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暴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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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暴
“这不是世子。”徐慎之有点头疼, 在郁濯晃晃悠悠到跟前时行礼道,“侯爷。”
郁濯此刻已经重新坐直身子,松垮垮的长发也已经被他重新挽了回去, 白簪横亘在墨发里, 在余晖掩映中润得惊人, 衬得郁濯也成为某种内敛的玉。
他行礼间,已经完全褪去了懒恹,温声道:“原来元小世子也会将我与兄长错认。”
这话说得意有所指, 却惟有周鹤鸣知道话头究竟指向谁,他不动声色地挪开眼,只说:“都先回去。”
元星津在静静的打量中思索良久, 真是奇怪, 这人方才的样子好似被擦去了, 又或许根本就没有存在过, 只是他先入为主地认错了人——这张脸同郁濯实在太过相似,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,他方才确认郁涟右眼下并无那颗小痣,讪讪地道了歉。
郁濯微笑颔首,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计较的意思,像一只矜持的猫, 这大度的原谅总算让元星津品出了这位郁三的不同之处,他似乎比他那位兄长好相处很多。
元星津松了一口气,随着几人回府后,饭菜已经备好, 众人合围在一起吃, 场景也算久违。
在饭桌上,元星津终于磕磕绊绊、不情不愿地讲清了他这两月间的经历。
他那日同元阳平决裂之后, 在夜色中只身骑马就往北来,在晨露与薄雾中不分昼夜地赶着路,他形单影只,又没带多少现银,就只能将身上能典的东西花了个七七八八,却不防钱财外露遭遇劫匪,险些没能跑掉,最终在浓稠月色中跌跌撞撞到了沧州城,被夜巡的徐慎之认了出来,这才将他带回营内,将这泥猴洗干净后,又交到镇北王周泓宇的手上。
郁濯由衷感叹道:“真是曲折如狗啃啊。”
这话说得一点不文雅,可惜元星津的面子早被他自个儿的讲述躁没了,竟然没有意识到怪异,他端着碗,试图用大口刨饭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尴尬。
周鹤鸣已经搁了筷,他极轻极快地扫了郁濯一眼,又看向元星津问道:“跟着大哥也很好,为什么不继续留在沧州?”
“王爷是很好,教了我许多。”元星津将口中饭菜囫囵咽下去,犹豫斟酌着说,“王爷也将沧州守得很稳固,他寸土不让,巨鹿与驼漠想尽了法子,也破不开沧州的城门。可我总觉得这样有些不得劲儿......小将军,你先答应我不会生气,我再继续说下去。”
周鹤鸣其实已经隐隐明白他接下来要说的话,他下意识同抚南侯对视一眼——这是一次心照不宣的四目碰撞,双方都有点愣神,瞬间相互错开了视线。
周鹤鸣清清嗓子,压下心头微妙的悸动,说:“我不生气。”
元星津这才敢大着胆子继续:“这打法有点憋屈——将军,我为此话道歉,我知道十二部很不好打,王爷用的法子最稳妥,但我们不能一味地守城,这样太被动了。”
“我们可以长久地守下去,原本就是吃准了十二部之间彼此独立,很难真正联合。”周鹤鸣没生气,他平静地解释道,“无论是老头领乌恩,还是更早的那位巨鹿部头领,他们都不是特别有魄力的人,没有办法实现对整个十二部的统一。十二部零散来犯时,防守就是最好的方式。所以镇北军之中轻骑营一向最薄弱,就是因为他们在战场上的用处不大,重骑兵与重步兵才是我们的主力。”
“事实上乌恩在十多年前联合七部集中攻打青州时,这种策略就已经显现了弊端。”郁濯接过周鹤鸣的话,继续说下去,“北境只能靠着抚南卫东两方支援硬扛过那次的强攻,可这还只是七部凝聚的力量,如果他们全部联合起来,如果有那么一位头领足够传奇,能够拴得住整个十二部的人心,我们就会陷入彻底的被动和绝境——所以最好的方式,是让他们随时可以感受到危机、感受到镇北军的主动。”
“这主动并非决定意味着我们真正拥有碾压十二部的实力,而是为了做给他们看,让他们知道,镇北军并不是只会防守,他们不清楚我们拥有怎样的力量,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元星津听得有点蒙,但还是觉察出一点漏洞,他问:“可如果......如果他们铁了心要融合呢?”
