征鏖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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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夜袭发生那晚,钟衍知却远在北境。
他没能护住任何人,懊恼与悔恨让他茫茫噩噩十四载,但命运实在弄人,眼下机会又被送回他身边——
钟衍知的右臂原本已经变得迟钝,可他暴喝一声,竟然生生扫开数人,他承着可怖的力,知道此战后自己的双臂定然要保不住。
但他现在只有将郁濯送出去这一个念头。
钟衍知的眼里血丝暴涨,他挥着刀,靠不要命地透支体能一次次挥砍,生生为郁濯凿出了一个通往青州的豁口。
钟衍知几乎连马也要坐不住,他用刀背磕在自己腿上,维持身体的紧绷,咬牙喝道:“侯爷,走——”
郁濯刚刚侧身砍翻一人,他的长刀也已经卷了刃,看向钟衍知时他唇刚刚张开,像是要说点什么。
可钟衍知没有再给他多余的时间,突围之机稍纵即逝,他一刀面狠拍在马臀上,乌骓踏雪吃痛,猛地发力狂奔而出,郁濯被骤然间的加速带得后仰,他在雨水里仓惶回头,看向钟衍知的眼睛已经红透。
钟衍知只来得及扫一眼他离去的方向,青州城的骑兵小队已经奔马至郁濯身侧,将他护在正中,像是托起血梅的节节虬枝。
二公子,小濯。
我亏欠的,我补上了。
钟衍知的双臂已经脱了力,他最后遥望了一眼,朝着北境西南的方向。
豁口迅速被巴尔虎与靛狼的骑兵重新填补上,天光没有透进来,雨还没有停,可已经变得很细了。
钟衍知在重重包围中抹了一把脸,才发现人的眼泪可以这样热,和天泪的冰冷截然不同。
他擦掉泪,又笑起来。
他终于结束这场长达十四年的梦魇。
***
周鹤鸣滚身避让的瞬间,巴图尔的拳头刚好砸在泥泞中,雨已经变得很小,泥水溅到脸上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,没办法再轻易被冲刷掉。
周围的兀鹫骑兵与镇北军骑兵仍在缠斗,他们落到泥水里,变成血淋淋纠葛着的藤,要靠刺穿彼此来挣扎着站立求生。
周鹤鸣的长刀猛地削向巴图尔,刀面斜侧间猩红泥水滚落,像下了一场急促的雨。
巴图尔的弯刀在此次格挡中被撞得卷刃,火星迸溅间,周鹤鸣连调整呼吸的时间也不给他,就骤然撤刀翻腕砍向他的脖颈。
巴图尔只好将弯刀猛地提到胸前,钢刃碰撞的声音叫人牙酸,周鹤鸣抵住他狠力下压,刀面已经贴在巴图尔肩上,他的左手五指抵着刀面回压,喉中溢出含混不清的喘息。
巴图尔能够听见自己左手指节骨骼的响声,指头以一个吊诡的姿势被回折,锐痛感一遍遍洗刷着他的神经,恶心感刺激得他想要呕吐。
可他分毫不敢卸掉力气,只要稍微松懈,周鹤鸣的长刀就能瞬间割破他的喉咙。
雨停了。
战场的水雾很快将在风中散尽,翻越苍岭的兄弟就要赶来,巴图尔已经感受到大地的震颤——唳鹰、阿狮古与长蛇的骑兵将带来辎重与增援,他们会在万丈光芒中杀死梁人的负隅顽抗,他作为十二部未来的头领,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。
他绝不能被周鹤鸣打败。
巴图尔猛地蹬地暴突,拼尽全力将周鹤鸣的长刀振开,血刃还没彻底掉进泥浆里,就被他一脚踢出好远,他自己的弯刀也被周鹤鸣屈肘撞飞,巴图尔回身间猛地环臂一勒,脚下横扫,卡着周鹤鸣的腰将他摔倒在泥水间。
他的四指没断干净,指腹几乎在摁入周鹤鸣腰腹的一瞬间就探到了温稠的血,立刻意识到周鹤鸣腰间有伤,他手上用力,断指处深深陷入伤口,血几乎瞬间淌出来,继而很快融入泥浆。
