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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世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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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旧忆中的长夜没有等来回应,笼罩着死亡一般的寂静。

——可是。

“郁濯!”

这十二岁的少年愕然回头,视线中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,惟有他被推着前进,骨骼裂响的痛楚叫他几乎看不清东西,脑袋也好混乱,像是有千百人齐齐哭泣,耳中嗡响掺杂着扑面而来的漫天雪絮——他何时被纳入了一个温暖紧密的怀抱?

“郁濯,郁濯,郁清雎。”

他不可置信地颤着身,再擡眼扭头间,于血色混沌里瞥见了蒙尘挂网的观音像,仅一瞬,便再瞧不见了。

......他被身后之人吻住了唇,视线所及之处,只有这个人了。

那人吻得好深好久、却又实在小心翼翼,抹尽浓郁血腥的同时,为他渡来许多气息。

这样虔诚的一个吻。

他静静地感受着这个吻,方才发现耳畔的哭嚎与烈风都在逐渐减弱,最终消失不见,尽数转化为碳块燃烧时的细微声响,间或夹杂海东青遥遥的唳啸。

——郁濯眼睫轻颤,终于睁开了眼。

他卧在床榻间,呆呆地望向周鹤鸣,觉得自己好似醒了,却又好似正坠入另外一个更深的梦境。

昏黄灯光之中,周鹤鸣伏在床边与他对视,伸手同他的一只手交握贴合之时,郁濯感受到了被汗水濡得微微潮湿的掌心。

这人怎么冬天里还能出这样多的汗。

郁濯偏头看他,动作间有些讷讷,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全身的酸痛,可注意力很快被少年将军的眼睛吸引,那里倒映着一簇小小的烛光,像跳跃的星子。

郁濯于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来,这笑让他皲裂的唇再次渗出点血,血腥味打碎了屋内的祥和,却让他迟钝地思念起梦中最后的那个吻。

他曲着小指去勾周鹤鸣的无名指指节,吐字时小声呢喃,好像在确认眼前人的身份:“云野......”

这声音这样轻,没有掺杂任何刻意的委屈,也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,好似很平和,却叫周鹤鸣头一次如此鲜明地觉察出他的惊惧与疲倦。

周鹤鸣本来有许多话想问。

他想问郁濯为什么瞒着自己只身赴会,究竟起了怎样的冲突,才会在破庙中与彭方以命相搏,还想问他到底想做什么、所求为何,他想穿越团团迷雾,隔着这样的迷障,他始终看不清完整的郁濯。

可他现在什么都不忍心问,只知道自己的心快要碎了。

“在呢,”周鹤鸣哄着他,“我在这里。”

郁濯痴痴地看着他,缓慢地恢复着神志的清明,周鹤鸣不问,他倒自己想起了要给人一个解释,于是艰难地自床上半侧过身,却被周鹤鸣伸手摁了回去。

周鹤鸣温声道:“你有什么话,就这样说。”

“我知道彭方指名道姓要你去,可那会儿你在城东,他诚意又给得很足,我想着不过商议诏安一事,我去也是一样的。”郁濯说得很慢,稍有点心虚地把眼睛往帷幔上瞥,恨声道,“谁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,根本没有归顺的意思,见话谈不拢,他竟直接暴起伤人——我怎能料到这种事?还好你赶来了。”

这一番话说得真假掺半,却也漏洞百出,同他清醒时的巧舌如簧全然没得比。

周鹤鸣深谙郁濯此人多么惜命,也清楚这时若要追问,他应当会获得首胜。

但他不想乘人之危,比起此前反复追寻、迫切需求答案的心态,他更愿意等待郁濯亲自开口,向他袒露一切。

“知道了,我知道了。”周鹤鸣倾身过来,另一手替他将散发别到耳后,将话同时说给郁濯和自己听,“清雎,你又因我涉险,我却再度来迟,是我做的不好。”

他在郁濯的怔愣中继续道:“可这只能是最后一次,你再不能如此鲁莽行......”

