又很有自己的见解......季晚凝强行压下了他在隆安帝前表达观点的企图。

她将赵修齐养得温谦内敛,但脊背永远笔直挺拔,青竹似的一点点生长起来,直至隆安帝二十一年的夏天,她带赵修齐去了昭宁寺。

季晚凝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昭宁寺见到故人。

她上次见到左怀玉的时候,对方才堪堪十一岁,捧着厚卷轴过来书斋,向大哥左骞信讨教问题,季晚凝瞧着他倦怠灰败的眼,实在没办法将他与从前眸中清亮的小少年联系在一起。

左怀玉也在满院秋风中悲戚地望向她,银杏簌簌而落,两人都濡湿了眼眶。

命运就这样交缠在尘世——它纤细如蛛丝,却锋利又坚韧,将每个网缚其中的人都割得鲜血淋漓。

季晚凝收拾好心绪,才将檐下抚琴等待的赵修齐领进来,她接着天光掩去自己的怅惘,只说:“从今日起,左先生便是你的老师。”

左怀玉是赵修齐的小叔。

赵修齐终于也成为承载左怀玉生志的蛛丝。

季晚凝从来没有告诉赵修齐身世真相,却已经同左怀玉多次勾勒过他的未来,二人在此事上起了分歧。

季晚凝不希望自己同左骞信的孩子被毁在肮脏的权力斗争里,她要赵修齐做闲王,用最稳妥的方式活下来,只要活着就好。

左怀玉却在赵修齐身上瞧见治世明君的可能性,但他没有主动引导过,他理解季晚凝身为母亲的如履薄冰。

赵修齐也在季晚凝临终前的那句“不要争”中,最终将自己坠入国子学中,潜沉整整六年,直到允西除夕夜的烟火里,他才终于破开季晚凝留给自己的禁锢。

——他的志向其实一直都在朝堂上,却被封存在多年审慎与告诫中。

直至他亲眼目睹允西三州的破败颓唐,试

长手指拨弄琴弦,这琴音同他十年前在宁州听到的有八分相似,却远不及那时听见的那般清越宁和。

郁濯右眼下的小痣,他于十年前惊鸿一遇时,亦不曾在郁涟面上见过。

一濯一涟,一躁一静,一黑一白,一恶一善,仿佛都囚在这小痣里了。

却偏偏是......

一对双生子。

他这几日,常常因着这张过分相似的脸对郁濯一再心软,眼下却一刻也不愿再看见了。

周鹤鸣移开目光,清了清因愤怒而发紧的嗓子,终究没在大庭广众下掀了郁濯的皮。

少年将军讥讽道:“几年未见,阁下还是这般秉性,云野自愧不如。”

“不过阁下倒同席上各位情投意合,”他面上不虞,回头扫过席间众人,终究扯出半个笑来,“诸位继续,玩儿得尽兴。”

语罢,他大刀阔斧朝外走去,无人再敢阻拦。

郁濯的声音从他身后轻轻传来,含着点却之不恭的笑意。

“周将军,来日再会。”

一块玩儿.....”

——话音未落,他便被梅知寒踩住了脚,生生将那个“吗”字咬着舌尖咽了回去。

郁濯沉默少顷,赵修齐正好也追上了,他将小孩一把塞到赵修齐怀里,雪片和冰碴尽数化作了水,从他指尖滑落。

流经之处,染上点微透皮肤的红意,倒是遥遥同郁濯的鼻尖相呼应。

郁濯擡眸扫视屋内众人,径自走到周鹤鸣身边坐下,说:“好啊。”

他又露出个笑来,状若无意地问:“云野,在玩儿什么?”

他挨得这样近,冷气和绯色都若有若无地缭绕在周鹤鸣身侧,周鹤鸣只好强忍着不去瞧他。

郁濯撩起眼皮看他一眼,两人身子皆是一动不动,倒在人前显得十分相敬如宾。

窗外的风还在刮,头上雪粒化作水,顺着郁濯的发梢滴下来,落在周鹤鸣指尖。

——“啪嗒。”

程良才连忙跪下,咬着牙继续道:“微臣不敢。只是——人祭一事,总归见血于天地之间,若为求来年庇护大梁康健,恐难得最上......”

