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雎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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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至于我,我不过是你用来要挟兄长的把柄——你很清楚他是怎样的心性,所以你用‘背叛’这两次字禁锢了他,又用兄弟的性命吊住了他,你想要彻底毁掉他、毁掉大哥和我,毁掉整个郁家。”郁濯眼中泛寒,他的脸色苍白一片,乌发被强风吹得半干,虚虚滑落肩头,像是水野间滋生的妖魅,“你害怕赶尽杀绝后大梁的反扑,实在太忧心自己的脑袋。布侬达,你所谓的善心其实只对着自己,只用于己身的心思压根儿不配称之为仁慈。”
郁濯怜悯又直接地说:“你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。”
他音未落尽,布侬达的铁锤已经抡到眼前,直直砸向郁濯面门,郁濯仰身一铲,一手狠狠将长剑磕入石中,另一手握拽锤柄之中借力擡脚,用尽全力踹在布侬达小腿上,他的衣袍里也灌入了风,身形藏在鼓动单薄的衣衫之下,让布侬达就近落下的一拳扑了个空。
郁濯拔剑之中撑地后翻,瞬息落于河滩乱石之上,布侬达被腿上的疼痛逼得目眦欲裂,他骇然转头间喊道:“你不是郁涟!我当年已经坏你根基,你就算能暗地习武,也一定无法做到这个地步——你究竟是谁!”
郁濯他握着长剑的手很稳,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见血就抖的样子,他立在风里,桀骜地仰着下巴,笑道:“年前翎城一别,我很是想你呢。”
“郁二!”布侬达再顾不得小腿剧痛,抄起铁锤直追郁濯而去,在动作间恶狠狠道,“你背弃旧主,你这条疯狗!”
“你算我哪门子的旧主!”郁濯脚尖点在嶙峋荒滩间,莫格河的水浪与不远处交战中的嘈响混杂在一起,像是落于天地间的鼓点,他就在这样的乱云杂鼓声里轻盈地躲避,没有穿战甲成为他此刻最大的优势,让他得以及时避开布侬达一次又一次凶恶的重锤。
他退避之间逐渐消耗着布侬达的体力,已经更加逼近了莫格河,嘴中依旧继续攻心道:“你好可怜啊,你以为自己是南疆的英雄,可惜父兄死了,你的族人根本就不愿奉你为新主,你若是能够回去苗柔岭以南,何必一直龟缩于翎城一隅?”
“逃往北境的时候你在想什么,在煊都走投无路典当扳指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?你现在甚至将自己活成一条摇尾乞食的狗,需要向异族俯首效忠——可你早已不被任何人接纳。”
郁濯猛地跃起,身下巨石刹那间被砸碎,他在踹得布侬达一个趔趄时,便知道对方的方寸已乱,谁知布侬达硬生生接了他这一脚,偏头啐掉口中鲜血时露出一个古怪又残忍的笑来,他说:“你不也是一样的么。”
“郁二,你也把自己活成一个怪物了!”布侬达放声大笑起来,他在后退间拉开一点距离,口中癫乱道,“你甚至不敢以自己的身份来找我寻仇,因为你已经臭名昭著,没有人会想要接纳你这样的怪物。你若是袒露了自己的身份,就连周鹤鸣也会厌弃你——毕竟他回到青州之时,甚至都不曾带你同返。”
他看着郁濯,一字一顿道:“借着郁涟的身份混到这里,你这条十足的可怜虫。”
可布侬达意料之中的反应并没有出现,他眼睁睁地看着郁濯笑起来,好像听见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事情。
郁濯笑得好厉害,他甚至需要稍稍松开自己的领口,他在飒沓长风里散着发,像一只白羽墨顶的鹤,布侬达惊魂不定地瞧着他,疑心他已经彻底疯了。
“你好天真,”郁濯将笑出来的一点眼泪抹掉,他干干脆脆地揭了自己眼下假皮,露出那颗招摇恣意的小痣来,又以指单覆碾了一碾,说,“你到现在也还不明白么——我即是他,他既是我。”
濯即是涟,涟即是濯。
“我们是,一对双生子。”
布侬达心下剧震,在他怔愣的刹那,郁濯的长刀已经直直逼向他脖颈,快到布侬达根本来不及躲闪开来,只好擡左臂硬生生挡下,长刀深没皮肉直切到骨,电光火石之间他看清了郁濯眼中的戏谑,听得郁濯的声音轻笑着响在耳边:“至于外子,他只会想要吻我。”
他已经被接住了。
有关郁濯的光怪陆离的一切,早在净梧山的观音庙内就散了个干干净净,湮灭于飞雪尘土之中,他甚至无需自己向后倒退,会有温暖有力的怀抱主动拥上来,将他揽入怀中。
可怜虫?
郁濯从不觉得自己可怜,以往觉得自己不配活,现在也没有这个念头了,周鹤鸣成为滋养他不堪的某种养分,填补他残缺的某种水浪,他在那场大梦中冷汗涔涔地醒来时,已经不可自抑地爱上了周鹤鸣,在那个血色浓郁的吻中,他得以瞧见一扇虚掩着的门。
他现在终于行至门前——只要推开它,就可以重返人间。
布侬达臂间浓血飙射,浇到二人身上,他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反应很快,立刻将右手间重锤挥出,逼得郁濯来不及抽刀而出,只能紧急避退,半只脚已经踩入了河水,布侬达见状立刻抽出长剑抛入河中,他全然顾不得自己左臂如何在淌血,只知道眼下郁濯没了武器,空手接不下白刃,他再杀不掉自己。
他还不想死,今日一定要杀了郁濯!
