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梦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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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梦
血腥味。
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这囿狭窄的天地里, 凛风霜雪也不能让其消弭,郁濯的脑子实在太混沌,不过片刻的功夫, 已经又不知道正发生的事情是什么, 淋漓着的鲜血让他觉得熟悉, 可温暖的怀抱却委实让他感到陌生——这是谁的怀抱来着?
他又忘记了。
在视线逐渐涣散的沉浮中,周遭的一切都逐渐离他远去,可闭上眼的那一瞬间, 他终于回到同样熟悉又陌生的故乡。
“郁濯——你在哪儿?”
宁州的穹顶总是透着清澄的蓝,盛夏时节天气格外躁,草木笋菌均疯了似的往上拔高, 人往山林里一钻就再难寻, 抚南军的队伍正在万象山里扎营, 为攻破翎城做着最后的准备。
营帐外扫出许多空地来, 这会儿正值饭点, 十一岁的郁濯倒悬着腿在树上晃时,透过叶缝隐约望见了倒淌向天空的炊烟。
他随手折一片叶子,抿在嘴中不成调地吹着, 这声音在漫山蝉鸣鸟啼中显得突兀,终于引起了树下之人的注意。
“郁濯!”郁涟额角淌着汗, 努力在浓郁树影中定位着他,高声喊,“你又欺负我不会爬树——说好不再往树上藏的!”
“不往树上躲,还玩儿什么藏猫猫。”双臂枕在脑后的小少年随意吐掉嘴里的叶子, 发力间猛地坐起, 不过须臾的功夫,就已经抱枝蹬落在地, 同胞弟并身而立。
二人身高长相分明有九成相似,站在一处时却丝毫不难分辨。郁涟瞧着安静沉稳,不过小小年纪,眉眼间已经有了书卷气。
郁濯眸中却好似落着碎星,连带着眼下小痣也透出狡黠灵动来,他的发髻已在方才的倒吊中松垮下来,散发柔软又倦怠,落了满肩。
他一把揽住弟弟的肩,刚要继续打趣人,便听树林外头传来呼唤:“二公子——您又把小公子带哪儿野去了?”
那人继续喊:“将军叫你俩回去吃饭!”
“知道了,就回!”郁濯也懒洋洋地拖长了腔调,捉了弟弟的手一路小跑起来,郁涟胡乱偏头躲避着拂到脸上的枝叶,气急败坏地喊:“郁濯!我找大哥告你的状!”
“你好狠的心,怎么可以这样对兄长?”郁濯带着他一道,越跑越快,却忽的拐了个弯,不再向着营地的方向,兴奋道,“诶你看那儿有座房子——是什么!”
郁涟手腕被他攥得紧,挣不开,只好咬牙切齿地唤:“郁濯,你跑慢点!”
“已经很照顾你了。”郁濯冲他眨眨眼,还是放慢了速度,二人自密林间钻出来时已经缠了满身的碎叶,又撞入古朴安宁的大门之中。
这里原是一座庙宇。
郁濯大失所望,闹腾了一下午,他肚子饿得咕咕作响,眼下新奇劲儿散干净了,只想赶紧回去同父兄一块儿吃饭,伸手想拉弟弟时扑了个空,方见他正跨入殿门内。
“郁涟你做什么?”郁濯连忙追进去,才发现这庙里供奉着好大一尊观音像,可已经许久未曾有人修缮,那巨像上覆满的金箔已经脱落不少,夹杂显露着青黑的内里。
佛面斑驳得尤其厉害,稀碎的金箔混在其上,竟也好似留住了天光。
“来都来了,”郁涟捡着两块蒲团,将上头的灰抖落下去,又朝孪生兄长方向推过去一个,“父亲下月就要带兵攻打翎城,这已经是最后一战,却也是最难打的一战,就当为抚南军和南境祈福。”
“你还信这个,读书给你脑子读傻了?”郁濯嗤笑一声,瞧见弟弟面上不虞,方才带着哄人的心态吊儿郎当地坐上了蒲团,嘴上却不肯饶人,“父亲打胜仗从来就不靠鬼神——你与其拜观音,还不如直接给他老人家磕两个。”
郁涟懒得跟他废话,只瞪他一眼:“那你出去,今晚要是被爹教训,我可不帮你说话。”