“云野。”郁濯现在彻底清醒了,他伸出胳膊环住周鹤鸣的腰,口中唤着周鹤鸣表字,又将人更紧地贴近自己,在这个十足暧昧的姿势里,他的唇滑蹭过少年将军流畅紧实的脖颈,直直触碰到耳廓。

——这分明是刻意为之的一个吻。

郁濯感受到这人紧绷着的克制和小心,又轻轻啄了下他柔软的耳垂,方才用仍稍显倦怠的嗓音开口。

“云野。”这温柔的呼唤轻响在周鹤鸣耳畔,叫他听得心脏都酸软,他被似有若无的梅香彻底俘虏了,惦记着这人浑身是伤,只好强忍住拥他入怀的冲动。

可郁濯的话还没有说完。

郁濯环在他腰间的手向上摸去,隔衣摩挲过他的背沟与肩胛骨,最终将五指都插入周鹤鸣发间,这是个类似安抚的、绝对亲昵的动作。

在这样的动作里,郁濯痴痴地呢喃着,终于说完了他想说的话。

“云野,来爱我吧。”

来爱我吧。

子茗见鬼一般的眼神中,独自往地窖去了。

桑子茗干笑两声,转向尾陶时不可置信地问:“什么装睡,世子刚刚说什么?”

“彻底陷进去了,”尾陶摩挲着下巴,想了想,又补上半句,“他说不是睡出来的。”

,轻声道:“这把剑是十岁那年您赠与我的,说它曾是祖父使过的佩剑,名唤尘云。我从前不知寓意为何,现在我已经明白了,父亲。”

“原来是,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[1]”不过擡眼功夫,寒芒半寸,元星津已经削去一缕发,将其搁在桌上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不要粮,也不要钱。从前的元星津死在这里,父亲——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父亲了。”

“可我始终姓元,知道元家人世代守在北境,我拉得开弓,握得住剑,杀得了敌,没法在天高皇帝远的云州,守着富贵茍活。”

“我不为你,我为元家,更为我自己。”

元星津音落,再不肯停留半刻,他此时的镇定超乎寻常,竟然近乎蜕却了少年人的躯壳,径直跨门就要离开,元阳平直至此刻方才如梦初醒,慌乱喝道:“你去哪里!”

这会儿院里起了点小风,疏风朗月间偶闻雀鸣,元星津沉默片刻,只说:“回家。”

他的衣袖也被吹得鼓动,在快速而沉稳的步伐中轻颤着,像振翅的蝶。

他走得很急,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
***

郁濯自宫中回到镇北王府后,终于一改此前懒散,日日朝外跑,整天往各处茶肆酒楼里钻,有一遭于繁锦酒楼门口碰见夫浩安,对方忍不住挑眉打趣道:“你家周将军前脚刚走,听闻你大哥与弟弟又马上要来,世子可得抓紧时间,快活日子不多了。”

“还是夫公子了解我,”郁濯冁然而笑,没正形道,“玩儿着呢——这不正要赶去再去见见我的小情郎么。”

他在夫浩安饶有深意的笑中,转身往南大街去了。

过去时候桑子茗正在屋中,玉尺蹲在缸边,伸爪去捞锦鲤玩,眼看着就要掉入水中之时,被今日还猫尚未离去的玉奇瞧见了,眼疾手快地抱了起来。

“小祖宗!”桑子茗连忙跟着跑过去,瞥眼瞧见跨门而入的郁濯,大呼小叫道,“这怎么还随着一位祖宗!”

郁濯今日有求于人,脾气出奇地好,不欲与他一般见识,同玉奇点头招呼后,便朝桑子茗伸出了手:“小桑大夫,我的药呢?”

“世子身体竟也有恙,”玉奇抱着猫,粗略打量中温声说,“面上可是分毫不显。”

“一点顽疾罢了,近来似是又要复发,届时可厉害得很。”郁濯摇着扇子,说,“要是不复发也没关系,喝上一剂,全作预防。”

桑子茗摸了把额间汗,囿于玉奇在场,他忍了又忍,只把装纸折得“哗啦”作响,好似被人欠了八百两,将那药打包好塞入郁濯手中时方才恨恨道:“是药三分毒,世子还是少喝为妙。”

郁濯往他怀里丢了一锭银,又敷衍地一点头:“下次记着了。”

他说罢,擡脚便走,回王府的路上总算得了点时间来放空,直至踩住侯府的青石板时才回过神来,瞧见了许多正由纯青透出点红来的石榴果,坠在繁枝小叶间,招人喜欢得紧,也将半月前零落腐烂的残果遮挡得漂亮,叫人再难想起那时的可怜状了。

可郁濯还记得很清楚。

他垂眸间沉默地行在长廊上,知道大哥与“郁涟”明日就要到。

他已将许多事都打点妥当,此次去北境,只打算带尾陶一起,桑子茗和米酒都要留在煊都——但这还不够。

......他仍旧放心不下大哥的安危,因而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办。

郁濯提着药,直直跨入书房,文斐然独自等了他半个时辰,茶喝尽一整壶时郁濯才来,她刚要讽上一句,便听郁濯开了口。

郁濯问:“上次你说欠我一个人情,可还认账?”

