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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暴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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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明。

那日秋风飒爽,林间竹叶摇晃。光影斑驳之中,他眼见着人痛哭流涕,怅惋之余近乎失去再看的勇气,可又隐隐替人觉得高兴。

郁濯没能救下自己的父亲,甚至没能避免他死后在翎城城楼上的屈辱。

他从未忘记过仇恨,可仇恨亦是他的软肋与不堪。

......可惜周鹤鸣丝毫未觉异常,还在兀自继续说下去。

他声音很轻,但仍能叫郁濯听得很清楚:“我被他所救,可他救的并不只是我一人,亦救了我父亲。那样清风霁月的人,我也是第一次瞧见......”

话说到此,周鹤鸣倏地住了嘴——他可还记得郁濯最听不得这样的比较,唯恐方才咄咄逼人的一幕重演。

可他擡眸时,郁濯脸上竟然未见半分恼意。

郁濯微微扬着下巴,竟然略显得意地朝他笑,坦坦荡荡地问:“云野,就只需你一见倾心、不许我因一箭动情吗?”

——他总觉得人人皆有私心,可千算万算,竟然算不到周鹤鸣的私心正是绕他而生。

“总不能因为我所求掺杂情|色,便要低你一等。”郁濯此刻心情大好,语气跟在蜜罐里浸过一遭似的,笑盈盈地继续说,“食色性也。[1]我本尘世一俗人,欲望满身。云野,你既然也有私欲,又如何盼我满怀圣心?”

郁濯定定看着他,饶有兴致道:“云野,你我之间,来日方长。”

***

翌日郁濯与周鹤鸣二人随钱莱一同出府门时,豫州的雪停了,又出了太阳。

清晨那阵郑焕已经同赵修齐出来施过粥,今日天气也暖和,灾民三三两两地躺倒在路边,豫州城中并无暴动。

钱莱领着两人往城楼处去,拿着册子正欲扭头介绍豫州城防之时,忽的被一路中扑上来的老汉拦住了去路。

那老汉瞧着六十来岁,浑身瘦骨棱棱,眼中亦很浑浊,钱莱眉头一皱正欲赶人时,忽见他颤颤巍巍,从兜中掏出个破布袋子来展开了。

里面竟然密密麻麻地装着许多骨扳指。

周鹤鸣粗粗扫了一眼,狼骨虎骨骆驼骨应有尽有,可惜大多粗制滥造,可以想见并不好用。

“这、这位郎君瞧着,应是习武之人。”这老汉朝周鹤鸣扯出个笑来,豁牙外露地说,“我本是崇州商人,因灾逃至此地,身上、身上的钱,早被人抢光啦!您行行好,随便买一件儿给点钱,我今日就能寻找个落脚地,不至于宿在风雪里——外头实在太冷了。”

他近乎谄媚地将那粗布袋子捧起来,问:“郎君可有喜欢的吗?”

“云野,说你呢,”郁濯擡手在他面前晃晃,指着那小老儿袋中的骨扳指,偏头问他,“喜欢么?”

周鹤鸣瞧着那袋中的扳指,开口道:“我的旧扳指,的确磨损得厉害。”

“你在青州时,应该惯使大弓。”郁濯挑着个虎骨的扳指,从袖中摸出那把短匕,捏着扳指兀自凿刻起来。

周鹤鸣偏头看他,这人的神色被秾丽眼睫盖住了,瞧不清晰。

很快,郁濯将那刻好的扳指递给周鹤鸣:“喏。”

少年将军接过来时,发现内侧刻着小小的三道纹路,似是水波。

周鹤鸣一怔,讷讷地问:“这水波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我出钱,送你了。”郁濯不急着回答,只将这扳指往周鹤鸣大拇指上一套,颇为满意道,“大小也合适。”

岂止合适,简直是严丝合缝,皮肉丝丝贴合着温凉的虎骨,惟有水纹处还残留一点凿刻的热度。

这本就佝偻着的老汉收着了钱,也连忙点头哈腰地夸赞道:“贵人好眼力!我瞧着跟这位郎君配得不得了呢!”

“是,”郁濯状若无意地瞧着人的神色,低声问周鹤鸣,“你瞧这水波,像不像涟漪?这样想来,和郎君也是配得不得了呢!”

