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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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濯在遮天的雨幕里头望向他,双方一时都陷入沉寂,他们都被淋得湿透了,在大雨里彻底无处可藏。
半晌,郁濯才平稳好呼吸,低缓地说:“钟叔。”
“二公子,”钟衍知的眼睛在夜色中红透了,他的眼泪涌出来,也立刻混淆在雨里,可那嘶哑发颤的声音让郁濯清晰地知道他流了泪,钟衍知哽咽间道,“小濯,果真是你。”
他听起来好难过,又好欢喜。
***
索其格坐在帐内,注视军医为塔泰处理好血肉模糊的后背,听今夜来访的哈斯和速赤讲述。
“我带来长生天的意志,”哈斯将双手交叠高举,合拢于胸前时深深拜下去,说,“天神指引着十二部,我们是时候走向联合,索其格,长生天会庇佑她所有的子民,沙蝎也不例外。”
索其格将湿漉漉的额发全部别到耳后,她沉默半晌,只说:“长生天没有庇佑住我的猛虎,只将他的不甘带入我的梦中,我会亲手替他讨回遗憾。”
“索其格,你不必如此抗拒,”速赤在此刻开口,他的眼睛很沉静,像是乌苏岱湖无风时候的湖水,已经初具遥远传说中智者的雏形,他说,“光凭你的力量难以杀死他,我们联合起来,十二部已经分离太久了,长生天指引我来到此地,就是为了满足你的心愿。”
“我为猛虎的死去感到万分难过,”速赤单膝跪下来,竟然做出一个自甘臣服的姿势,“你延续了他的勇猛,还继承了乌苏岱湖的智慧,我们要同梁人手里夺回的不止是他,还有北望海边的渔场、天穹与居所。”
“我们理应联合起来,我带来靛狼与兀鹫的友好,我们应当成为真正的兄弟姐妹。”
索其格深深地望着他,半晌,她伸出手,拉起了速赤,沉声说:“你是我的兄弟了。”
***
卯时一刻,雨停了。
郁濯从帐外兵器铁甲的摩擦声中醒来,他在睁眼那刻看见周鹤鸣背对着自己,一圈圈解开腰间被鲜血染红的绢帛,瞬间感到头皮发麻,他扑过去,颤声道:“什么时候伤的?”
“突围入敌军阵中那会儿,还好你来得及时,把我救出来。”周鹤鸣面色如常地撒了谎,他转过身,拥住郁濯时伸手抚上了他的额发,嘱咐道,“刀剑无眼,清雎,今日一定要穿软甲。”
郁濯点头,在绑好最后一个缚臂时,他听见战鼓被擂响,在猝然紧凑的脚步声里,他们上马飞速赶到阵中的周泓宇身侧,在熹微的晨光里眺望着远方。
黑蚁一般的军队沉甸甸地渗过来,死死压住了将升的日轮。
“沙蝎和靛狼联合了,”周泓宇说,“他们的人数比昨日多出半倍,今晨许雨竹送来了部分青州城内的阴火,数量极其有限,我们不可贸然使用,让沙蝎与靛狼有所防备。它应当是我们的底牌。”
“擒贼先擒王,”周鹤鸣微微擡头,“我是最好的诱饵,我去引出索其格来。”
他今日骑了镇北军中最好的一匹黑马,它跑起来连风都难追上,鬃毛扬起时像是翻飞的乌羽,因而名唤翻羽逾风。
他说罢,调转马头就要走,可身旁立刻抽响了马鞭,侧目间郁濯的目光同他撞在一起,二人都没有说话,但同时伸出拳头,碰了一下。
乌骓踏雪与翻羽逾风并行在一处,他们率领精锐,很快在床子弩和弓箭手的帮助下,于对方盾兵防线中撬开了豁口,暴雨之后战场泥泞不堪,泥浆同马蹄衣摆相勾缠,对方的前锋被层层破开来,郁濯猝然对上塔泰,周鹤鸣挥刀掀翻一人后正欲帮忙,就在血影飞溅中看见了迎头砍来的索其格。
周鹤鸣的长刀回转,稳稳架住了攻势,索其格的锋刃指在他眉宇之中,只隔着几寸的距离,她手上用着力,一字一顿地用大梁话说:“周、鹤、鸣。”
周鹤鸣手上猛地用力,将索其格的长刀振开,他们在回旋之中互错了身位,四下镇北轻骑的精锐同沙蝎骑兵缠斗在一处,翻羽逾风仰蹄间,二人手中的钢刀已经数次碰撞。
“你杀掉了我的猛虎,血仇指引我来到这里。”索其格自腰间拔出了一把小弯刀,她偏头间转着匕首,目光只咬住周鹤鸣,说,“你割断了他的咽喉,他被送回我身边时已经流干了血,我也要这样对待你,为他讨回尊严。”
“他从阵前偷袭的那一刻开始,就已经没有了尊严。”周鹤鸣将攻势变得更加急促,他能感觉到索其格正在一点点丧失理智,在反臂格挡骑兵与正面迎击索其格的间隙,他的长刀斜砍而出,声音沉静地说,“我没有亲手杀他,他死于自己的羞愧。”
这话彻底激怒了索其格,她原本明亮的眸中此刻凝聚着可怖的冷光,失去乌日根的日子叫她既痛苦又屈辱,她被孤独啃噬了这么久,要依靠汲取仇恨的养分来茍活,她不是没有想过带领族人更加安稳地求生,可她始终忘不掉乌日根未曾闭上的眼。