他兀自拜下去,心中不知想了些什么,最后只双手合十轻轻道:“大捷。”
郁濯终于屈服在这个警告下,极其敷衍地翻身半跪起来,叩拜时他跟着郁涟一起嘟囔:“大捷大捷。”
——可再擡眼时,那观音像周遭的光影已然变幻,黑暗潮水一般翻涌上来,佛像前点着幽幽长明灯,只能照亮郁濯半身的泥污。
......他刚在一里地外的榕树下埋葬完弟弟,双手还在不可抑制地发着颤。
那百年榕树是他们此前常去玩闹的好去处,长得最是高大繁茂,人爬到树顶,会觉得天地无限延展开来,起风时群山都翻涌着绿涛,对郁濯清亮洒脱的长啸报以回响。
他从未料想过弟弟将长眠于这棵树下。
为郁涟刨坑时正是子时三刻,他借着黑暗的掩护,才得以成功将尸体带到此处,可这夜里没有一丝风,空气都好像凝固住了,墨云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头顶,郁濯险些被压得喘不上气。
他不敢擡头看天,只能一次次重复着小铲挖土的动作,时不时有泪滴落渗进泥中,很快就被吞没,不过留下一颗小小的、深色的印记。
他已觉察不到累,将郁涟放入坑中时方才自麻木混沌中醒转,俯瞰弟弟苍白的脸时,竟然一瞬间笃信郁涟只是睡着了。
这夜里终于起了一点风,轻柔安抚过他后颈滚落的汗珠,又吹散土粒滚落坑中,零散覆盖住坑中人的半张脸。
郁濯怔怔地瞧着,恍惚觉得看见了自己。
坑底那人同他有着同样的血缘,生辰,长相,却偏偏心性迥异。
......一濯一涟,他们是一对双生子。
郁濯的目光流连过坑中人的灰败脖颈与黯色唇瓣,到了青黑眼下时他终于再忍不住,只觉得胃中翻江倒海,岭南牢房内的血腥味又追了上来,像是纠缠不清的鬼魅,他胡乱挥着双臂,打不散浓郁的夜色,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。
他在覆土间强行压抑住呕吐的冲动,终于在完成的刹那仓皇后退,跑几步就要跌一跤,他想逃——可是要逃到哪里去呢?
他恍然忆起附近有间观音庙。
这道单薄的身影,终于踉跄着拜别了最自由最不羁的过往,于浓稠夜色下仓皇逃往观音庙中去,又狼狈伏倒在佛像前,还是避
长手指拨弄琴弦,这琴音同他十年前在宁州听到的有八分相似,却远不及那时听见的那般清越宁和。
郁濯右眼下的小痣,他于十年前惊鸿一遇时,亦不曾在郁涟面上见过。
一濯一涟,一躁一静,一黑一白,一恶一善,仿佛都囚在这小痣里了。
却偏偏是......
一对双生子。
他这几日,常常因着这张过分相似的脸对郁濯一再心软,眼下却一刻也不愿再看见了。
周鹤鸣移开目光,清了清因愤怒而发紧的嗓子,终究没在大庭广众下掀了郁濯的皮。
少年将军讥讽道:“几年未见,阁下还是这般秉性,云野自愧不如。”
“不过阁下倒同席上各位情投意合,”他面上不虞,回头扫过席间众人,终究扯出半个笑来,“诸位继续,玩儿得尽兴。”
语罢,他大刀阔斧朝外走去,无人再敢阻拦。
郁濯的声音从他身后轻轻传来,含着点却之不恭的笑意。
“周将军,来日再会。”
一块玩儿.....”
——话音未落,他便被梅知寒踩住了脚,生生将那个“吗”字咬着舌尖咽了回去。
郁濯沉默少顷,赵修齐正好也追上了,他将小孩一把塞到赵修齐怀里,雪片和冰碴尽数化作了水,从他指尖滑落。
流经之处,染上点微透皮肤的红意,倒是遥遥同郁濯的鼻尖相呼应。
郁濯擡眸扫视屋内众人,径自走到周鹤鸣身边坐下,说:“好啊。”
他又露出个笑来,状若无意地问:“云野,在玩儿什么?”
他挨得这样近,冷气和绯色都若有若无地缭绕在周鹤鸣身侧,周鹤鸣只好强忍着不去瞧他。
郁濯撩起眼皮看他一眼,两人身子皆是一动不动,倒在人前显得十分相敬如宾。
窗外的风还在刮,头上雪粒化作水,顺着郁濯的发梢滴下来,落在周鹤鸣指尖。
——“啪嗒。”
程良才连忙跪下,咬着牙继续道:“微臣不敢。只是——人祭一事,总归见血于天地之间,若为求来年庇护大梁康健,恐难得最上......”