郁濯笑起来:“在下正是为此而来。”
元星津似懂非懂,可周鹤鸣与抚南侯都没有了再解释下去的意思,徐逸之又急着赶回沧州,吃完饭就匆匆奔马离去了,而他能被周鹤鸣留下,已经觉得满足。
他被压抑被敲断的血与骨,在望见月下长河时彻底奔涌起来、黏合着重新生长在一起。元星津现在已经很确定,自己更愿意学习周鹤鸣的打法。周鹤鸣不会有子嗣,如果哪天从主帅的位置上退下,他就该真正接过那柄长枪。
这是他选择的命,血脉要他一生都守在这里,成为北境不可摧折的墙。
无论风霜雨雪,抑或剑影刀光。
***
八月走过一大半,这会儿晚风凉习,白日里长狷的躁意都渐渐消隐下去,竟然显现出一点冷意,郁濯被寒气侵扰,此刻有点低烧,可他没去睡,只用手掌恹恹地托起面颊,半伏在案上。
他在等待尾陶回来。
他不好受,可他知道布侬达比他更不好受——半月前同周鹤鸣在交战地中的那场谈话叫他获得了灵感,他率着抚南军的旧部,这些人中本也不乏为当年郁家之事扼腕叹息的。
人心是格外离奇古怪的东西,在他刚刚接触抚南军旧部之时,温煦谦和没能让他获得丝毫尊重,所有人都对他展现了防备与不服气,可当暗藤计划开始之后,他的果决与偶尔展露的狠戾杀意却能令人服气,让他终于得以渐渐融入军中,隐约有了做将领的样子,甚至终于得以窥见一点郁珏旧日的影子。
他渐渐有了愿意真正听命于自己的兵。
因而当他对着这部分重拾忠心与旧忆的余部,终于有所隐瞒地诉出了部分真相。当他告知“夜袭抚南侯府的南疆人没有死,他逃到了巴尔虎茍且偷生”时,缺憾与愤怒几乎瞬间被点燃,这一撮人愿意追随郁濯,同他一起完成一场迟到十余年的复仇。
有年近四十的老兵问郁濯他们需要做些什么时,郁濯正站在黄昏交战地的长风里,他说:“很简单。”
“流言当年如何毁掉了郁家,现在就应当如何毁掉他自己。”
郁濯的呼吸很平稳,他将拂到面上的发别到耳后,望向苍岭的方向,反搁手掌间遮住了秾丽的残阳,眼睛却在晦暗中逐渐泛起凶光。
他转过身,对着所有人一字一顿说:“讨、回、来。”
这短短的三个字好似天地间乍响的鼓点,敲得所有人都振奋起来、沸腾起来,旧部终于朝他匍匐下去,声音却掩不住朝上高窜的激昂。
“讨回来!”
曾经失去的一切,他都要一滴一滴,讨回来。
被迫承受的屈辱,他也要一点一点,还回去。
郁濯敛着目,他在莫格河流淌的清水里洗净了手,青州城中曾经指引周鹤鸣的长灯也终于指引他归去,在缭乱重叠的烟火里,他逐渐瞧不清一切,却被纳进流转着的温柔里,好似天地也成为他的温床,再睁开眼时,尾陶已经将一方热帕敷到他额上。
郁濯的眼尾泛着点病态的红,他吐出长长一口气来,问:“事情进展如何了?”
