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棋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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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棋
七月正当大暑, 郁濯倒想时刻在交战地军营里待着,可惜他的身体并不允许,那场通宵终究还是让他重新病下去, 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肉又没了。
那药每吃一次, 就得缓上许久, 郁濯这些年里能够瞒过众人的眼睛,三分靠演,七分靠的都是真病, 这病叫他的虚弱再无破绽,任哪个疾医来了,都会把着他的脉象唉声叹气。
周鹤鸣请来的军医也不例外, 可老大夫前脚刚汇报完揣手出去, 后脚郁濯便下了床, 慢吞吞移动到门边, 倚着门框, 同檐下的疾相互对视。
一人一鸟都没有发出动静,像是各自揣着想不尽的心事。
周鹤鸣回首,瞧见了余晖中的抚南侯, 他的眉眼都浸在橘光里,快要融化了。
“侯爷, ”周鹤鸣皱眉,说,“欲速则不达,回去歇着吧。”
“周将军, 我不是真正的书生。”郁濯没有挪动, 他的目光从疾的翅羽转移到周鹤鸣的脸上,显得有几分沮丧, “我也会武......虽然没有兄长的功夫那样好。”
但他的确不会带兵,十来百来号人对他而言不成问题,他手下早也养着几十号暗卫,可上万的兵像是脱缰的马群,他不知道自己该去拽哪一根缰绳、怎样统一发号施令——郁珏当年去世时他还太小,远没有到亲临战场的年纪。
周鹤鸣瞧出了他的沮丧,又不可抑制地感到了熟悉,即便他已经将这种熟悉归结于双生子的奇异共性,却仍然本能地觉得有些难过,觉得自己应当为郁涟做些什么。
“侯爷其实不必将自己逼到这种境地。”周鹤鸣迟疑片刻,还是开了口,“老抚南军这些年中都始终未能与镇北军混成不分你我的一体,最大的原因就是出身,这些耆艾是老抚南侯亲手带出的兵,从前习惯了在湿热茂密的丛林中作战,来青州后对十二部的路子并不熟悉,体格又相对处于劣势。所以这些年间,大哥更多将老抚南军安排在轻骑营或巡察营中,多进行增援与突袭战,鲜少涉及正面战场。”
“可除却年龄三十至四十的这一批兵,也有许多现已年逾古稀的抚南军,当年到青州后与本地良户相婚,其子陆续到了可以参军的年纪,这几年间便可成长起来,成为镇北军的重要新生力量。”周鹤鸣宽慰道,“侯爷来此,已经为我们提供了不少帮助,可侯爷彼时也年幼,对抚南军的了解与把控不如父亲,这很正常。”
郁濯擡眼望向他,周鹤鸣是逆光而站的,眉目神色都隐藏在檐下阴影里,像是拢着薄雾,可是郁濯能够很清晰地感知到,他忽的发现,周鹤鸣比起九月前刚在煊都同自己成亲那会儿,又长高了一些。
他让人愈发觉得安心和妥帖,好像逐渐能够应对一切。
郁濯沉郁难言的心绪被抚慰了好多,他瞧着周鹤鸣,温声问:“将军,能带我去跑马吗?”
周鹤鸣瞧着他单薄的肩,没打算同意:“侯爷身体未愈,还是......”