文斐然搁了茶盏,闻言嗤笑一声:“不认的话,我今日难道是为嘴馋世子府中新茶么?”

“那太好了,”郁濯朝她狡黠一笑,说,“现在到你还清的时候了。”

你若开口,我很乐意帮忙。”

赵修齐淡然道:“好与不好,都是我分内之事,不劳兄长费心。”

赵经纶笑了一下,没有因他的拒绝而生出恼怒来,只拍拍他的肩说:“父皇近来精气神愈发不好了,脾气也更加古怪难测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天边炸了闷雷,赵修齐在这场逼近挑衅的对峙中,感到了微妙的古怪和明显的不适,但君子的涵养支撑着他,叫并未在面上显露分毫,只揖礼颔首道:“多谢兄长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便走,下阶时候朝臣已经散干净了,他的衣袂也被强风吹得乱翻,背影看上去格外单薄,阴云搅碎了明堂前脆弱的安宁。

风雨欲来。

隆安帝也已经入了养心殿,他比起夏时又瘦了一点,脸上褶皱的老皮像是枯萎的藤蔓,这双手翻看奏折间的动作已经慢了许多,他鬓发苍苍,早已回不到从前,可疲态永远是不愿意叫人看见的,隆安帝挥手,屏退了包括瑞庆在内的一众宫人,方才得以上榻小憩片刻。

瑞庆出去时候很贴心,眼见穹顶阴沉,便替隆安帝闭上了大部分门窗,只留下偏殿的两扇对流通风,他做事周到,又为隆安帝点上安神的龙涎香。

“瑞公公。”新调来的小内监羡慕他的熟稔,要万般殷切地亲自送他回去歇息,但瑞庆不为难人,他摇摇头,将几锭银子塞到小内监手里,给他放了休沐假,允他趁这半天出宫门看望家人,只需回来时候顺带替自己带两包东大街的李记糕点,要鱼鳞糕,余下的钱全作感谢。

小内监千恩万谢,顶着滂沱暴雨,终于赶在铺子关闭前买完东西回到宫中,瑞庆眉目温和,叮嘱他回去换下湿透的衣袍,早些歇息。

在风雨飘摇的长夜里,他静静坐到桌边,撕掉已经湿得糜烂的外层包裹,露出其中完好无损的最后一层油纸来。

瑞庆往嘴中缓缓塞了一块糕点,四方的油纸平铺于桌上,上面好像爬着些许深色的墨痕——也许只是污渍和糕点碎屑,毕竟烛火幽微,看不真切。

今晚并无半分月色,煊都的万千楼阙隐没在雨幕里,像是绰约的鬼影。

***

青州也落了一场夜雨,清晨笼罩在大雾里,天地的界限也变得模糊不清。

这雨打蔫了院内翠叶繁枝,也彻底浇灭了北境最后的暑气,降温来得这样快,周鹤鸣卯时三刻出屋时,瞥见了叶上的薄霜,他记得抚南侯孱弱的身子,晓得他比郁濯更加不耐寒,于是又朝那屋遥遥一望——门窗闭得严实,连潮湿的流风也钻不进去。

这人对时节的变化很是敏感,几天前又生了小病,周鹤鸣找府医来看过了,说是须得小心翼翼地温养着,这是最好的法子,因而他这两日清晨去交战地时刻意没有叫上郁涟,希望他能好好歇息。

人眼下应是还未起。

周鹤鸣很快用了饭,他今晨也不打算打搅郁涟,交战地近来很稳妥,一切都在走向正轨,他因而不急着去,干脆差奇宏叫了元星津来,二人临窗垂帘而坐。

周鹤鸣将沙盘之上沙蝎的驻地指给元星津看,说:“沙蝎是我们目前最为棘手的敌人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元星津不解,因着降温,他呵出的话里带着点白气,“他们的首领是个女人,在沧州战火连绵、青州侵袭不断的近三个月里,她一点动静也没有,分明很怯懦。”

