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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棋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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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新年那会儿我协管禁军,孔大人可还记得?”赵经纶丝毫不在意他的局促,反而和汪敬相互对视一眼,说,“大梁历经百年,律法虽总有小修,大体条款却一直未变——譬如嫡长子五岁之时,便当封立太子、入主东宫,孔大人可记得这一条吗?”

孔泰心下顿时骇然,他瞬间擡眼,又被四周十余柄半出鞘的寒芒生生逼得畏缩回去,硬着头皮道:“是,此条乃本朝开国太祖所立,明令禁止修改,即便是陛下......也不例外。”

“孔大人知道就好。”赵经纶饶有深意地咀嚼了这个回答,稳声道,“听闻你母亲四月间眼睛忽的再瞧不见东西,我毕竟同孔大人共事两月有余,实在不忍袖手旁观,便差人将她从荣州接了来,有请郎中好生为其医治眼疾。”

“殿下!”孔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,仓惶道,“殿下若有何吩咐,明示便可,在下一定肝脑涂地、万死不辞,可是我母亲、母亲她年事已......”

赵经纶擡手,止住了他的话。

在孔泰戛然而止的愕然中,赵经纶亲自倒了三杯酒,又自掌心割开小道口,滴了几滴血进去,着心腹分别推到汪敬与孔泰眼皮子底下,没有再回答孔泰的话,只不紧不慢道:“这酒名唤飞花散,清凉解暑,是难得的好酒,入口回甘、幽香四溢,可惜最多只能存到秋天,一如寒冬便会生臭,再不得饮,实在没法硬留。”

“孔大人是个聪明人,是要在这夏日里饮它,还是硬生生守它到冬日、沤烂时候再丢弃,想必不难抉择。”赵经纶说话之间,同汪敬一起举起了盏,笑道,“孔大人,请吧。”

***

朔北入了夜,温度就遽然降下来,白日里滚烫的沙石都变成了冰冷黢黑的怪物,巴图尔身高八尺[1],坐在营帐里大口喝着一碗热奶茶,听属下进帐来报,说是傍晚鹰巡后归来的鹰隼少了一只。

鹰是十分难得的猛禽,能被训成僚机的更是少之又少,热羊奶在肚中激起点噪意,巴图尔不耐烦地一挥手,压着躁意让属下先离开了。

他今夜还有更重要的人要见。

属下出去不久,便有一人很快趁着夜色掀帘进来,取下了自己的斗篷。

“巴图尔,”此人神色冷漠,说,“两日前,乌日图曾经来找过你。”

“他想拉我同盟,我已经拒绝了。”巴图尔回答得很坦荡,他后仰间饮尽了最后一口奶茶,饶有兴致地盯紧了眼前这个稍显青涩的面庞——他的眉眼不如典型的朔北人那样深邃,就连肤色都要更白一点,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,在三月以前找到他,告诉他自己名唤速赤,又说正是自己袭击了乌恩,老头领已经命不久矣。

紧接着,速赤问他想不想做朔北新的共主。

巴图尔无法拒绝入主乌苏岱湖的诱惑——兀鹫守着白鼎山北麓的荒凉已经太久,族人无时无刻不在渴求更加丰盈的水草与更多的牛羊。

可那时候乌日图分明对外宣称,乌恩的身体已经有所好转。
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巴图尔大刀金马地坐在帐里,他乜着眼去瞧这位年轻人,判断出自己能够捏断他的喉咙,“你捧我做新头领,自己又在打着什么算盘?”

“你相信我的原因很简单,因为我往那袭击的刀箭上淬了毒。”速赤表现得很坦诚,他说,“这毒是梁人特有的,乌恩没法解开,只能等死。”

他话音未落,巴图尔已经到了他的身前,他肌肉虬结的手臂伸出来,那只孔武有力的大手已经掐住了速赤的喉咙,巴图尔眯起眼,问:“你是梁人的细作?”

“当然不......不是。”速赤说话断断续续,可没有丝毫的害怕或惊惶,他努力地说,“我只不过短暂地流亡异乡,方才返回故土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是速不黎的第三子。”

“速不黎?那个窝囊的老秃鹫、唳鹰现在的首领?”巴图尔嗤笑一声,他说,“唳鹰部是靠着向乌恩摇尾乞食才可以茍活的可怜小部,没有任何理由偷袭乌恩,我更愿意相信那是他部之人所为——少给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
“再者,速不黎只有两个儿子,哪里冒出来的第三子?”

“你不愿意相信我,你果然不如乌日根。”速赤面色沉静,说,“他起码愿意为了可能的结果拼搏,你却如此畏手畏脚——可惜他失败了,乌日图又实在不是做头狼的料,否则我不会选择你。”

巴图尔听到这里,愕然松开了手:“你——是你煽动乌日根......”