巴图尔气喘吁吁,他的眼睛在周鹤鸣落地的一瞬间溅入了泥,胀痛不已,现在终于可以得空揉一把——可就是这么一瞬间的松懈,周鹤鸣竟然没有如预料那般因伤迟缓,他已经蹬地而起,自身后曲臂绞住了巴图尔的脖颈。
这一绞险些生生勒断巴图尔的脖子。
血腥味已经涌到喉间,可是周鹤鸣的攻势骤然被打断,巴图尔弓身咳嗽间,看见斜插在自己脚边的一只长箭。
十二部的援兵到了。
箭雨追逐着周鹤鸣,巴图尔在咳嗽间断断续续地放声大笑,镇北骑兵也变得无路可逃,新鲜的血液很快将泥滩染得更赤更腥,巴图尔自腿袋里摸出小弯刀,他要去收割自己新的战利品。
厮杀声原本近在咫尺,部族的号角吹响莫格河滩南部,并且很快就要向着青州进军,巴图尔的心情很好,胜利终将属于十二部。
他活生生割下一位负伤伏地镇北骑兵的头颅,手中握着乌黑的发,旋转着打量了一圈,打算将这个圆润漂亮的新鲜脑袋单独留下,当做自己的新酒器。
正欲去割第二颗时,他忽的瞧见头顶黑影几瞬,急忙避身而后望——原是好些系口布袋,瞧着并不算大,拎起时也没有特别沉重,有阿狮古的骑兵捡起一个打开来,抖出许多黑白红三色粉末与好些石块,石块瞧着只能是用于整体增重。
可这布包里的粉末是什么,并无人知道。
阿狮古骑兵捏了一把凑到鼻下,立刻被细粉呛得咳嗽起来,四周之人哄然而笑,巴图尔也笑——可那笑还没彻底露出来,就听空中风声被撕裂,饱浸热油的数十只燃箭伴随烈风,猛然钉在袋上。
“轰!”
空中爆裂出巨响,炽热火团吞吐着几十人,瞬间爆发的光亮险些刺瞎了巴图尔的眼睛。
爆裂声在天地间轰鸣,热浪中冲叠出焦黑残缺的骑兵尸体,巴图尔还在骇然之中怔愣,浑身血污的周鹤鸣就已经握拳砸向了他的脑袋。
巴图尔瞬间感到头晕目眩,他的口鼻都溢出了血,爆炸声与厮杀钲鼓声交叠在一起,远得像在天边,他咬破舌头来强迫自己恢复清醒——他还有小弯刀,周鹤鸣却没有了,他坚信自己仍然占据优势。
可仅仅是擡头的瞬间,沧浪已经插入了他的脖颈。
血飚射出来。
周鹤鸣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止,他将巴图尔整个人都摁到泥水里,踹了他的膝弯,强迫巴图尔朝那个刚刚被割取的头颅下跪。
“我,只.....只向长......”巴图尔颈间喷着血,血呛到喉管里,他把话说得断续,“长生天......下跪。”
周鹤鸣面上血污与冷汗齐淌,可他手上仍旧握紧了沧浪的刀柄,刀刃切割着巴图尔的脖子,重演这人自己方才的行径。
他在动作间,一字一顿地沉着道:“长生天,永远不会庇佑你。”
“你不过是一只屠戮取乐的野兽。”
巴图尔无首的身体颓然坍塌,周鹤鸣将那一头肮脏的棕发丢到泥水中,又踉跄着走过去,捡起了镇北骑兵的脑袋,放回他的身体旁边,又阖上了他的眼。
他还很年轻,让他睡个好觉吧。
爆炸后的战场一隅很寂静,惟有硝烟四下弥漫。
周鹤鸣回身间发现追至增援的镇北骑兵,这些人喉间压抑着哽咽,瞧见他时齐齐下马跪了下去,颤着声说:“我们......”
“我们赢了,”周鹤鸣接话时语气冷静,全然瞧不出腰间的伤口还在淌血,他立得很稳,望向青州防线的方向,在城墙上瞧见隐约蹁跹的白鸟,又重复一遍,“我们——赢了!”
野心最为蓬勃的巴图尔已经死去,郁濯阴火用得很有分寸,只轰击了援兵聚拢将至的这一处,可已经足矣将九部联合的最后念想也轰得灰飞烟灭,旷野长风将很快驱散血腥,莫格河水也将带走侵略者的污血和捍卫者的疲倦。
墨云消弭,红日煊赫。
周鹤鸣望着城墙上的白衣,郁濯望着莫格河滩上的头狼。
他们在天光里遥遥对望,彼此都红了眼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