“没有动作,难以琢磨,旁人看不清她最想要什么。”周鹤鸣平静地说,“这哪里是怯懦,分明是养精蓄锐,也是索其格最可怕的地方——她太沉得住气,相比其他部族来说,她好像不屑于打突袭,可长久沉寂所酝酿的正是最可怕的突袭。小十三,她在观察我们,她是藏在大漠里的毒蝎。”

“你必须学会同这样的敌人周旋,了解与认知,不过是你要熟记于心的第一点。”

索其格不仅在观察北境的一切,还在借巴尔虎三部的力量,消耗磨损着青州镇北军的战力。她把时间拖到现在,时节已经是初秋,在万里肃萧的凛冬到来之前,愈冷的天气反而对沙蝎愈有利,周鹤鸣知道她最多拖到十月初——彼时北境的寒冬就要来临,她一定会在那之前握起弯刀,做最后的了结。

“面对这样的敌人,我们也要学会隐瞒和欺骗。”周鹤鸣移动着手指,将指尖滑到交战地去,“抚南侯所训练的这批人,既是我们刻意暴露于正面战场的软肋,也是我们埋下的暗桩和交织的锁链——他们在观察我们,我们也要观察他们、戒备他们。”

柔弱易折的软草,有时反而比满身尖刺的沙棘更为可怖。

元星津想了一想,问:“可如果抚南军的网不够结实、让十二部逃出包围,该怎么办?”

“他们从来不是网,”周鹤鸣做老师时很耐心,他说,“镇北军才是网,我们足够结实,能够束缚住敌人,他们真正的作用是麻痹和扰乱对方,将对方由湖泊切割成为水潭,再有我们青州的镇北军逐个击破。”

“防守、进攻和干扰其实一样重要。小十三,北境要得到长久的和平,又不能失去前进的勇气、对抗变局的能力,那我们缺少其中的任一都不行。北境不仅需要大块的砖石,还需要用以黏合的糯米灰浆——变革要永远走在变数前面,这样的墙壁才能无坚不摧。”

元星津静静地看着沙盘,他在咀嚼和消化着今日听得的每个字。

这屋内一时安静极了,檐下戚戚沥沥的滴水声都可以听得很清晰,因而屋外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响起时,周鹤鸣几乎是瞬间起身,拉开了门。

徐逸之撞进门里来,他自交战地方向奔马而回,额发和衣裳都被雨雾浸得湿透,此刻却丝毫也顾不上,他颤着声,急切地近乎带上了哭腔:“将军!出事了,巴尔虎那方派出一支千人的队伍,趁着夜雨潜入了苍岭,于卯时一刻越境,与夜巡的抚南军在白鼎山西北麓相遇,我原本要来寻你和侯爷一同进行调度,可是前线来报,说侯爷——”

“侯爷亦在此次夜巡之中,将军,他上战场了!”

“你说什么!”周鹤鸣瞳孔骤然紧缩,他在推开那间房门之前还抱有一丝侥幸,可房内只被遽然袭入的冷风灌得满当,四下空无一人,被褥早已冷透,就连昨夜间使用的痕迹也丝毫未见得。

周鹤鸣脸上怔然的神色只有一瞬,随即一股寒意直窜脊骨,激得他心下冷骇,猛地夺门而出。

完的粮食。

巴图尔要用它来壮大部族,再用青州的城池安放他的野心——他已经不满足于入主乌苏岱湖,而要做整个北境的王。

徐彬恨然立身而起,同乌蕴年一起注视巴图尔离开的方向,这行为实在太反常了,秃鹫逐渐消失在滚烫烈焰扭曲的空气中,徐彬摸不准他们打的什么算盘,但眼下还绝不可以掉以轻心。

这两位老将眼睁睁看着兀鹫撤退的方向越来越不对劲——他们并不向着白鼎山东麓,漠野的萋萋白草被过境之军踏得萎靡伏倒,兀鹫部留下游蛇爬过一般的痕迹。

那痕迹……那痕迹分明蜿蜒去往青州所在的方向!