“兄长将他的马给了我,说让乌骓踏雪替他看看北境。”郁濯很固执,他今天一定要去,他太渴求同周鹤鸣的接触,哪怕只是借口之下的片刻放纵,“那马好烈,我骑艺不精,驯不了它,可将军如果不与我同去,为了兄长的嘱托,我自己一个人也是要去的。”
——他又将郁濯的名字擡了出来,这招实在太管用,周鹤鸣沉默片刻,让尾陶为他系上披风,又差奇宏去寻了一匹性格最温驯的白马来。
郁濯眼睁睁瞧着周鹤鸣上了乌骓踏雪的背,丝毫没有要与自己同骑的意思,那匹白马无辜地立在他身侧,扫尾间轻轻催促着。
“将军就这样放心在下自己骑?”郁濯心底简直五味杂陈,一方面因为此人的拘礼觉得不爽,另一方面又被他的克制哄得开心。
可周鹤鸣越是躲越是不敢看他,他的玩心就愈胜,愈是想逗,坏胚的本性简直无处可藏。
他快要心痒死了。
周鹤鸣哪里知道他的一肚子坏水,他骑在乌骓踏雪的背上,没回答这个越界的问题,待奇宏将郁濯也扶上马后,便开始事无巨细地讲解从鞴鞍到踩镫拉绳的一切,郁濯假装什么都不懂,嗯嗯啊啊地附和着,半抱着马脖子,同周鹤鸣一前一后出了青州城门,踏上了去往白鼎山的坦道。
恰逢盛夏,万物一派欣欣向荣,白鼎山四下苍茫辽阔,在余阳的残色间拥着马蹄踏过时候草野的浪潮,疾掠着翅膀低低随行,也难得显出了几分温驯。
“再往前就是白鼎山。”周鹤鸣勒了马,乌骓踏雪的四蹄被包裹在翠色里,他吹了一声长哨,疾便猛地高飞,直直朝远处层叠的晚云山巅而去。
郁濯耳侧灌满了风声,这暖风带来北境的张狂与孟浪,他终于切身感受到曾在周鹤鸣身上嗅到的气息,这样澎湃有力的生机。
郁濯懒洋洋地眯起眼,他伏在马上,坐不住似的,随意问道:“苍岭和白鼎山,究竟哪个才是大梁北境的屏障?”
周鹤鸣说:“都是。白鼎山严格来说是苍岭的延伸,它的南麓永远属于大梁,高耸的山岭是北境是最好的千里城墙,可它同苍岭有所重叠的北麓却不一定,它随时可能改变蜿蜒的曲线——五十年前,那里属于大梁,三十年前,那里的一部分成为靛狼部的驻扎地,十五年前至今,它又接纳了兀鹫部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想到要彻底拿下它?”郁濯撑起身子来极目远望,夜色上涌之间,白鼎山的轮廓在渐亮的星河里愈发明显,它好像也陷入了沉睡,匍匐在大地上,拉出极长的、绵延的曲线。
“这就要提到镇北军的历史了。”周鹤鸣随郁濯的目光望过去,问,“侯爷在北境的这大半月间,觉得镇北军最突出的优势是什么?”
郁濯想了想,他在心里快速对比了镇北军与老抚南军的不同,说:“勇猛?”
“不是勇猛。”周鹤鸣纠正了他的错误,“若要论‘勇猛’,十二部相对我们天然有着更大的优势。镇北军的最大优势,其实在于稳——或者说,在于‘守’。”
“侯爷大概已经发现,我们其实很少主动朝十二部中突进,但每次应对他们的进攻时,却可以牢牢防住,哪怕是出其不意的突袭。”周鹤鸣耐心地解释着,“这其实是自元卓阑将军晚年以来就逐渐形成的作战风格。十二部是游曳在朔北的蛇蝎,他们太灵活,分散时候威胁不大,尚可以包围击破,可一旦两到三部形成联合,就会成为尖锐的毒牙尾刺,容易盯住我们的疏漏之处下手。”
“可他们居无定所,部族随着水草与头领的变迁而相互移动,因而我们很难提前预防这样变化莫测的凝聚,最稳妥的应对方式,就是牢牢编织起承接的网,形成一面柔韧又坚硬的盾。”
郁濯恍然:“原来如此,怪不得镇北军中少有主动突进所取得的捷报——除了去年你的大捷。”
也难怪此前周振秋和周泓宇分别守了十来年的北境,也没能打下封王的功劳,周鹤鸣的直逼乌苏岱的大捷,却另周家的荣誉不得不被擡升至崭新的高度,乃至于异姓封王。
“是,”周鹤鸣也望向白鼎山,面色平和,“大哥完美继承了镇北军的老路子,他最擅长的就是守,因而他将青州守得格外好,这是绝对不会出错的法子,他是无法被击破的屏障——哪怕现在的沧州也是如此,巨鹿与驼漠始终攻不破大哥的防线。”