“很顺利,”尾陶点头应声,又给郁濯推过去一碗汤药,“他平日里不上战场,能够仰仗的就只有自己对乌日图的恩情,和他曾经夜袭抚南侯府的所谓孤勇,可如今巴尔虎对上老抚南军时损失惨重,他自称熟悉抚南军,却连主动领兵也不肯,实在言行不一。”
“再加上这半月对战之中,抚南军旧部有意的煽风引火,幸存者回到乌苏岱,一定会第一时间愤懑不平。战败的怒火会尽数宣泄到布侬达身上,巴尔虎中对他已经不满到了极点,布侬达还要再依附他们生存下去,眼下就不得不出动。”尾陶顿了一顿,她忧心郁濯的身体,但更知道这样的机会来得有多么不容易,“应当就是下一次交战时,我们会靠近白鼎山北麓,在营地外四五十里。”
郁濯“嗯”了一声,他端着药碗饮尽了,这药极苦,是用来强行压制他人为所致病体的,效果甚好的同时,后续反噬的虚弱却也更加难熬。
他大概能有五天行动如常的时间。
但也已经足够了,足够了。
郁濯皱着眉,尾陶知道他向来不耐苦,已经替他备好了几块糖,可郁濯没有要,他像是忘记了,又像是压根儿没有品出苦味来。
郁濯将空碗搁到案上,拨开自己微湿的额发,很轻地说:“尾陶,十四年了。”
尾陶沉默片刻,应了是。
十四年了。
他是靠着咀嚼仇恨和吞咽梦魇活下来的人,尘土满身,似乎早就弄丢了自己,常常记不起今夕何夕,可自从允西那场光怪陆离的大梦之后,郁濯已经再没有做过噩梦了。
仇恨,仇恨已经是绑缚着他的最后枷锁,打开这道锁,他就能彻底破除樊笼,划开黯淡无光和密不透风的一切,重获自由与跅弛,堂堂正正地回到人间。
郁濯疲惫地掀起眼,他透过微微漏光的窗扉,知道清辉正落在门前院角,皎洁正抚慰着一切,似乎怎样的污浊都可以被允许、被笼罩。
他就要踏出这一步了。
***
隆安帝道了退朝后,众臣俯首,煊都到了八月末,已经显出一丝早秋寒气来,瑞庆搀扶着隆安帝离开明堂,往后殿缓缓而去。
他性子沉静,净身入宫已经有二十五年,原本在后宫之中服侍妃子,因着办事稳妥、口风极严,渐渐被隆安帝注意到,乃至于如今彻底取代鸿宝,成为天子身边的新晋红人。
赵经纶查过他,知道他是当年正规向礼部申报入的宫,写的因由为“家道中落”,可是年代久远,礼部尘年档案广泛受潮或虫蛀,记述多有模糊,已经看不清他入宫前的本家姓氏是什么了。
但没关系,这个人私下里和表面上,都没有展露出任何站队的意思,足够老实本分,也就意味着他足够识趣得体。
虽然没了鸿宝,多少丢失了一双紧随在隆安帝身侧的眼,赵经纶眼下却十分淡然,分毫瞧不出焦躁——吏部新任的府军卫指挥使名唤莱翰杰,正是此前范信承诺他说绝对可信的心腹,天子近侧的带刀侍卫换了自己人,这远比一个不够聪明的内监有用得多。
他已经势在必得,最迟不过深秋。
他走出明堂时刻意停留了几息,等待赵修齐也跨出殿门时,久违地同他打了个招呼。
“前些日子由你管着煊都官渠修葺事宜,这事儿不好办吧?”赵经纶擡头瞧着穹顶,今日煊都的重云中正酝酿大雨,他说,“其实
长手指拨弄琴弦,这琴音同他十年前在宁州听到的有八分相似,却远不及那时听见的那般清越宁和。
郁濯右眼下的小痣,他于十年前惊鸿一遇时,亦不曾在郁涟面上见过。
一濯一涟,一躁一静,一黑一白,一恶一善,仿佛都囚在这小痣里了。
却偏偏是......