周鹤鸣几乎是立刻就将扳指扯下来了,动作中不可置信地羞恼道:“郁濯!”

郁濯终于忍不住笑起来:“骗你的!瞧你那样,你急什么——这波纹的意思,是沧浪之水。”

周鹤鸣定定地瞧着这个笑,几乎恍了神。

......原来是,沧浪之水。

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

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。

无可避地尝到了眼泪的腥咸。

“我求求你......”郁濯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,仰面间他看见慈眉善目的、俯视众生的一双石眼,“我此前没有真心求你,从来都是我心不诚,你怎样罚我都可以!”

他已经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,再拜下去时凄然哽咽道:“可我现在信你了,我求求你,你把他们......还回来吧。”

这旧忆中的长夜没有等来回应,笼罩着死亡一般的寂静。

——可是。

“郁濯!”

这十二岁的少年愕然回头,视线中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,惟有他被推着前进,骨骼裂响的痛楚叫他几乎看不清东西,脑袋也好混乱,像是有千百人齐齐哭泣,耳中嗡响掺杂着扑面而来的漫天雪絮——他何时被纳入了一个温暖紧密的怀抱?

“郁濯,郁濯,郁清雎。”

他不可置信地颤着身,再擡眼扭头间,于血色混沌里瞥见了蒙尘挂网的观音像,仅一瞬,便再瞧不见了。

......他被身后之人吻住了唇,视线所及之处,只有这个人了。

那人吻得好深好久、却又实在小心翼翼,抹尽浓郁血腥的同时,为他渡来许多气息。

这样虔诚的一个吻。

他静静地感受着这个吻,方才发现耳畔的哭嚎与烈风都在逐渐减弱,最终消失不见,尽数转化为碳块燃烧时的细微声响,间或夹杂海东青遥遥的唳啸。

——郁濯眼睫轻颤,终于睁开了眼。

他卧在床榻间,呆呆地望向周鹤鸣,觉得自己好似醒了,却又好似正坠入另外一个更深的梦境。

昏黄灯光之中,周鹤鸣伏在床边与他对视,伸手同他的一只手交握贴合之时,郁濯感受到了被汗水濡得微微潮湿的掌心。

这人怎么冬天里还能出这样多的汗。

郁濯偏头看他,动作间有些讷讷,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全身的酸痛,可注意力很快被少年将军的眼睛吸引,那里倒映着一簇小小的烛光,像跳跃的星子。

郁濯于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来,这笑让他皲裂的唇再次渗出点血,血腥味打碎了屋内的祥和,却让他迟钝地思念起梦中最后的那个吻。

他曲着小指去勾周鹤鸣的无名指指节,吐字时小声呢喃,好像在确认眼前人的身份:“云野......”

这声音这样轻,没有掺杂任何刻意的委屈,也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,好似很平和,却叫周鹤鸣头一次如此鲜明地觉察出他的惊惧与疲倦。

周鹤鸣本来有许多话想问。

他想问郁濯为什么瞒着自己只身赴会,究竟起了怎样的冲突,才会在破庙中与彭方以命相搏,还想问他到底想做什么、所求为何,他想穿越团团迷雾,隔着这样的迷障,他始终看不清完整的郁濯。

可他现在什么都不忍心问,只知道自己的心快要碎了。

“在呢,”周鹤鸣哄着他,“我在这里。”

郁濯痴痴地看着他,缓慢地恢复着神志的清明,周鹤鸣不问,他倒自己想起了要给人一个解释,于是艰难地自床上半侧过身,却被周鹤鸣伸手摁了回去。

周鹤鸣温声道:“你有什么话,就这样说。”

“我知道彭方指名道姓要你去,可那会儿你在城东,他诚意又给得很足,我想着不过商议诏安一事,我去也是一样的。”郁濯说得很慢,稍有点心虚地把眼睛往帷幔上瞥,恨声道,“谁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,根本没有归顺的意思,见话谈不拢,他竟直接暴起伤人——我怎能料到这种事?还好你赶来了。”

这一番话说得真假掺半,却也漏洞百出,同他清醒时的巧舌如簧全然没得比。

周鹤鸣深谙郁濯此人多么惜命,也清楚这时若要追问,他应当会获得首胜。

但他不想乘人之危,比起此前反复追寻、迫切需求答案的心态,他更愿意等待郁濯亲自开口,向他袒露一切。

“知道了,我知道了。”周鹤鸣倾身过来,另一手替他将散发别到耳后,将话同时说给郁濯和自己听,“清雎,你又因我涉险,我却再度来迟,是我做的不好。”

他在郁濯的怔愣中继续道:“可这只能是最后一次,你再不能如此鲁莽行......”