夫立轩也已拢着袖出了列,拱手道:“程大人此言差矣,这人已经死了,便并非活祭,怎可同昔日商周人祭混为一谈?死物和那赤狐彩头,其实并无二致。”
这一番话又引来了户部尚书梅绍的反击,道宫妃之死尚且存疑,又称人命不可同畜生视作一物,群臣间愈发混乱起来,人祭之事实在惶惶,双方唇枪舌战,场面竟然隐隐不可控起来。
“够了!”隆安帝徘徊在群臣前头,猝然出声。
他侧身而唤:“端阁老。”
端思敏颤着手,恭恭敬敬地拜下去:“老臣在。”
隆安帝眯着眼,缓缓道:“端阁老,以为应当如何?”
端思敏闻言跪地,将头深深磕了下去:“老臣拙见,以为此事本为惩戒谋逆犯上之徒,于皇威有理有益,可人祭废黜千年之久,实在于道德教化稍有不妥。若陛下欲彰天理昭昭,或可另寻他法,不致引发口舌之辩。”
郁濯自风里看向他,在场的上百双眼睛都落在这枯槁老人身上,静默之间,赵修齐拢着袖开口道:“阁老所言极是。君既行于上,民自效于下。”
他掀袍拜下去,朗声道:“望父皇——三思。”
后头齐刷刷拜下去一众臣子,皆磕头呼道:“望陛下三思。”
云松山中的风也被这样的呼声切得细碎,隆安帝擡臂扫过跪下众人,一字一顿道:“好、好啊!”
他一拂袖,直指赵经纶:“你以为呢?”
赵经纶回头,扫过这一张张文臣的脸,跪下的或青涩或激昂,立着的或内敛或愤慨,均砖石一般静默着。
半晌,他方才道:“儿臣倒以为,并无不妥。”
隆安帝说:“讲。”
赵经纶跪答道:“乱臣贼子之辈,本就不应善终,亦不可得大梁神灵庇护。既非我大梁子民,又何拘于礼法教化之中?非我族类,自当杀之祭之,以儆效尤。”
隆安帝抚掌大笑,竟主动引着赵经纶起了身,朝群臣冷声问到:“都听清了吗?”
祭场之内,再无一人出言反对。
白松山中的雪絮飘进郁濯脖颈间,化作融水寸寸浸入皮肤,好似编织着一处不可触碰的囚笼。
隆安帝立于群臣之前,逆风扫视过祭场中众人,又落到天地坛上上被洁白祭袍裹挟的玉奇身上:“吉时已到。”
“——开始吧。”
—你究竟从何时起,对着郁涟情根深种?”
......在郁濯兼任双重身份的十三年间,他确信自己绝无任何见过周鹤鸣的印象。
无论是这个名字,还是这张脸。
周鹤鸣自小生长在青州,镇北军同朔北十二部之间的战事一向吃紧,他亦并不相信周鹤鸣过任何亲至宁州的可能性。
因着传言便对郁涟这样死心塌地,委实好笑至极。
郁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嘲弄这人一番,这一句不留情面的逼问终于让他心头畅快了几分,他抱着臂往椅背上一靠,言简意赅道:“讲。”
周鹤鸣怔怔瞧着他,终于也放下了筷,他说:“好。”
“十年之前,我曾到过宁州,为的是替父寻药。”周鹤鸣垂眸敛目,说,“那年七月,朔北十二部联合来犯,我父亲身负重伤,性命垂危。我想救他,便只身一人偷偷远赴岭南寻药。”
郁濯想了一想,问:“然后你在宁州城期间,曾听当地人多次谈起过郁涟的好传闻么?”
“......未曾。”周鹤鸣喟叹一声,神色温和地继续道,“宁州城中药铺,遍求不得,我便鲁莽闯入密林之中,性命垂危之际——”
“正是被抚南侯郁涟所救。”
这一句话惊雷似的,轰然炸响在郁濯耳边,叫他险些跌下座去。
......他想起来了!
他的确救过这样一个孩子。
他那时也不过十多岁,本该恰是少年人的年纪,却早没了当少年人的好福气。亲弟弟郁涟死在被放归宁州后的半月,殁于重病,由十二岁的郁濯亲手埋葬在城郊榕树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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