“可这法子太保守。”郁濯的发终于被绵密长风吹散了,那根白玉簪滑落下去,却被草叶托住,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,他说,“如果你也走王爷的路子,那么沧、锦二州就永远不会被收回,你只有主动出击,才能夺回曾经失去的东西。”
守,这些年间镇北军最擅长的就是守,守能够抵死大梁北境的最后一道命门,是几十年间都没有出错的法子,却也在无形之中注定了北境微妙的平衡——这其实很危险,因为一旦朔北十二部哪天在某位头领的带领下,能够凝聚起大于七部的力量,平衡被打破,这倒防线就可能崩塌。
周鹤鸣在乌恩猝然的死亡与索其格的耐心潜伏中,感受到了这种汇聚的可能性。
郁濯眼下也听明白了。
他同时清楚了为何周鹤鸣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,分明是以少胜多、正面突刺的出色表现,却只得到周泓宇的惩戒——原来周鹤鸣从那时起就显现出了用兵上的离经叛道,他没有完全继承“守”的传统,反而更倾向于“攻”,攻意味着冒险、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,却也是必要时候扼杀朔北联合的唯一方式。
镇北军已经稳了太多年,这面盾的确难以被攻克,可他们的矛不应当被磨平。
“守,是镇北军的法宝,却也是自缚的茧,因而再不可以永恒地守下去——周将军,王爷所带领的镇北军要做盾,你培养的兵想做矛。可眼下却不够,远不够。”郁濯心下通透,在恍然间温声道,“你来让抚南军抵抗巴尔虎三部的零星侵扰,其实不是希望将他们也变成盾牌——否则你大可拒绝让我进入军营中,将王爷训练老镇北军的方式贯彻到底,哪怕这磨合很困难,十五年的时间也已经足够。”
“与此相反,王爷和你,都从来没有想要彻底同化他们的作战方式。我记得方才在府中时,将军安慰我说最大的融合阻碍是出身,现在想来实在有所保留。”郁濯故作不快地叹了口气,夸张道,“这可真叫在下心寒。”
——这人实在太聪明了。
他仅仅从“守”这个战略里便剖析出了这样多,心思之活络完全不输郁濯,周鹤鸣在这样直截了当的发问中只好点头应下,解释说:“一切还未真正成型,并非刻意对侯爷有所隐瞒。”
郁濯摩挲着白马的鬃毛,好心情地放过了他,继续道:“周将军此前还说,老抚南军大多入了轻骑营或巡察营,想来其实是想让他们走暗处突袭的路子,只是还未找到一个更加合适的容身之所?”
周鹤鸣坦荡道:“是。”
“原来是想让抚南军成为绕住朔北十二部的刺藤。”郁濯冁然而笑,他也意识到此前在军营中始终不得力的郁结所在——抚南军不需要向镇北军靠拢,他们最独特的优势本就在于密林深处的灵活作战,相对较小的身量同时也意味着利于伏击,这对朔北十二部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存在,如果训练得够好,老抚南军就将是北境的鬼棋,亦是调和填补矛与盾空隙的最好方式。
可这种充满变数的暗处动作,恰恰是他现在更擅长的。
疾自长空归来,不知从何处捉住一只体格稍小的鹰隼——它属于朔北十二部,现在已经被扯得稀巴烂,液体滴落间,夜风带来血的腥咸。
疾落到地上,没有用带血的爪子去踩周鹤鸣的肩。
“这是兀鹫部的鹰隼。”周鹤鸣一眼就认出来了,说,“他们眼下没有参战,却实在一点也不安分。”
“那我们也应当主动起来,”郁濯在风里望向他,全身的血都好像要腾起来,死掉十多年的、以为再不能实现的渴望,以一种可行的方式重新流窜在他的骨骼中,他听见自己说,“让抚南军成为暗处的藤蔓,在下愿意相助。”
***
大暑这日煊都酷热难耐,入了夜方才消下点躁劲儿,禁军总督孔泰跟在汪敬后面,七转八折之中,自偏巷入了卧月坊二楼,他进入隔间时,赵经纶已经在帘后等待。
屋内分明镇着不少冰盆,可他依旧出了满额头的汗,侍女给他端来茶水瓜果,他一口也没敢动,十分拘谨地坐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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