“云野。”郁濯现在彻底清醒了,他伸出胳膊环住周鹤鸣的腰,口中唤着周鹤鸣表字,又将人更紧地贴近自己,在这个十足暧昧的姿势里,他的唇滑蹭过少年将军流畅紧实的脖颈,直直触碰到耳廓。

——这分明是刻意为之的一个吻。

郁濯感受到这人紧绷着的克制和小心,又轻轻啄了下他柔软的耳垂,方才用仍稍显倦怠的嗓音开口。

“云野。”这温柔的呼唤轻响在周鹤鸣耳畔,叫他听得心脏都酸软,他被似有若无的梅香彻底俘虏了,惦记着这人浑身是伤,只好强忍住拥他入怀的冲动。

可郁濯的话还没有说完。

郁濯环在他腰间的手向上摸去,隔衣摩挲过他的背沟与肩胛骨,最终将五指都插入周鹤鸣发间,这是个类似安抚的、绝对亲昵的动作。

在这样的动作里,郁濯痴痴地呢喃着,终于说完了他想说的话。

“云野,来爱我吧。”

来爱我吧。

子茗见鬼一般的眼神中,独自往地窖去了。

桑子茗干笑两声,转向尾陶时不可置信地问:“什么装睡,世子刚刚说什么?”

“彻底陷进去了,”尾陶摩挲着下巴,想了想,又补上半句,“他说不是睡出来的。”

,轻声道:“这把剑是十岁那年您赠与我的,说它曾是祖父使过的佩剑,名唤尘云。我从前不知寓意为何,现在我已经明白了,父亲。”

“原来是,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[1]”不过擡眼功夫,寒芒半寸,元星津已经削去一缕发,将其搁在桌上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不要粮,也不要钱。从前的元星津死在这里,父亲——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父亲了。”

“可我始终姓元,知道元家人世代守在北境,我拉得开弓,握得住剑,杀得了敌,没法在天高皇帝远的云州,守着富贵茍活。”

“我不为你,我为元家,更为我自己。”

元星津音落,再不肯停留半刻,他此时的镇定超乎寻常,竟然近乎蜕却了少年人的躯壳,径直跨门就要离开,元阳平直至此刻方才如梦初醒,慌乱喝道:“你去哪里!”

这会儿院里起了点小风,疏风朗月间偶闻雀鸣,元星津沉默片刻,只说:“回家。”

他的衣袖也被吹得鼓动,在快速而沉稳的步伐中轻颤着,像振翅的蝶。

他走得很急,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
***

郁濯自宫中回到镇北王府后,终于一改此前懒散,日日朝外跑,整天往各处茶肆酒楼里钻,有一遭于繁锦酒楼门口碰见夫浩安,对方忍不住挑眉打趣道:“你家周将军前脚刚走,听闻你大哥与弟弟又马上要来,世子可得抓紧时间,快活日子不多了。”

“还是夫公子了解我,”郁濯冁然而笑,没正形道,“玩儿着呢——这不正要赶去再去见见我的小情郎么。”

他在夫浩安饶有深意的笑中,转身往南大街去了。

过去时候桑子茗正在屋中,玉尺蹲在缸边,伸爪去捞锦鲤玩,眼看着就要掉入水中之时,被今日还猫尚未离去的玉奇瞧见了,眼疾手快地抱了起来。

“小祖宗!”桑子茗连忙跟着跑过去,瞥眼瞧见跨门而入的郁濯,大呼小叫道,“这怎么还随着一位祖宗!”

郁濯今日有求于人,脾气出奇地好,不欲与他一般见识,同玉奇点头招呼后,便朝桑子茗伸出了手:“小桑大夫,我的药呢?”

