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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雎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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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雎

卯时天还未亮, 白鼎山西北麓夜雨不歇。

郁濯迎风坐马,将缰绳在潮润的手心绕了一圈又一圈,雨雾黑沉沉地坠着每一个人, 大家都很沉默, 没有人说话, 惟有马蹄与落脚声踏破岑寂,溅起的泥点混着雨星勾缠。

郁濯低垂着眼睫,直至其湿淋淋地淌下一条水线来, 他才伸手抹了一把,夜色浓稠,游目之间能瞧清的东西少之又少, 不须风雨恶相催[1], 他们和对方都在囚笼里, 在阒然之中奔赴注定的鏖战。

钟衍知随行在抚南侯身后, 渐渐握住了刀, 他今年四十有三,已经是军中老人了,也曾这样紧紧跟随在郁珏身后, 距离很近,他在夜雨里注视着“郁涟”被打得湿透、被迫贴身的白衣。

钟衍知在相处之中已经明白, 这位抚南侯的最大优势就在于灵活,因而冷雨淋湿的沉重战甲反而会束缚他的行动,今夜的抚南侯干脆只穿了常服,单薄身形与对自己的狠绝都无处可藏。

谁能料想一月之前, 钟衍知曾是最瞧不起这位抚南侯的人。

他年轻时候愿意追随郁珏, 是因为郁珏用胆魄与实力征服了他,可那样绝对的忠诚从不会自然而然地顺延到子嗣后代身上, 每一位真正的将领都只能靠自己征服手下的兵,靠不了祖辈的簪缨。

隆安帝一十四年的早春,钟衍知就奉旨来到北境,进而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彻底融入镇北军,他以一种被迫半束手脚的方式待在这里,缺少最适合的指引,曾经多次思念过岭南的圆月,渴望得到郁珏的教导。

可谁能料想再听得旧主消息时,却已经是骇然死讯。

郁珏死了,这位百年难得一遇的寒门将才死得遽然,像是一场荒诞梦境里的滑稽闹剧。

一代传奇的头颅被挂在翎城城墙上半月有余,而郁家三子一残一病,剩下的郁濯曾经是钟衍知最喜欢的二公子——郁濯出生之时他就已经在抚南军军中,小孩儿是他看着长到十二岁的。

郁濯没有郁鸿的沉稳和郁涟的内敛,他顽劣又大胆,但这样的出格性子其实很适合闯荡,尤其适合变革,他本也最不羁最自由,身上永远散发着蓬勃的生机。

因而钟衍知想不通,郁濯为什么会变成一个被传遍大梁的笑话,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。

......他究竟经历了什么?

刚刚听闻宁州事变时,钟衍知在无数个长夜里辗转难眠,他愤怒又不甘,撕咬着自己的无能,一次又一次地期待召回的命令,可是他没能等来,旧主一家的生死沉浮都被淹没在不明真相的唾沫星子里,渐渐成为一个远离的过去,一点茶余饭后模糊的闲谈。
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他的血也终于不再沸腾,被迫凉了下去,这冷漠转化为对于郁家三子和对他自己的失望——他们竟然生生让郁珏蒙受这样的羞辱,整整十余年。

没有人为他立碑,也没有人为他声讨不公,为他报仇雪恨。

十四年了。

可两月间的发展点燃了钟衍知熄灭多时的心神,他无处伸展的手脚开始重新回涌血液,等到回过神来时,抚南侯已经站在残阳里,立在他们这群旧部跟前,他单薄的身影其实依旧很难让人彻底信服,可他说出“讨回来”那三个字时,钟衍知体内的血又沸腾起来了。

讨回来!

钟衍知和所有的旧部一样,他们都被被困在北境漫长的风雪里,远隔千里,连故乡的天际也望不见,他们失去热血已经太久太久了。

但在那个傍晚,所有人都重拾了久违的一切,在逆光里望向抚南侯时,他们跪下去的膝盖发自真心,那是一种无需激烈言辞的信赖,却可以穿叠群山,重新凝聚起势如破竹的力量。

岭南的兵,要在郁家人手里才是战无不胜。

临到了这种时候,喷薄而出的期待已经远远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,钟衍知知道今夜追随郁濯而来的所有人都一样,他们要杀死隐忍十四年的不甘。

讨回来!

钟衍知抹了一把脸,他的心变得很安定,一切多余的杂念都消失殆尽,他听见雨里夹杂了更多的动静,敌人已经自看不见的夜雾里悄然到来,沉闷地搅乱了白鼎山的长夜。

流风不止。

——杀!

四下马蹄声猝然嘈急,钟衍知猛地抽出了刀,借音辨位,在稀薄的光影里砍中了斜侧猛扑向抚南侯的巴尔虎|骑兵,郁濯在四下飞溅的血水里取沧浪飞速割下一段衣袍,他已经松了缰绳,却依旧坐得很稳。

他垂着目,将布料一圈圈缠在手上,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手中刀柄,知道对方大多都直冲自己而来,他甚至特意穿了最显眼的白衣,生怕布侬达瞧不见自己。

可他一点也不害怕,只有需要强忍战栗的兴奋。

山脚河滩相接处脑袋乱滚,尸体同尸体重叠一处,钟衍知长刀挥舞之间已经砍翻了十多人,双方在夜雨里的行动和视野都受限,比白日里要稍迟缓一点,尾陶十来年的暗杀功夫在此刻最管用,她专挑喉管去割,动作干净利落,在迸射的血雾里逐渐退至郁濯身侧,声音很低地说:“主子,我没有找到布侬达。”

“我没事,”郁濯在浓烈的血腥味里显得格外平静,“再等等,他快要耐不住了。”

尾陶正欲说些什么,身侧猛地袭来一道铁索,她大骇之下要去阻拦,可郁濯猝然推开了她,那寒链卷着郁濯的腰,将他生生拽了过去!

