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香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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佩香
木忽伏在地上, 站不起来,指缝里沤着泥污,用部族话低低骂了句什么, 郁濯没听懂, 于是转向周鹤鸣。
周鹤鸣神情复杂地同他对视一眼, 郁濯很是善解人意,说:“无妨,将军转述就行。”
“......不是什么好话, ”周鹤鸣拒绝继续这个话题,擡手留下郁濯要审的木忽,又下令及时处理掉剩余人, 可他终究没忍住, 转回身来时问, “侯爷的部分说话习惯, 也是同内子学的吗?”
方才那两句话, 实在是太像郁濯了。
此刻晨雾已散,天地明朗,周鹤鸣同这位抚南侯间仅隔二人身位, 他的目光扫过郁濯的脸——他右眼下光洁平整,没有那颗小痣, 周围皮肤严丝合缝,没有敷粉,也压根儿瞧不出掩饰的痕迹。
委实怪哉。
这人私下流露出的各种顽劣简直同郁濯一模一样,周鹤鸣自己也有亲兄长, 可他和周泓宇实在诸多不同。一母同胞的双生子, 除却长相身量之外,性格中的某些因素难道真可以相似至此吗?
他在这几天中, 甚至想象过郁濯同郁涟互换身份来到北境的可能性。
但他总觉得,那也同样说不通——如若真是交换身份的把戏,郁濯应当没有必要对自己隐瞒至今,虽然他从前便知道郁濯对自己存在某些保留,却并不相信这人能忍得住整整一月,就连身份也不曾同自己私下坦白。
十一年前抚琴敛目的抚南侯,同眼前这人的面貌相互重叠,在模糊与清晰之间反复流转,周鹤鸣第一次对自己的双眼和记忆也产生了怀疑,饱胀情绪挤压着他的四肢百骸,让他感到了古怪又熟悉的“被吸引”。
——可是前几日郁濯在来信中还说,他这次的病好得很慢,煊都八月间酷暑难耐,正好大哥郁鸿来京,他便多抽了些时间陪伴大哥,没有再溜出王府去,也鲜少见来客。
信末也依旧伴随着调侃揶揄,遑论郁濯的笔迹他已经烂熟于心,那样的亲昵绝非找人代笔,周鹤鸣心知肚明。
郁濯信中所述的一切,与上门拜访探望过一次、同样寄信过来的谢韫所书亦均可对应。
他分明没有异样,正好好地待在煊都。
那么有问题的......要么是郁涟,要么就只是他自己。
“这用不着学,”郁濯一看周鹤鸣难言的表情,便知他在想些什么,他快心痒死了,好想亲人,还要把上涌的冲动都压下去,只能借着垂首间的扯帕拭手掩饰表情,说,“天生的,我们郁家人都这样。”
听听这是什么话。
周鹤鸣的神色顿时变得十分微妙,一面觉出这个稍显唐突的发问,好像的确冒犯到了郁涟,一面又觉得郁涟的回应实在有些破罐子破摔,带着郁濯犯懒时候的劲儿。
他现在或许该道歉,但实在又道不出口。
他有点怔怔地看着眼前人,有点莫名,甚至有点自己都未觉察的遗憾,不是郁濯,不是郁濯,那就只能是抚南侯郁涟......果真性情大变。
或者说他也同其兄长一样,褪却了示以人前的伪装。
周鹤鸣正兀自艰难地咀嚼着这套说辞,眼前的郁涟擦干净了血,却忽然又正色起来,露出个平静温和的笑来,说:“将军要是没事,我先去审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主动好声好气地替人解了围:“方才那话我没放心上——知道将军思念兄长,如此伉俪情深,真叫我羡慕。”
语罢,他带着同样神色古怪的尾陶,擡脚要往军营去,将那点吝啬的真话收得干干净净,又变回那个温言细语的抚南侯去。
——可是。
他今日擦身过周鹤鸣身侧时,离得太近,叫周鹤鸣闻见了他身上一点似有若无的清冽梅香。
八月酷暑的天气里,覆雪一般的冷然气太独特,哪怕只有一瞬,却也被周鹤鸣死死攥住了。
“侯、爷,”周鹤鸣转着手上的扳指,微微眯起眼,有些危险地问,“你们郁家人身上,连香气也是一样的?”