一切如他所料,郁濯眼中的凶狠迅速褪却,他好像露出一点惊惶和迷茫来,布侬达卡准这个空隙,狠狠抡起铁锤挥向郁濯,让郁濯再避无可避地落入水中,莫格河夜雨之后水位暴涨,大浪很快吞没了单薄的白袍,布侬达自己的身体也被巨大的惯性带得猛然前倾,他狼狈半扑过岸堤,浪潮翻涌在咫尺之间,惊魂未定之中,他险些咬烂了自己的舌头。
他左臂痛得近乎麻木,腰腹处抵着许多尖锐石块,那道剑伤所致的伤口被霎时割得更深,叫他一时再没了分毫力气,只能依靠匍匐的姿势慢慢平复着喘息。
他活了下来了......吗?
水中骤然伸出一双手臂,狠狠箍住了他的脖颈,布侬达在巨大的骤然力量间被拉得铁锤脱手,猛然反坠掉入河中,在落水前的刹那,他听见郁濯说——
“找到你了。”
布侬达胡乱翻着眼珠,手中仓惶攀着河岸石壁,终于得以在双手血肉模糊之时发力向上撑出了水面,可郁濯还牢牢攀在他后颈,布侬达在惊惶之中胡乱咳嗽,溅落口鼻间呛入的水后他喊道:“操!”
“你在害怕吗?”郁濯坠在布侬达身上,他也呛了不少水,却只没所谓一般低低地咳了几声,他附在布侬达耳侧,轻声细语地说,“别急着走,你还欠我一样东西。”
布侬达被他一臂锁着喉咙,只能发出含混不清剧烈颤抖的声音:“你、你......”
“你不需要回答,”郁濯一只手臂松了开来,另一臂却再勒紧几分,他经过莫格河河水洗濯的一张脸苍白昳丽,艳得惊人,这美人露出一点笑来,贴心地说,“你只需要好好感受。”
布侬达呼吸急促间喉头乱滚,他已经完全听不懂郁濯在说什么东西——直至一柄薄刃削开了他的后颈,它进得那样快,抵到椎骨相连处时方才顿了一顿,继而霎时被更大的力气推得继续深入,布侬达骤然挣扎起来,他彻底被无边的恐惧彻底褫夺了心智,终于明白郁濯正在做的事情。
——郁濯方才的示弱和慌乱完全是装出来的,他要把自己拖入水里,叫自己再使不得那柄沉重的铁锤,可郁濯手里竟然还藏着一把短匕。
郁濯竟然想活生生割下他的脑袋!
死亡紧追不舍,布侬达失血过多的左臂已经再无知觉,他右手松开攀附的石壁,带着郁濯一起重新沉入水浪翻涌的莫格河中,他在濒死的时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右手铁钳一般去抠挖郁濯的左臂,将衣袍和皮肉尽数刮烂了。
可郁濯没有半分卸力,他甚至表现得很沉静,即便他已经因为布侬达的挣扎翻腾而呛入不少河水,胸肺中像是燃着上百簇火,视线也有几分模糊起来,他依旧将割首这件事情做得很细致,他在水中虚弱地半睁着眼,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翻涌着的猩红,鼻腔里也呛满了血腥。
十四年前的抚南侯府中,亲人的血就是这般密不透风地裹挟住他。
十四年后的北境寒水里,凶手的血债被他以血偿的方式讨了回来。
布侬达渐渐停止了挣扎。
郁濯的神志也已经很模糊了,他在莫格河冰凉奔涌的水流中,感受到自己正同这具尸体一起流淌,他借着最后的清明,在浑浊的血水之中摸索到布侬达身体的各处——布侬达的脑袋只剩堪堪一线皮肉与躯干相连,左臂的肉虚虚坠着,腰腹间剑伤外翻,双腿也肿胀着,其中一条用着一处明显的突起,他知道自己成功踢断了布侬达的腿。
那么郁鸿的一双断腿,郁涟的满身伤痕,自己彼时受到的巨大恐惧,以及最为重要的、父亲的头颅,他都亲手讨回来了。
讨回来了。
郁濯骤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,他在五指无力的脱垂间再抓不住任何东西,终于成为一只折翼的鱼鹰,愈沉愈深,逐渐逼近了平静的水底和柔软的河床,他好累,迫切需要休息,或许能够在这里做一个好梦。
——可是。
一只熟悉的手骤然同他松开的五指交握,那双结实的臂膀不过几息间就拽着他浮出了水面,冰凉汹涌的河水瞬间化为温暖有力的亲密相贴,周鹤鸣替他挡住了所有的浪。
他在出水的一瞬间吐出一大口水,继而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,周鹤鸣很快将他带上岸,拍着背为他顺气,只是那双手颤得好厉害。
郁濯想要说话,可他肺里呛满了水,这会儿只能惊天动地咳嗽,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但他还是在心里断断续续地讲完了——其实想说的很简单,五个字而已。
“云野。”
他搂住周鹤鸣的肩膀,俯首在他胸膛前努力恢复着呼吸,发现彼此的心跳得都快,郁濯被这样勃动着的心脏救活了,得以重新回到人间。
他好欢喜。
“你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