一对双生子。
他这几日,常常因着这张过分相似的脸对郁濯一再心软,眼下却一刻也不愿再看见了。
周鹤鸣移开目光,清了清因愤怒而发紧的嗓子,终究没在大庭广众下掀了郁濯的皮。
少年将军讥讽道:“几年未见,阁下还是这般秉性,云野自愧不如。”
“不过阁下倒同席上各位情投意合,”他面上不虞,回头扫过席间众人,终究扯出半个笑来,“诸位继续,玩儿得尽兴。”
语罢,他大刀阔斧朝外走去,无人再敢阻拦。
郁濯的声音从他身后轻轻传来,含着点却之不恭的笑意。
“周将军,来日再会。”
一块玩儿.....”
——话音未落,他便被梅知寒踩住了脚,生生将那个“吗”字咬着舌尖咽了回去。
郁濯沉默少顷,赵修齐正好也追上了,他将小孩一把塞到赵修齐怀里,雪片和冰碴尽数化作了水,从他指尖滑落。
流经之处,染上点微透皮肤的红意,倒是遥遥同郁濯的鼻尖相呼应。
郁濯擡眸扫视屋内众人,径自走到周鹤鸣身边坐下,说:“好啊。”
他又露出个笑来,状若无意地问:“云野,在玩儿什么?”
他挨得这样近,冷气和绯色都若有若无地缭绕在周鹤鸣身侧,周鹤鸣只好强忍着不去瞧他。
郁濯撩起眼皮看他一眼,两人身子皆是一动不动,倒在人前显得十分相敬如宾。
窗外的风还在刮,头上雪粒化作水,顺着郁濯的发梢滴下来,落在周鹤鸣指尖。
——“啪嗒。”
程良才连忙跪下,咬着牙继续道:“微臣不敢。只是——人祭一事,总归见血于天地之间,若为求来年庇护大梁康健,恐难得最上......”
夫立轩也已拢着袖出了列,拱手道:“程大人此言差矣,这人已经死了,便并非活祭,怎可同昔日商周人祭混为一谈?死物和那赤狐彩头,其实并无二致。”
这一番话又引来了户部尚书梅绍的反击,道宫妃之死尚且存疑,又称人命不可同畜生视作一物,群臣间愈发混乱起来,人祭之事实在惶惶,双方唇枪舌战,场面竟然隐隐不可控起来。
“够了!”隆安帝徘徊在群臣前头,猝然出声。
他侧身而唤:“端阁老。”
端思敏颤着手,恭恭敬敬地拜下去:“老臣在。”
隆安帝眯着眼,缓缓道:“端阁老,以为应当如何?”
端思敏闻言跪地,将头深深磕了下去:“老臣拙见,以为此事本为惩戒谋逆犯上之徒,于皇威有理有益,可人祭废黜千年之久,实在于道德教化稍有不妥。若陛下欲彰天理昭昭,或可另寻他法,不致引发口舌之辩。”
郁濯自风里看向他,在场的上百双眼睛都落在这枯槁老人身上,静默之间,赵修齐拢着袖开口道:“阁老所言极是。君既行于上,民自效于下。”
他掀袍拜下去,朗声道:“望父皇——三思。”
后头齐刷刷拜下去一众臣子,皆磕头呼道:“望陛下三思。”
云松山中的风也被这样的呼声切得细碎,隆安帝擡臂扫过跪下众人,一字一顿道:“好、好啊!”
他一拂袖,直指赵经纶:“你以为呢?”
赵经纶回头,扫过这一张张文臣的脸,跪下的或青涩或激昂,立着的或内敛或愤慨,均砖石一般静默着。
半晌,他方才道:“儿臣倒以为,并无不妥。”
隆安帝说:“讲。”
赵经纶跪答道:“乱臣贼子之辈,本就不应善终,亦不可得大梁神灵庇护。既非我大梁子民,又何拘于礼法教化之中?非我族类,自当杀之祭之,以儆效尤。”
隆安帝抚掌大笑,竟主动引着赵经纶起了身,朝群臣冷声问到:“都听清了吗?”
祭场之内,再无一人出言反对。
白松山中的雪絮飘进郁濯脖颈间,化作融水寸寸浸入皮肤,好似编织着一处不可触碰的囚笼。
隆安帝立于群臣之前,逆风扫视过祭场中众人,又落到天地坛上上被洁白祭袍裹挟的玉奇身上:“吉时已到。”
“——开始吧。”
—你究竟从何时起,对着郁涟情根深种?”