徐彬登时暴起狂奔,不要命地往军帐中跑去,他妈的巴图尔竟然将目标改换了青州!

可是今晨青州的鹰才带来消息,说是沙蝎倾巢而出,交战地与城中留守的兵最多只能临时应付巴尔虎的侵袭,要是再多了一个兀鹫,情形实在难以想象——无论他是要直捣交战地后方防线还是同沙蝎联合围剿出征的镇北军,都他妈要了命了!

***

申时二刻,风卷狂云。

沙蝎的前锋骑兵于马背上奔袭而来,手中缠着铁锤绞索,直捣镇北军步兵盾牌阵列。

这锤一点不光滑,其上参差勾着远比铁蒺藜更坚硬的突出锐刺,是索其格特意为镇北军的盾准备的——经过她的多次尝试,被这样的铁锤砸中的盾很容易分崩离析,要是不慎被砸中脑袋,它可以将人头都勾扯着甩出去。

位于最前沙蝎骑兵已经开始握缠手中链条,镇北军的步兵列阵在前,人躲在高盾背后。

沙蝎骑兵嗤笑一声,心道这镇北军美其名曰铁壁,实际就是他妈的缩头乌龟,丝毫不知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出其不意的攻势,他甩臂之下,眼见着就要将那刺锤挥舞出去——

就在此刻,镇北军的盾列迅速自中间分开,一纵快马穿越步兵,破浪一般迅速划拨成三列进行包抄,中间一列在风沙里迎着沙蝎骑兵笔直而来。

挥出的刺锤扑了个空,骑兵恼怒不已,却在重锤回落的间隙看见一柄长枪悍然撞面,快得像是怒龙流火,骑兵骇然睁眼的途中,已经被贯穿了喉咙。

周鹤鸣赶在对方倒下马背前猛地拔出那杆枪,尸体血液飙射中他已经横扫开五六人,动作迅猛如夜空雷电,叫人根本看不清,只能看见铁锤回落在沙蝎骑兵自己的马身上,将战马惊得仰蹄嘶鸣,失控四下奔袭中,周鹤鸣已经领着身后轻骑一路突刺过去,他鞭马仰跃之间挥枪回首,喝道:“绊马索!”

方才分拨在外的两列轻骑立刻齐齐骇然发力,将手中相连曳地的铁索猛地绞紧,阵列围剿圈中骂声骤起,骑兵座下马匹前蹄相并,在猛冲之下压根儿受收不住力,只能折膝栽倒下去。

许多沙蝎骑兵翻身滚动之中试图格挡,但是没用,他们被镇北军轻骑的长枪生生扎穿了喉咙。

这才是周鹤鸣一直留而未用的精锐。

少年将军冲锋在前,三列分开的轻骑重新并拢,像是一张束紧的密网,他们的步伐这样整齐,分散时那种可以被攻破的脆弱只是一种假象,枪尖挑过时却如乍泄天光。

周鹤鸣领着百余人穿插于镇北盾兵和沙蝎骑兵之间,游龙一般破坏扰乱着沙蝎骑兵手中刺锤的攻势。

他策马中甩掉枪尖上的血珠,率领轻骑冲在镇北军阵列的最前方,是一柄真正的长枪,注定要在凛风里碰溅出傲然的火花,这样的锐利攻势借了盾兵作掩护。

而镇北王周泓宇的眼睛早已牢牢注视着整个战场,有他在军中,就有拉回周鹤鸣的锁链,有掩护周鹤鸣的铁墙。

攻守要合在一起,它们本就缺一不可。

穹顶霎时炸响惊雷,万古长风猛地袭卷,沙粒乱眼之中,周鹤鸣在晦暗天地间进退自如,他并不恋战,深知轻骑破不开对方的盾兵,因而在沙蝎溃败的第一轮前锋下就迅速回到了己方阵里。

几息之后,镇北军真正的前锋主力军自盾隙奔涌而出,沙蝎高大魁梧的步兵顶着浪潮的冲击,他们也很难被击溃。

双方的旗帜在风里猎猎翻飞,征鼓嗡响之中,马蹄声错杂如雨,踏破地面尘沙,灰尘袭卷在北境一隅,无人留意镇北军后方一袭白衣迅速没入铁甲阵中,他快得像墨云里振翅翻飞的白鹤,带来纵浪的长风。

沙蝎的第二波前锋已经同镇北军前锋主力厮杀在一起,周鹤鸣再出阵时换了长刀,他在马背上微眯起眼时听得疾和大哥的“烈”撕扯沙蝎鹰隼的唳叫,身后随着的己方骑兵很安定,他们在等待将军的指令。

下一刻,周鹤鸣长刀出鞘,奔马的动作带起狂潮一般的追随卷涌,镇北骑兵同沙蝎骑兵撞在一处的前刹,周鹤鸣朗然道:“杀!”