夫立轩也已拢着袖出了列,拱手道:“程大人此言差矣,这人已经死了,便并非活祭,怎可同昔日商周人祭混为一谈?死物和那赤狐彩头,其实并无二致。”

这一番话又引来了户部尚书梅绍的反击,道宫妃之死尚且存疑,又称人命不可同畜生视作一物,群臣间愈发混乱起来,人祭之事实在惶惶,双方唇枪舌战,场面竟然隐隐不可控起来。

“够了!”隆安帝徘徊在群臣前头,猝然出声。

他侧身而唤:“端阁老。”

端思敏颤着手,恭恭敬敬地拜下去:“老臣在。”

隆安帝眯着眼,缓缓道:“端阁老,以为应当如何?”

端思敏闻言跪地,将头深深磕了下去:“老臣拙见,以为此事本为惩戒谋逆犯上之徒,于皇威有理有益,可人祭废黜千年之久,实在于道德教化稍有不妥。若陛下欲彰天理昭昭,或可另寻他法,不致引发口舌之辩。”

郁濯自风里看向他,在场的上百双眼睛都落在这枯槁老人身上,静默之间,赵修齐拢着袖开口道:“阁老所言极是。君既行于上,民自效于下。”

他掀袍拜下去,朗声道:“望父皇——三思。”

后头齐刷刷拜下去一众臣子,皆磕头呼道:“望陛下三思。”

云松山中的风也被这样的呼声切得细碎,隆安帝擡臂扫过跪下众人,一字一顿道:“好、好啊!”

他一拂袖,直指赵经纶:“你以为呢?”

赵经纶回头,扫过这一张张文臣的脸,跪下的或青涩或激昂,立着的或内敛或愤慨,均砖石一般静默着。

半晌,他方才道:“儿臣倒以为,并无不妥。”

隆安帝说:“讲。”

赵经纶跪答道:“乱臣贼子之辈,本就不应善终,亦不可得大梁神灵庇护。既非我大梁子民,又何拘于礼法教化之中?非我族类,自当杀之祭之,以儆效尤。”

隆安帝抚掌大笑,竟主动引着赵经纶起了身,朝群臣冷声问到:“都听清了吗?”

祭场之内,再无一人出言反对。

白松山中的雪絮飘进郁濯脖颈间,化作融水寸寸浸入皮肤,好似编织着一处不可触碰的囚笼。

隆安帝立于群臣之前,逆风扫视过祭场中众人,又落到天地坛上上被洁白祭袍裹挟的玉奇身上:“吉时已到。”

“——开始吧。”

—你究竟从何时起,对着郁涟情根深种?”

......在郁濯兼任双重身份的十三年间,他确信自己绝无任何见过周鹤鸣的印象。

无论是这个名字,还是这张脸。

周鹤鸣自小生长在青州,镇北军同朔北十二部之间的战事一向吃紧,他亦并不相信周鹤鸣过任何亲至宁州的可能性。

因着传言便对郁涟这样死心塌地,委实好笑至极。

郁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嘲弄这人一番,这一句不留情面的逼问终于让他心头畅快了几分,他抱着臂往椅背上一靠,言简意赅道:“讲。”

周鹤鸣怔怔瞧着他,终于也放下了筷,他说:“好。”

“十年之前,我曾到过宁州,为的是替父寻药。”周鹤鸣垂眸敛目,说,“那年七月,朔北十二部联合来犯,我父亲身负重伤,性命垂危。我想救他,便只身一人偷偷远赴岭南寻药。”

郁濯想了一想,问:“然后你在宁州城期间,曾听当地人多次谈起过郁涟的好传闻么?”