“世子身体竟也有恙,”玉奇抱着猫,粗略打量中温声说,“面上可是分毫不显。”

“一点顽疾罢了,近来似是又要复发,届时可厉害得很。”郁濯摇着扇子,说,“要是不复发也没关系,喝上一剂,全作预防。”

桑子茗摸了把额间汗,囿于玉奇在场,他忍了又忍,只把装纸折得“哗啦”作响,好似被人欠了八百两,将那药打包好塞入郁濯手中时方才恨恨道:“是药三分毒,世子还是少喝为妙。”

郁濯往他怀里丢了一锭银,又敷衍地一点头:“下次记着了。”

他说罢,擡脚便走,回王府的路上总算得了点时间来放空,直至踩住侯府的青石板时才回过神来,瞧见了许多正由纯青透出点红来的石榴果,坠在繁枝小叶间,招人喜欢得紧,也将半月前零落腐烂的残果遮挡得漂亮,叫人再难想起那时的可怜状了。

可郁濯还记得很清楚。

他垂眸间沉默地行在长廊上,知道大哥与“郁涟”明日就要到。

他已将许多事都打点妥当,此次去北境,只打算带尾陶一起,桑子茗和米酒都要留在煊都——但这还不够。

......他仍旧放心不下大哥的安危,因而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办。

郁濯提着药,直直跨入书房,文斐然独自等了他半个时辰,茶喝尽一整壶时郁濯才来,她刚要讽上一句,便听郁濯开了口。

郁濯问:“上次你说欠我一个人情,可还认账?”

文斐然搁了茶盏,闻言嗤笑一声:“不认的话,我今日难道是为嘴馋世子府中新茶么?”

“那太好了,”郁濯朝她狡黠一笑,说,“现在到你还清的时候了。”

你若开口,我很乐意帮忙。”

赵修齐淡然道:“好与不好,都是我分内之事,不劳兄长费心。”

赵经纶笑了一下,没有因他的拒绝而生出恼怒来,只拍拍他的肩说:“父皇近来精气神愈发不好了,脾气也更加古怪难测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天边炸了闷雷,赵修齐在这场逼近挑衅的对峙中,感到了微妙的古怪和明显的不适,但君子的涵养支撑着他,叫并未在面上显露分毫,只揖礼颔首道:“多谢兄长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便走,下阶时候朝臣已经散干净了,他的衣袂也被强风吹得乱翻,背影看上去格外单薄,阴云搅碎了明堂前脆弱的安宁。

风雨欲来。

隆安帝也已经入了养心殿,他比起夏时又瘦了一点,脸上褶皱的老皮像是枯萎的藤蔓,这双手翻看奏折间的动作已经慢了许多,他鬓发苍苍,早已回不到从前,可疲态永远是不愿意叫人看见的,隆安帝挥手,屏退了包括瑞庆在内的一众宫人,方才得以上榻小憩片刻。

瑞庆出去时候很贴心,眼见穹顶阴沉,便替隆安帝闭上了大部分门窗,只留下偏殿的两扇对流通风,他做事周到,又为隆安帝点上安神的龙涎香。

“瑞公公。”新调来的小内监羡慕他的熟稔,要万般殷切地亲自送他回去歇息,但瑞庆不为难人,他摇摇头,将几锭银子塞到小内监手里,给他放了休沐假,允他趁这半天出宫门看望家人,只需回来时候顺带替自己带两包东大街的李记糕点,要鱼鳞糕,余下的钱全作感谢。

小内监千恩万谢,顶着滂沱暴雨,终于赶在铺子关闭前买完东西回到宫中,瑞庆眉目温和,叮嘱他回去换下湿透的衣袍,早些歇息。

在风雨飘摇的长夜里,他静静坐到桌边,撕掉已经湿得糜烂的外层包裹,露出其中完好无损的最后一层油纸来。

瑞庆往嘴中缓缓塞了一块糕点,四方的油纸平铺于桌上,上面好像爬着些许深色的墨痕——也许只是污渍和糕点碎屑,毕竟烛火幽微,看不真切。

今晚并无半分月色,煊都的万千楼阙隐没在雨幕里,像是绰约的鬼影。

***

青州也落了一场夜雨,清晨笼罩在大雾里,天地的界限也变得模糊不清。

这雨打蔫了院内翠叶繁枝,也彻底浇灭了北境最后的暑气,降温来得这样快,周鹤鸣卯时三刻出屋时,瞥见了叶上的薄霜,他记得抚南侯孱弱的身子,晓得他比郁濯更加不耐寒,于是又朝那屋遥遥一望——门窗闭得严实,连潮湿的流风也钻不进去。