“杀!”

身后上千人立刻应和,此刻声浪成为刮过面颊的狠戾,上千把雪刃猝然出鞘,哗声间长刀与弯刀锵然嚓响。

——杀!

周鹤鸣冲在最前,北境最锋利的刀刃割开敌人的喉管,他起手和落刀的动作太快,眼中的阴鸷和傲气好像也化作了如有实质的寒芒,带着压倒性的气势破开骑兵,一往直前之下血水四溅,带着几十人极快深入到骑兵腹地。

赤红的鲜血太浓稠,已经足矣扰乱人的试听。奇宏奔马追随在周鹤鸣斜后方,他视力极佳,迅速扫视战场之中,梭巡着索其格的身影。

他还没有找到。

不对劲,这不对劲。

两军对冲如此之猛,沙蝎的两波前锋均被化解,这样骇然的嘈杂早该惊动她,她隐藏在沙蝎之中,她的尾刺究竟对准了何处?

奇宏的头发被疾风吹乱,他伸手去拨之时下意识回首,瞳孔骤然紧缩——

迎面正冲而来的沙蝎骑兵虽被削掉了脑袋,可他们中的有些竟在马肚下藏着第二个人,借着战马垂甲遮掩和过快的冲袭而未被发现。

此刻第二人翻身上马,缠握缰绳调转方向,自身后持刀悍然追来,原本踏平的征途骤然翻转成敌方的优势,将周鹤鸣奇宏在内的这几十人圈进了包围中。

这些马腹第二人中,骇然出现索其格的脸!

“将军!”奇宏咬牙切齿中削翻一人,“——有诈!”

周泓宇也立即注意到此处的异动,变色间已经下了放箭的命令,可远距离下箭矢追得没有那样快,力量也会被大幅削弱,周鹤鸣立刻勒马,他在四下包抄之中面不改色,在快速梭巡中寻找适合突围的缺口与时机。

白衣一角就在此刻翩然飞入了他的眼。

紧随索其格的塔泰最先觉出异常,他的面上被某些颗粒和粉末砸中,可那触感绝非沙尘,他在猝然回首之中,看见一支浸油燃烧的飞箭冲面而来——

塔泰忽觉不妙,当即猛扑覆至索其格身上,带着她翻落于黄沙之间时,身后骤然打来震耳欲聋的轰响与灼灼焰浪,冲得塔泰背上剧痛,猛然吐出一口血来。

这动静实在太可怖,没有任何武器能造成这样的动静,众人骇然回首之间,十余具沙蝎骑兵的尸体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,未散尽的硝烟余热中却兀自穿梭过一个身影,他直冲着周鹤鸣而去,袖袍翻飞之中,像是最缥缈最轻盈的云雾。

这只白鸟在暗色天地间巡速掠翅,至周鹤鸣身前时他方才勒马,他秾丽的面上已经沾染了血与尘,可那双眼里的桀骜却在乌骓踏雪的嘶鸣仰蹄间锐利得惊人,就着这个俯视的姿势,他朝周鹤鸣傲然一笑。

“云野,”郁濯平静地说,“你把我落下了。”

图重新唤醒它的生机,于大梁边角中首次勾勒出自己的政治想象。

他想选任贤良,他要整肃朝纲。

他渴望市无二贾,官无狱讼,邑无盗贼,野无饥民,道不拾遗[1]。

他从来不止想要修身齐家,更想要治国理天下。

......