那成为她的梦魇,她不得不直面的恐惧。
周鹤鸣转瞬而动,他抵住索其格的一击,同时挥臂猛地刮掉一名身后突袭骑兵的脑袋,双方的马蹄在坑洼中交错踏响,在四溅的血水与泥点中逐渐瞧不清对方的长相,索其格的视线被阻挡得厉害,她几乎是靠着仇恨在一次次挥刀。
翻羽逾风猛地转向,周鹤鸣在同她打斗之间,竟然还能分神为郁濯挡下斜后横扫而来的刺锤,这对索其格而言是一种莫大的羞辱——她在全力应对周鹤鸣,可对方竟然还能顾及别人。
她的目光很快落到郁濯身上,进而认出了他就是昨日的那一袭白衣。
索其格在电光火石之间明白,这人才是周鹤鸣真正的软肋。
她当即决定以牙还牙。
是以她立刻调转攻势,直奔郁濯而去,这转变来得太突然,战马前冲间抵着乌骓踏雪,郁濯被索其格与塔泰的合力撞得猛然后仰,弯刀也在此刻齐齐追来,索其格的锋刃在距离郁濯仅半寸时堪堪停下——周鹤鸣一手拧住她的手腕,在猛然用力间将她摔到泥水中,一手横举长刀,用刀背托着郁濯的后背,稳稳接住了人。
索其格怒吼一声,她滚了满身的泥水血污,但根本无暇去管,她很快重新翻身上马,冲锋的动作像是决绝的尖刺,她的血液在战鼓声中沸腾得逼近干涸,头皮也已经阵阵发麻,塔泰与另外三名骑兵近卫紧密追随在侧。
索其格的执拗超乎他们的想象,周鹤鸣却无法不管不顾地杀掉她——那样失去首领的沙蝎会彻底落入巴图尔手中,他即将完成联合十二部的拼图,绝不可以让这样的事情发生。
他在此战中半束着手脚,与郁濯一起被围攻了。
周鹤鸣眸中冷冽,他要将郁濯往身后挡,却被郁濯止住了动作——郁濯在周鹤鸣猝不及防间猛地推了他一把,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飞速道:“相信我,交给我。”
说话间沧浪滑出袖,锵然接下索其格扎来的一刀,强悍的力道抵住郁濯的虎口,他已经清晰地知道虎口正在被一点点撕裂。
但郁濯好像感觉不到疼痛,他迎着索其格的目光,半身微仰,用一种倨傲的眼神回敬索其格凶狠的目光。
索其格已经是战场老手,她依靠自己,从血汗中拼杀出一条首领之路来,因而在一次交手中就判断出郁濯的力量并不如她,她猛地扑起,往郁濯身前去,周鹤鸣立刻要拦,却被塔泰联合三人一同困在包围圈中,抽不开身。
郁濯横刀格挡,他被凌空而来的撞击逼至仰倒,立刻擡腿朝索其格踹去,索其格腰腹中招,被这一脚踹得后翻,却立刻丢了长刀一手握住郁濯的脚踝,将他也拖下了马。
两人一同滚落泥水之中,郁濯落地间被一肘击在胸口,舌根顿时涌上了腥咸。
郁濯手间紧握着沧浪,起身间想压回去,却被索其格拖得再次扑地,他依靠腰力猛地回拧,全力回敬的一肘让索其格口中登时溢出了血。
可索其格只偏头啐掉血,丝毫没有放开他,甚至带着郁濯再度翻滚在泥浆间,两人都被泥水呛得胡乱咳嗽,郁濯握住沧浪的手借机后仰,这个姿势暴露了他修长脆弱的脖颈。
索其格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,她在被沧浪扎入左臂的同时立刻举起了弯刀,她要割下郁濯的头。
“周鹤鸣!”索其格的左臂已经没有知觉,但她全然不在乎,她冲周鹤鸣叫嚣,刀却是向着郁濯狠狠落下的。
她的声音也已经浸满了狠辣,带上了近乎癫狂的笑,她喊着:“我要将他的脑袋,当做给你的回礼!”
周鹤鸣的长刀在空中爆裂出风声,他一刀剁飞了骑兵近卫的脑袋,这绝对可怖的力道让瞧见的人都不由起了寒栗。
但索其格生生扛住了骨子里的恐惧,她朝郁濯飞速落下了刀——
岂料方才的话根本没能引来郁濯的丝毫恐惧,郁濯在这凌厉的动作间很快滚身翻起,一脚跺在索其格前胸,他在脚踝被索其格捉住反拧的剧痛中,竟然慢慢笑起来,那双漂亮的含情眼此刻蓄满锋利的寒芒,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心生畏惧。
他面上淌着泥和血,混杂疼痛所致的生理性冷汗,但郁濯笑得很稳,这笑索其格看得恼怒不已,她正欲开口时,郁濯伸出单根手指,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。
——嘘。
郁濯迎着她的狠戾,十分愉悦地问:“你知道吗?”
“你的兄弟杀掉了你的丈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