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狈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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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濯微微一笑:“我的确并非周鹤鸣,可我是他妻,亦为抚南侯府二世子。寨主同我谈,也是一样的。”
彭方瞧着他,这才恍然大悟:“你是抚南侯府二世子......你便是那臭名昭著的郁濯?”
郁濯颔首:“正是。”
彭方哈哈大笑:“实在有趣!你恶名在外,我还当你是多了不得的人物,却不曾想是这么个钗头粉面的模样!你靠着什么横行宁州——仅靠你老子的功绩名头吗!”
郁濯面不改色:“是或不是,同今日要谈之事有何关系。我再是恶名远扬,也不必忧虑生死存亡,比不得彭寨主天天将脑袋别在腰上,带着百来号人于山间同恶狗抢食。”
他喟叹中故意激怒道:“我都替寨主觉得可怜呐。”
彭方怒目圆睁,盯住他说:“你怎配骂我?我手下有弟兄抢得个宁州老婆,我晓得你当年脱身之事!你丝毫不光彩,不过是茍延残喘的一条狗,老子却从千里饿殍中活生生爬了出来,来此拜过观音像,便建立了守风寨、自此管着几百人的生死存亡——你倒是活得逍遥快活、吃喝不愁,往那姓周的被窝里一钻还能求得庇护,你也配当武将的儿子?”
他忽而话风一转,兴奋道:“我知道了!莫不是你那爹其实也……听闻他也不过是草莽出身,他又凭什么爬上高位!他能有何处比我强!”
“你这种东西,怎么配提我父亲的名字!也实在当不起‘仁义’二字!”郁濯拢在广袖中的手已经细细发起抖,猝然说完这句,竟然阴恻恻地笑起来,“我还当你有多大的本事,原来不过尽会说些狗屁话,你与其辱骂造谣,不如先想想今日是谁想向谁摇尾乞怜!你又凭什么同我大呼小叫!”
......关于父亲的一切,都从未在他心里模糊过,容不得半分诋毁污蔑。
他改了计划,一定要彭方今日命丧于此。
郁濯解着氅衣,仰头间蔑向他,将他近日所查的真相桩桩件件都抖了个干净:“你高举仁义的名号作威作福这么些年,豫州守备军缺失,郑焕生性怯懦求援无门,只好畏惧你的势力,豫州境内买官的不少钱想来都进了你的腰包。你放任草包为官横行乡里,替你源源不断输送钱财,几年后又打着为名除害的由头杀之除之,加剧官民矛盾——你这样一个人,实在是穷凶极恶!”
“你眼下愿意归顺朝廷,不过是想将自己手下的土匪变成正规军;你只愿同周云野相谈,更是存着较量的野心,你以为混入军中、仅凭着一身蛮力,来日便可做将军么——你这样腌臜的东西,你也配!”
彭方双目通红,吼道:“你今日胆敢孤身来此——老子一定要杀了你!”
“杀了我,”郁濯的氅衣已经解开,外头套着的广袖袍也被他脱下丢到地上,露出其中的一身劲装,他擡指在自己脖颈间一抹,轻笑道,“就凭你?”
彭方怒喝一声,径直朝郁濯处扑来,要掐断他的脖子,这空当郁濯袖中短匕瞬间滑出,抽刀飞速冲彭方脖子削去,却被彭方一把攥住,刀刃破空声倏地止住,被改换成横切皮肉的闷响。
彭方手心涌出的鲜血淌得刀柄都腥咸起来。
郁濯死死盯着他,彭方另一手要去掐郁濯的脖子,逼得郁濯偏头朝他胸口很狠踹去——他实在很是灵活柔韧,可彭方的力量又实在霸道强悍,双方你来我往缠斗几十回合,均出了一身的汗,气喘吁吁之中,彭方终于瞅准机会,于一次闪躲下拧着郁濯手腕将那匕首甩飞出去,贴着破窗棂直直插入雪地中,再没了踪影。
他不忘出言嘲讽:“你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多了,竟然忘记自己也不过是大梁天子养着的一条狗,你替他出来乱咬,可笑他当年连派兵救人的举动都无——眼下你连那把挠人痒痒的小刀也没了,不如撅起屁股冲我摇摇尾巴,我兴许还愿意留你一命。”
郁濯撩眼间撇见观音座下功德箱,忽然冷笑一声,恶狠狠道:“再如何辱骂我,也改变不了你贱命一条、当丧于此的事实。”
……他得想个办法撞翻那箱子。
铜钱,亦是杀人的利器。
双方不过停了一瞬,便继续缠斗上前,郁濯看穿了对方想要掰断他胳膊的企图,立刻借着彭方的力旋身全力踹中其胸口,将人踢得重重倒地磕中后脑,自己却也被彭方的一拳直直打在小腿上,骨头断裂的剧痛使他登时眼冒金星,斜飞着砸到了身后一块坚硬冰冷的东西上。
一时间天旋地转,郁濯头也磕到石座上,痛得厉害,只听得耳边哐啷啷一阵响,许多满是绿锈的铜钱滚到他面前来。
方才的那一下,正好撞倒了这破庙里的功德箱。
这箱中仍有不少钱!