左怀玉的话让所有人都陷入沉默,他讲述得如此艰难,却一定坚持要亲自开口。

他坐在潇潇风雨里,今夜浓霭中掠过数不清的面庞,少女鬓边扫动的簪缨拂散了早春云雾,却扑不灭煊都城西冲天的火光,岭南长夜中的声声悲泣没有传到高殿明堂,却已然穿云叠雾,回荡在北境边关染血的山川。

隆安帝俯瞰之下,这不过是万千蝼蚁的几处缩影。

可天下苍生,皆有所定,从不应是,股掌生杀,弃如敝履。

赵修齐从没想到自己的身世还有这样一层,他深深埋下头,被泪打湿了脸颊。在胡乱抹泪擡眼时,青州夜雨终于停歇,远方天色已微明。

乌骓踏雪与翻羽逾风并排而立,周鹤鸣朝他伸出手,唤他:“殿下,上马吧。”

照夜玉狮跟在两匹良驹身后,两黑一白犹如离弦三箭,风声在耳边飒响,赵修齐头一遭这样不管不顾地跑马,被颠得快要坐不住,心中却很畅快。

他入目尽是北境山川的辽阔旷达,马蹄踏碎了萋草,碎屑渐到身上,就将他也彻底裹入了这里。

赵修齐的泪也干涸在风声中。

他看见白鼎山的绵延,看见苍岭终年不化的积雪,莫格河在晨曦里泛着粼粼水光,草野被狷狂长风翻起了波浪,日头逐渐升高时,周鹤鸣同郁濯终于停下来,赵修齐在一块巨大的石碑旁赶到他们身边。

这块碑上密密麻麻,刻满了姓名,一些尚且很清晰,但更多被风沙吹得模糊,已经完全瞧不出原本的字。

“这是北境的界碑,”周鹤鸣从马背上下来,他立在石碑旁,指着一个被反复凿刻、格外清晰的名字,说,“每当有人战死,就可能有生者来将他的姓名刻在这里,代表他长眠于此。”

郁濯和赵修齐都随着他的指引看过去,瞧清了那个名字。

周振秋。

“我的父亲就在这里,”周鹤鸣拍拍界碑,他又指了几个名字,说,“元家先祖也在,元姓名字最多最密,但基本都模糊了,之后我把元星津也带来,他能在这儿凿上整整一天。”

赵修齐绕碑走了两圈,他瞧清了几个尚可辨认的元家人。

这其中就有元卓阑及其二子一女,元卓阑死于隆安帝三年冬,元家后人已随元阳平迁址云州,元老将军的名字是周振秋当年接到消息后,第一时间冒雪凿刻的。

郁濯也在这些人里瞧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。

程青。

郁濯想起来了——他在繁锦酒楼同周鹤鸣偶遇那日,自尾陶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。

那是他们成亲的第二天,他当时被逮个现行,正想着要捏点周鹤鸣的把柄在手里。

周鹤鸣见他的目光钉在一处,就随即看过去解释说:“程青曾是骑射营副将,于去年夏末战死。他母亲早年丧夫、老来丧子,在深柳祠偏巷靠卖灯笼为生,去年我至煊都时,曾去看望过她。”

郁濯悄无声息地埋下了头。

......这里的许多名字,都曾是与周鹤鸣并肩作战过的、活生生的人。一代又一代将士被铭刻在这里,证明他们来过,并且悍守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
他们终于都回到北境山川的无垠怀抱,化为万古千载中的尘埃永存。

“将来我和清雎也会在这里。”周鹤鸣瞧出郁濯的沮丧,安慰似的同他十指交握,话却是对着赵修齐说的,“殿下,我们生在这里,死在这里,我们扎根于此,从不是为了做乱臣贼子。”

“这里镌刻着万千蝼蚁的死,”郁濯已经回神,他取来携带的烧尽冬,为三人各自满上一碗,一字一顿道,“殿下,你此去,要为了万千蝼蚁的生。”

赵修齐平日不喝酒,但他今日接过酒碗时没有分毫迟疑,他在碗壁互碰中,温煦又坚定地说:“众生非蝼蚁,他们是垒砌大梁的青砖。”

有人出身微末,却一路突破桎梏,沙场间挥斥方遒;有人寒窗苦读,落笔时文采斐然,朝堂上激昂言辞。

百年国祚,天下大业,独木无法成林,这是众生自己成就的荫蔽。

赵修齐饮尽烧尽冬时被辣得咳嗽不止,他胡乱拍着胸膛,被升高的日轮彻底灼干了眼角残泪。

他在呼吸的逐渐平复中,吐字清晰道:“我祝二位——”

“功成身退,来去自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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