“......未曾。”周鹤鸣喟叹一声,神色温和地继续道,“宁州城中药铺,遍求不得,我便鲁莽闯入密林之中,性命垂危之际——”

“正是被抚南侯郁涟所救。”

这一句话惊雷似的,轰然炸响在郁濯耳边,叫他险些跌下座去。

......他想起来了!

他的确救过这样一个孩子。

他那时也不过十多岁,本该恰是少年人的年纪,却早没了当少年人的好福气。亲弟弟郁涟死在被放归宁州后的半月,殁于重病,由十二岁的郁濯亲手埋葬在城郊榕树之下。

这消息亦被捂死在抚南侯府之中——彼时他们刚没了父亲,又失去弟弟,大哥双腿已然落下终身残疾,府中熟悉的家丁侍卫早在那夜的屠杀中死了个干净,没有值得信任的人,只能靠着纨劣与痴傻,同大哥相依为命。

如若弟弟去世的消息就此走漏出去......宁州抚南侯府,又当何去何从——是要这傻子来做王侯,还是要这恶犬来做?

前者难以让煊都之中朝臣信服,后者更是难以堵住宁州万人的谴责非议。

......他郁濯可是亲口向布侬达供出密信下落的叛狗。

郁涟得活着。

郁涟得活着!

在分饰弟弟的前几年里,他常常演不好人前生病虚弱的样子,还曾特意差米酒尾陶暗地里寻医,特意要来叫人体弱的方子,长年累月之中,却生生落下了畏寒易病的病根。

十五岁的那一日,他以郁涟的身份带人巡视宁州界,侍从来报,说是路边倒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,瞧着不过十岁上下的年纪。

郁濯下车去查看时,小孩瘦骨嶙峋,一张脸早被血污糊得严实,压根儿瞧不出五官来,气息也似乎没有了。

他原以为没救了,正欲招呼人来收尸时,却听他口中低低念着什么。

郁濯俯身凑近了去听,终于艰难地听清了几个破碎不堪的词。

那是一味药材名、一句等我、以及两个字。

“父亲。”

郁濯全想起来了。

那时他尚年少,因着这两个字,险些没能控制住表情,好歹稳住心神,连忙唤人将这小孩擡去自己车辇内——还好他常年体弱府医随行,堪堪从生死边缘抢回这条命来。

他守着人醒来,心乱如麻之际又避无可避地想起那夜抚南侯府中的尸山血海,只好抚琴聊以慰藉。

人终于醒转时,郁濯心神也已定下来,他冲着那分外警惕的小孩开口之时,本想直说郁涟,哪知话到嘴边,却鬼使神差般隐去了姓名。

他只说:“我乃宁州抚南侯。”

他又问:“小孩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小孩报上的名字,其实早已模糊在旧忆里,他们不过萍水一相逢,询问也不过出于基本的礼节。

可郁濯此刻清清楚楚、一字不落地想起来了。

——那孩子说,齐姜贺,日月明。

贺明。

那日秋风飒爽,林间竹叶摇晃。光影斑驳之中,他眼见着人痛哭流涕,怅惋之余近乎失去再看的勇气,可又隐隐替人觉得高兴。

郁濯没能救下自己的父亲,甚至没能避免他死后在翎城城楼上的屈辱。

他从未忘记过仇恨,可仇恨亦是他的软肋与不堪。

......可惜周鹤鸣丝毫未觉异常,还在兀自继续说下去。

他声音很轻,但仍能叫郁濯听得很清楚:“我被他所救,可他救的并不只是我一人,亦救了我父亲。那样清风霁月的人,我也是第一次瞧见......”

话说到此,周鹤鸣倏地住了嘴——他可还记得郁濯最听不得这样的比较,唯恐方才咄咄逼人的一幕重演。

可他擡眸时,郁濯脸上竟然未见半分恼意。

郁濯微微扬着下巴,竟然略显得意地朝他笑,坦坦荡荡地问:“云野,就只需你一见倾心、不许我因一箭动情吗?”