尾陶是背对着周鹤鸣的,当即丢给郁濯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,岂料却没能在郁濯脸上瞧见分毫慌乱,她登时恍然——这人实在可恶,竟然连这点也是故意显露出来的!
“瞧我这记性。”郁濯转了回来,在薄裳间不紧不慢地翻找着,摸出一块白玉镶孔、形状雅致的佩香来。
郁濯将那小佩香在周鹤鸣眼前晃了几晃,笑得含糊不清:“戴着香呢。兄长给的,说是要我转交给将军,我竟给忘了——我想想,那话怎么说来着?”
周鹤鸣还没从愕然里挣脱出来,立即被一种不好的预感袭击了,可他压根儿没有机会阻止,郁濯已经将话抖了个干干净净。
“一别数月,相思难解,知你寂寥,想来辗转反侧,实在可怜。”
郁濯落下的音也像蓄着小勾子,故意颤着拖长一点,文绉绉的转述从他嘴里说出来,已然化作了微妙散漫的亲昵。
“故聊赠小物,嗅它即拥我,只盼君,夜夜好眠。”
他说完这番话,已经将佩香丢到周鹤鸣怀里,根本不给人反应消化的机会,轻快地溜走了。
周鹤鸣喉间发紧,捞起那块儿佩香放在掌心,松开指又合拢,独自立了好久,半晌后才猛地攥住了大步往军营去。
奇宏久等不到他,来寻人时,盯着周鹤鸣泛红的耳根意外道:“将军,是天儿太躁了吗——帐内有凉茶,要不降降火?”
***
郁濯的一只手腕反撑住了下巴,正在帐内发着呆。
他方才清理干净血腥味,木忽没有人形的尸体已经被拖出去,这人先前瞧着刚烈,可在面对大梁刑罚时没有丝毫招架之力,郁濯很快得到了自己想要的。
他终于厘清了很多事,此刻需要好好琢磨下一步具体应当如何进行——他要围剿布侬达,还要想办法绕开周鹤鸣的眼睛。
这实在有点棘手。
布侬达是去年十二月抵达的朔北,他翻越苍岭时意外遇上负伤濒死的乌日图,同他一起相互搀扶着回到了乌苏岱湖畔,乌日图感念他的救扶之恩,便从此让巴尔虎成为布侬达的新庇护。
起初,他曾受到部族中除却乌日图外所有人的排挤,可因为他长相异于梁人、又同梁人之间有着血海深仇,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,他因而得以在巴尔虎中勉强立足,做了乌日图的半个幕僚。
木忽没有说的是,布侬达依旧不大被瞧得起。
“他将自己讲述得很勇敢,说自己的父兄死在梁人将领的手里,自己便携内应夜袭他的府邸,将其亲手斩杀,为父兄报仇。”木忽讲话声已经断断续续,他头一回如此深刻地见识梁人的手段,指头颤得快要捂不住伤口,“我们问他后来为何要逃,他说是因为自己太仁慈,最终放过了那梁人将领几个未成年的儿子。”
“对敌人的仁慈,就是对自己的残忍。”木忽说到这里,扯出一个笑来,他上下打量着郁濯的单薄,不屑地说,“这样关心他——你就是那位抚南侯郁涟吧?”
“如果不是背后偷袭、又得到周鹤鸣的帮助,你不可能击溃我,更不可能捉住我。布侬达说得对,你没有太多带兵打仗的本事,在这点上,你甚至不如你那位伪装十余年的兄长。”
“而眼下,周鹤鸣不会再帮助你围剿布侬达,他的眼睛其实在戒备索其格,同沙蝎彼此对峙,这点我们双方都很清楚。仅凭你自己,很难逼迫布侬达现身,他连对我们还存有戒备。”木忽讥讽道,“你真可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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