这人对时节的变化很是敏感,几天前又生了小病,周鹤鸣找府医来看过了,说是须得小心翼翼地温养着,这是最好的法子,因而他这两日清晨去交战地时刻意没有叫上郁涟,希望他能好好歇息。

人眼下应是还未起。

周鹤鸣很快用了饭,他今晨也不打算打搅郁涟,交战地近来很稳妥,一切都在走向正轨,他因而不急着去,干脆差奇宏叫了元星津来,二人临窗垂帘而坐。

周鹤鸣将沙盘之上沙蝎的驻地指给元星津看,说:“沙蝎是我们目前最为棘手的敌人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元星津不解,因着降温,他呵出的话里带着点白气,“他们的首领是个女人,在沧州战火连绵、青州侵袭不断的近三个月里,她一点动静也没有,分明很怯懦。”

“没有动作,难以琢磨,旁人看不清她最想要什么。”周鹤鸣平静地说,“这哪里是怯懦,分明是养精蓄锐,也是索其格最可怕的地方——她太沉得住气,相比其他部族来说,她好像不屑于打突袭,可长久沉寂所酝酿的正是最可怕的突袭。小十三,她在观察我们,她是藏在大漠里的毒蝎。”

“你必须学会同这样的敌人周旋,了解与认知,不过是你要熟记于心的第一点。”

索其格不仅在观察北境的一切,还在借巴尔虎三部的力量,消耗磨损着青州镇北军的战力。她把时间拖到现在,时节已经是初秋,在万里肃萧的凛冬到来之前,愈冷的天气反而对沙蝎愈有利,周鹤鸣知道她最多拖到十月初——彼时北境的寒冬就要来临,她一定会在那之前握起弯刀,做最后的了结。

“面对这样的敌人,我们也要学会隐瞒和欺骗。”周鹤鸣移动着手指,将指尖滑到交战地去,“抚南侯所训练的这批人,既是我们刻意暴露于正面战场的软肋,也是我们埋下的暗桩和交织的锁链——他们在观察我们,我们也要观察他们、戒备他们。”

柔弱易折的软草,有时反而比满身尖刺的沙棘更为可怖。

元星津想了一想,问:“可如果抚南军的网不够结实、让十二部逃出包围,该怎么办?”

“他们从来不是网,”周鹤鸣做老师时很耐心,他说,“镇北军才是网,我们足够结实,能够束缚住敌人,他们真正的作用是麻痹和扰乱对方,将对方由湖泊切割成为水潭,再有我们青州的镇北军逐个击破。”

“防守、进攻和干扰其实一样重要。小十三,北境要得到长久的和平,又不能失去前进的勇气、对抗变局的能力,那我们缺少其中的任一都不行。北境不仅需要大块的砖石,还需要用以黏合的糯米灰浆——变革要永远走在变数前面,这样的墙壁才能无坚不摧。”

元星津静静地看着沙盘,他在咀嚼和消化着今日听得的每个字。

这屋内一时安静极了,檐下戚戚沥沥的滴水声都可以听得很清晰,因而屋外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响起时,周鹤鸣几乎是瞬间起身,拉开了门。

徐逸之撞进门里来,他自交战地方向奔马而回,额发和衣裳都被雨雾浸得湿透,此刻却丝毫也顾不上,他颤着声,急切地近乎带上了哭腔:“将军!出事了,巴尔虎那方派出一支千人的队伍,趁着夜雨潜入了苍岭,于卯时一刻越境,与夜巡的抚南军在白鼎山西北麓相遇,我原本要来寻你和侯爷一同进行调度,可是前线来报,说侯爷——”

“侯爷亦在此次夜巡之中,将军,他上战场了!”

“你说什么!”周鹤鸣瞳孔骤然紧缩,他在推开那间房门之前还抱有一丝侥幸,可房内只被遽然袭入的冷风灌得满当,四下空无一人,被褥早已冷透,就连昨夜间使用的痕迹也丝毫未见得。

周鹤鸣脸上怔然的神色只有一瞬,随即一股寒意直窜脊骨,激得他心下冷骇,猛地夺门而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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