“不错,”速赤继续讲下去,眸色深深道,“他是我第一个选中的人,可惜他没能得手,你如果问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、又为什么选择你,我可以坦诚相告,这是为了让你瞧见我的诚意。”

“我回到唳鹰后,被两个哥哥处处排挤,真是讽刺,他们如此平庸,却守着贫瘠的寒漠高高在上,我不屑于争夺那点可怜的土地,我更愿意亲自挑选并辅佐新的头领,做他的智囊。”速赤笑了一下,微嘲道,“你问我想要什么?其实很简单,我要你登上头领之位后,亲手将乌苏岱划出一块肥沃的地界来,做唳鹰新的家园,但只接来此前愿意跟随我的百余族人。”

速赤一字一顿道:“我要让那么鼠目寸光的家伙瞧一瞧,他们是多么的短视与可笑。”

......

鹰唳声将巴图尔的思绪拉回,速赤听得他拒绝了乌日图,颔首道:“这很好,我已经争取到了黄羊部与噤鼠部,明日便往靛狼部去,等我的好消息吧。”

他匆匆离开,又消失在嶙峋的山坳里,像是某种夜行的魍魉,让拨帘远眺的巴图尔无端打了个寒颤。

***

八月初的北境已经隐隐开始降温,天还没有亮透,巴尔虎的百人小队已经伏在了露水深重的草野之中。

他们挑了一个刁钻的角度,匍匐着一点点向交战地的镇北军军营而去,仅余百米距离,移动间半人高的草野可以完全盖住身形,划出的轻微草浪也可以被夜风掩盖,出其不意之间,可以让镇北军好好出些血。

领头那人的名叫木忽,作战经验丰富,已经多次从这样的暗袭之中全身而退,他们趴伏了大半夜,露水渗进土里,混合而成的泥浆裹住了腿肚与胸腹,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、有些胸闷,喘不上气来。

夜很寥廓,四下惟有风声与虫鸟的嗡鸣,木忽擡手示意,身后之人便层层叠叠地擡手传递,无声间停止住了继续前进的动作。

他透过草隙仰头,眯着眼借助微弱的晨光往瞭望塔上望去,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露出上半截身子,他耐心等待了很久,这个稍矮的哨兵也压根儿没有转头来看他们的方向,一切都没有异样。

于是他擡手,向后做出一个继续前进的动作。

——可不过转头的时间,凌厉的风声就撕破了耳道,锋锐箭镞猝然贯穿了副手的喉咙,将他死死钉在泥泞之中,力道之大,近乎生生撕裂了脖子。

木忽猛地侧滚伏入草野,闪避间怒声道:“有异动!”

但是太迟了,草莽之中黑影暴起,速度比他的小队更快,以一个严丝合缝的包围之势扑了过来,像是无处可逃的重叠浪潮。

木忽狠狠唾了一口,他已经拔出了腰处弯刀,显现出肌肉紧绷的进攻预备姿态,可下一刻,他的后脑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在被钝器敲击的嗡鸣中只想呕吐,险些摔倒下去,但他反应很快,咬牙间几乎是立刻旋身,将弯刀狠狠朝身后之人横劈而去——

他没能成,在箭镞同时贯穿两条大腿的同时,一柄短剑也深深插入了他的右边小臂,旋拧间挑断了手筋,让他再也握不住弯刀。

下手好生狠辣。

各处的鲜血一起毫无章法地迸溅开来,却没有一处是致命伤,木忽被迫仰倒在地,压塌了好大一片草,郁濯也在这混乱的景象里后退几步,他仰头,往瞭望塔上喊:“周将军——你的动作也太快了点!”

周鹤鸣方才为了掩盖身高,是一个单膝跪地的姿势,这会儿已经重新站了起来,他朝郁濯的方向颔首,早在这十多天里愈渐发觉,这位抚南侯郁涟绝非他表面那般文弱。

熟悉感......熟悉感也愈发强烈了。

——可无论他是谁,自己都应当护其周全。

周鹤鸣瞥眼往下看,巴尔虎的突袭小队已经被制服,抚南军的训练的确初具成效,他又将目光凝聚在木忽蜷缩擡起的右臂上,借着愈亮晨光与惊人视力瞧清了那并非“沧浪”。

他方才因着那句呼唤而微乱的心神终于重归平静。

他自瞭望塔翻身而下,走近同时的目光也沉下来,在百余脸上或惊惶或愤怒的脸上巡梭一遍,淡然道:“不请自来,实非客也。”

他又转向郁濯,露出个笑来,说:“侯爷做得很好。”

郁濯得了这个夸奖,简直得意洋洋,可他面上不能对着周鹤鸣显露出来,心里的劲儿散不掉,就只能看向翻滚在泥泞中、满身是血的木忽。

木忽冷汗淋漓中嘶哑出声,用生涩的大梁话断断续续地说:“要杀便杀......少、少拿你们梁人那一套,来羞辱我。”

郁濯故作惊讶:“你怎么会这样想?和将军不一样,我很欢迎你来做客。”

“待客之道才是真正的大梁礼节,”郁濯开心地说,“接下来,就让我好好招待你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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