——他总觉得人人皆有私心,可千算万算,竟然算不到周鹤鸣的私心正是绕他而生。

“总不能因为我所求掺杂情|色,便要低你一等。”郁濯此刻心情大好,语气跟在蜜罐里浸过一遭似的,笑盈盈地继续说,“食色性也。[1]我本尘世一俗人,欲望满身。云野,你既然也有私欲,又如何盼我满怀圣心?”

郁濯定定看着他,饶有兴致道:“云野,你我之间,来日方长。”

***

翌日郁濯与周鹤鸣二人随钱莱一同出府门时,豫州的雪停了,又出了太阳。

清晨那阵郑焕已经同赵修齐出来施过粥,今日天气也暖和,灾民三三两两地躺倒在路边,豫州城中并无暴动。

钱莱领着两人往城楼处去,拿着册子正欲扭头介绍豫州城防之时,忽的被一路中扑上来的老汉拦住了去路。

那老汉瞧着六十来岁,浑身瘦骨棱棱,眼中亦很浑浊,钱莱眉头一皱正欲赶人时,忽见他颤颤巍巍,从兜中掏出个破布袋子来展开了。

里面竟然密密麻麻地装着许多骨扳指。

周鹤鸣粗粗扫了一眼,狼骨虎骨骆驼骨应有尽有,可惜大多粗制滥造,可以想见并不好用。

“这、这位郎君瞧着,应是习武之人。”这老汉朝周鹤鸣扯出个笑来,豁牙外露地说,“我本是崇州商人,因灾逃至此地,身上、身上的钱,早被人抢光啦!您行行好,随便买一件儿给点钱,我今日就能寻找个落脚地,不至于宿在风雪里——外头实在太冷了。”

他近乎谄媚地将那粗布袋子捧起来,问:“郎君可有喜欢的吗?”

“云野,说你呢,”郁濯擡手在他面前晃晃,指着那小老儿袋中的骨扳指,偏头问他,“喜欢么?”

周鹤鸣瞧着那袋中的扳指,开口道:“我的旧扳指,的确磨损得厉害。”

“你在青州时,应该惯使大弓。”郁濯挑着个虎骨的扳指,从袖中摸出那把短匕,捏着扳指兀自凿刻起来。

周鹤鸣偏头看他,这人的神色被秾丽眼睫盖住了,瞧不清晰。

很快,郁濯将那刻好的扳指递给周鹤鸣:“喏。”

少年将军接过来时,发现内侧刻着小小的三道纹路,似是水波。

周鹤鸣一怔,讷讷地问:“这水波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我出钱,送你了。”郁濯不急着回答,只将这扳指往周鹤鸣大拇指上一套,颇为满意道,“大小也合适。”

岂止合适,简直是严丝合缝,皮肉丝丝贴合着温凉的虎骨,惟有水纹处还残留一点凿刻的热度。

这本就佝偻着的老汉收着了钱,也连忙点头哈腰地夸赞道:“贵人好眼力!我瞧着跟这位郎君配得不得了呢!”

“是,”郁濯状若无意地瞧着人的神色,低声问周鹤鸣,“你瞧这水波,像不像涟漪?这样想来,和郎君也是配得不得了呢!”

周鹤鸣几乎是立刻就将扳指扯下来了,动作中不可置信地羞恼道:“郁濯!”

郁濯终于忍不住笑起来:“骗你的!瞧你那样,你急什么——这波纹的意思,是沧浪之水。”

周鹤鸣定定地瞧着这个笑,几乎恍了神。

......原来是,沧浪之水。

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

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。

无可避地尝到了眼泪的腥咸。

“我求求你......”郁濯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,仰面间他看见慈眉善目的、俯视众生的一双石眼,“我此前没有真心求你,从来都是我心不诚,你怎样罚我都可以!”

他已经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,再拜下去时凄然哽咽道:“可我现在信你了,我求求你,你把他们......还回来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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