“主子!”

“侯爷!”

身位横荡之中长刀已出鞘,郁濯将它缠得很稳当,又借白衣浓雾掩去刀锋寒芒,无人可以看见它的锋锐——它在飞速的移转中早已削破雨珠,迫不及待想要尝尝血的滋味了。

郁濯是被往河滩方向拽的,即便早有准备、借了内力护体,依旧摔得不算轻,他撑地化劲之中快速翻身而起,旋动挣扎间砍断了铁链,身后潜伏紧随的巴尔虎|骑兵和一同赶来的抚南侯旧部扭打在一起,刀剑碰撞的声音响彻耳畔,身后诸人猛扑对冲之中,郁濯身前的阴影里也扑出一道漆黑的影子,他飞速仰腰后翻,手中长剑同时横切挥砍而去,又快又准,割开了铁甲之间脆弱的布料,血线飚到他的脸上,又腥又粘稠。

好难闻。

郁濯躲闪之间已经同他错位,此刻他的背后是初秋雨中寥廓萧瑟的莫格河滩,布侬达不防他的身手敏捷至此,那一刀的位置虽然刁钻,可是仓促之间力量并不大,他只受了皮外伤。

“怎么这样着急伤人?”布侬达一手拎锤,一手摸了一把腹间血,放在鼻下嗅了嗅,嗤笑一声,“郁三,看来这些年间你的病也是假装——原来我当年下手那样轻,你好歹应该先感谢我。”

他顿了顿,卯时一刻的天已熹微,他借着渐亮天光瞧见了郁濯干净的眼下,也瞧清了此人过分的单薄,甚至注意到握刀划伤他的那只手正轻轻发颤,因而布侬达彻底抛下了方才一闪而过的猜疑,站定中说:“别来无恙啊,抚南侯。”

郁濯也已经平复好了呼吸,偏头拨发间缓缓地说:“别来无恙。”

雨停了。

可山脚浓郁的白雾还没有散,不远处的刀剑厮杀声被空气中浓稠的水汽传递,沉甸甸地响在人耳畔,郁濯同布侬达之间只隔着几米的距离,均是浑身湿透,鹰隼向郁濯头顶俯冲而来时搅起凌厉的风,被陡然劈出的长剑斩断了翅翼,发出凄厉的悲鸣。

郁濯抽刀出来,又猛地剁在它脖颈,旋拧之间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鹰血,平静地说:“好吵。”

布侬达在他的这番动作间已经撕裂布料,趁机对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包扎,闻言嘲讽道:“一点杀鸟的本事,也值得说上一说。怎么,今日你竟敢一个人出来,不再龟缩于周鹤鸣的庇佑之下——今日碰见我,惊喜不惊喜?”

“实在惊喜,”郁濯也笑,好声好气地说,“他若来了,你我还能在此好好叙旧吗?”

布侬达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,他打量郁濯,像是打量一团面目模糊的云雾,一时腾升起一点隐约的不安,继续说:“十四年前,你兄长背叛了你们郁家,为我送来密信所在;十四年后,你又阴差阳错到了北境,甚至亲自为我送来立身之功,真是有趣。”

“你说得对,”郁濯看起来很诚恳,他说,“你今日再杀了我,就可以彻底在十二部站稳脚跟。只是可惜你被我兄长逼到要这样逃窜寄生,想来也很可怜。”

“他扮猪吃虎换来茍且偷生,我看走了眼!”布侬达目光凶狠,死死咬住了郁濯,转而放声笑起来,“你老子伙同叛狗杀我父兄,此事已是板上钉钉!我以牙还牙、以眼还眼有何不可?”

“我原还想稚子何辜,你和你那两个哥哥,只要交代清楚密信下落,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,岂料他郁二如此不识好歹,竟然出阴招来杀我!他斩我心腹、夺我生路、逼我流离,可他记得他曾经在我身前摇尾乞怜?”布侬达神色冷然,抱臂道,“你们梁人都是这样阴险狡诈、不识好歹的东西。”

“好一个稚子何辜,”郁濯低低地笑起来,“当年你父兄死于战场之上,赤蛇部头领早也退回了苗柔岭以南,你若真觉得他通敌,为何不先去寻他对峙找他报仇?是不想吗?”

“你敢么,”郁濯在笑里呛进了潮湿的风,劲风吹过他湿透了的全身,连指尖残余的温度也尽数带走了,他在咳嗽间唇面均泛起白,却仍旧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没了部族的力量,就只是个懦夫,连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为父报仇都不敢。那密信是真是假,你其实再清楚不过,你不过是要为自己下三滥的招数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。”

“你的内应给我父亲下了药,你甚至只敢在他昏睡之中杀掉他,清醒时你连直面他眼睛的勇气都没有。你又掳走我们三人,率先砍掉了大哥的双腿,因为那时他已经在军中得到不少锻炼,你惧怕他日后长成难以面对的敌人,所以你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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