那件广袖外袍也于缠斗中到了此处,沾着星星点点的雪泥血迹。
郁濯只缓了一瞬,即刻撕了破破烂烂的外袍袖子,急慌慌把那满地的锈钱往破布里揽,揽着揽着却又觉不够,索性拼命撕扯起自己的上衣来。
彭方倒在地上斜着眼乜他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嘶响,他看不懂这人在干什么,只觉得他死到临头发了疯,便咬牙撑着身子起来,要送他最后一程。
郁濯此刻也摇晃着站起来了,咽了满口的血沫,把方才的简易钱袋口拧了一圈又一圈,彭方讥讽地看着他:“没骨头的软东西,以为装疯卖傻,老子便会放你一马了吗——你这样的人,也配做王侯?”
两人一时都没动,破庙里穿行着呜咽寒风,将正滴落的鲜血也吹得四溅。
彭方突然大笑着爬起来,郁濯也笑,却被血沫呛到喉咙里,几乎快把肺咳出来,血已经淌了满脸,他一只眼被蒙得结结实实,只看见猩红色里彭方朝他扑来的身影,已然做好了钱袋杀人的准备,却不知眼前这人为何猛然一顿。
——一支长箭从他后胸穿出,竟然直直贯穿了心口。
彭方没得活了。
可郁濯压根没打算停手,他咬着牙,仍然用尽全身的劲将那钱袋抡起来,狠狠砸在彭方颞颥上,铜钱碰撞的脆响和骨头破裂的闷响一齐响起,彭方额角青筋暴起,不可思议地保持着怒目圆睁的神态。
他还没能死去,极端的疼痛贯穿四肢百骸,叫他忍不住面目扭曲,却又在濒死的痛苦与挣扎之中伸出手,想要做最后的挣扎。
郁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,钱袋一下又一下狠狠抡在这人头上,他被滔天愤怒与长久的压抑共同驱使着,一下比一下砸得用力,靠着杀人的本能重复着这个动作,几乎是每砸一下,就会想起郁珏的脸——意气风发的、不茍言笑的......最后却均化作了高悬翎城城墙之上,灰败腐烂的五官。
他再没有父亲了。
这一番动作直至彭方头骨深凹脑浆迸发、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,才堪堪停下。
疼痛和疲惫后知后觉地到来,郁濯颤着手将泡在血污里的铜钱布包抓起来,又拖着断腿一步步行至观音像前。
他扯出半个难看的笑来,冷汗裹着破窗闯进的风雪一起卷走了这个笑,他咬牙将倒地的功德箱扶起,又摸出怀里的火折子,借着这点光打开布包,将浸满了血的铜钱一枚枚取出,抖着手塞回功德箱里。
血顺着箱口流下去,和彭方的血一起混在铜臭里,彻底分不清了。
莲花台上的观音像刻得栩栩如生,却只慈眉善目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
恍惚他模糊想起,十多年前,宁州城郊与翎城万象山中,也有着这样的两尊观音像。
他都曾拜过的。
郁濯固执地一枚枚塞入铜钱,实在太投入,浑身都细细发着抖,甚至没能注意到身后愈发贴近的、狂奔之中的脚步声。
“郁濯!”
——是谁在叫他?
郁濯停了半瞬,面色苍白地摊跪在地上,于耳鸣之中迟缓地思考着这个问题。
这个声音,好熟悉,好熟悉。
可他实在想不出是谁,脑袋磕到功德箱一角,眼下委实太痛,他只觉得心慌觉得不安,用衣袖胡乱摸净了面上的血,擡眼望着火光里的观音像,突然不知今夕何夕。
无力瘫倒之时,亦恍若俯身跪拜。
血腥味腌得他喉头干涩,他就用这样的姿势跪伏着喃喃,刚想要祈求些什么,猝然被一人自身后完完全全拥入了怀中。
“郁濯,郁濯,郁清雎。”
那人声音抖得好厉害,在这个温暖紧实的怀抱里,郁濯终于后知后觉地恢复了几分清明。
......抱着他的人,是周鹤鸣。
他忽而觉得难过,这难过不知从何而来,可紧随其后的是滔天巨浪一般的不堪,叫他再不能在怀抱中待下去,只好无措地用试图转身,用手去推周鹤鸣。
旋身之间他微张了嘴,那漂亮的唇也被已经破了皮,其上淋漓渗出许多血珠来。
他想说不要看我,又想说你走吧。
......实在太狼狈了。
可他的话没能说出口,在他旋身的须臾,身后之人也主动凑近——郁濯薄薄的、滴着血的唇瓣,倏忽同两片完好的唇叠压在一处,始料未及的擦碰之间,对方只愣了一瞬,竟然不闪不避,反倒兀自加深了唇齿相抵的动作,温热的吐息也被渡进他嘴中。
——这是一个血色勾缠的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