......在郁濯兼任双重身份的十三年间,他确信自己绝无任何见过周鹤鸣的印象。
无论是这个名字,还是这张脸。
周鹤鸣自小生长在青州,镇北军同朔北十二部之间的战事一向吃紧,他亦并不相信周鹤鸣过任何亲至宁州的可能性。
因着传言便对郁涟这样死心塌地,委实好笑至极。
郁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嘲弄这人一番,这一句不留情面的逼问终于让他心头畅快了几分,他抱着臂往椅背上一靠,言简意赅道:“讲。”
周鹤鸣怔怔瞧着他,终于也放下了筷,他说:“好。”
“十年之前,我曾到过宁州,为的是替父寻药。”周鹤鸣垂眸敛目,说,“那年七月,朔北十二部联合来犯,我父亲身负重伤,性命垂危。我想救他,便只身一人偷偷远赴岭南寻药。”
郁濯想了一想,问:“然后你在宁州城期间,曾听当地人多次谈起过郁涟的好传闻么?”
“......未曾。”周鹤鸣喟叹一声,神色温和地继续道,“宁州城中药铺,遍求不得,我便鲁莽闯入密林之中,性命垂危之际——”
“正是被抚南侯郁涟所救。”
这一句话惊雷似的,轰然炸响在郁濯耳边,叫他险些跌下座去。
......他想起来了!
他的确救过这样一个孩子。
他那时也不过十多岁,本该恰是少年人的年纪,却早没了当少年人的好福气。亲弟弟郁涟死在被放归宁州后的半月,殁于重病,由十二岁的郁濯亲手埋葬在城郊榕树之下。
这消息亦被捂死在抚南侯府之中——彼时他们刚没了父亲,又失去弟弟,大哥双腿已然落下终身残疾,府中熟悉的家丁侍卫早在那夜的屠杀中死了个干净,没有值得信任的人,只能靠着纨劣与痴傻,同大哥相依为命。
如若弟弟去世的消息就此走漏出去......宁州抚南侯府,又当何去何从——是要这傻子来做王侯,还是要这恶犬来做?
前者难以让煊都之中朝臣信服,后者更是难以堵住宁州万人的谴责非议。
......他郁濯可是亲口向布侬达供出密信下落的叛狗。
郁涟得活着。
郁涟得活着!
在分饰弟弟的前几年里,他常常演不好人前生病虚弱的样子,还曾特意差米酒尾陶暗地里寻医,特意要来叫人体弱的方子,长年累月之中,却生生落下了畏寒易病的病根。
十五岁的那一日,他以郁涟的身份带人巡视宁州界,侍从来报,说是路边倒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,瞧着不过十岁上下的年纪。
郁濯下车去查看时,小孩瘦骨嶙峋,一张脸早被血污糊得严实,压根儿瞧不出五官来,气息也似乎没有了。
他原以为没救了,正欲招呼人来收尸时,却听他口中低低念着什么。
郁濯俯身凑近了去听,终于艰难地听清了几个破碎不堪的词。
那是一味药材名、一句等我、以及两个字。
“父亲。”
郁濯全想起来了。
那时他尚年少,因着这两个字,险些没能控制住表情,好歹稳住心神,连忙唤人将这小孩擡去自己车辇内——还好他常年体弱府医随行,堪堪从生死边缘抢回这条命来。
他守着人醒来,心乱如麻之际又避无可避地想起那夜抚南侯府中的尸山血海,只好抚琴聊以慰藉。
人终于醒转时,郁濯心神也已定下来,他冲着那分外警惕的小孩开口之时,本想直说郁涟,哪知话到嘴边,却鬼使神差般隐去了姓名。
他只说:“我乃宁州抚南侯。”
他又问:“小孩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孩报上的名字,其实早已模糊在旧忆里,他们不过萍水一相逢,询问也不过出于基本的礼节。
可郁濯此刻清清楚楚、一字不落地想起来了。
——那孩子说,齐姜贺,日月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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