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玉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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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玉
赵修齐清晨出去施完粮后得了闲, 趁程良才和楼子昂去同郑焕对粮账之时,他抽空回屋去,却不是歇息。
“老师。”赵修齐怀中抱着册子与一卷地图, 快步往左怀玉桌前去, 将那地图徐徐展开摊在桌上, 方才说,“豫州情形我已大致了解。允西三州之间,当属此州相对最为安定, 徐、崇二州山匪暴动得很厉害,官府衙门已然无力去管,已有不少流民逃难到豫州来, 却无法再往他州去——允西三州间通往各州的马道驿站年久失修, 毁损得厉害, 大雪封山, 人均困在了这里。”
“我们此行先入豫州, 倒还算幸运。”赵修齐又将册子递到左怀玉跟前,皱着眉继续道,“可我总觉得, 此地的风气有些奇怪......早上我同郑焕聊起官匪勾结一事时,他虽亦有问有答, 可却未表现出多少愤慨,甚至有些刻意回避,若非州府衙门内清贫至此、郑大人又凡事皆亲力亲为,我倒要怀疑他是否也与山匪暗中勾结以谋私欲了。”
左怀玉静静听他说完, 又将那册子细细翻过后思忖片刻, 将手从氅衣中伸出,擡起胳膊在空中比划着。
他此次要说的太多, 写字耗时。
赵修齐看得很仔细,他早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为老师学会了手语。
左怀玉不是不会说话,可他没法将字咬得很清楚。
......因为他只有半截舌头。
从赵修齐同他相识之时起,左怀玉便是如此了。
那是隆安帝二十一年的夏天,赵修齐的母妃季晚凝再度有孕,彼时她已三十有六,生产风险实在太高,孕期实在坎坷,多番自请去煊都城外昭宁寺养胎避暑,好歹得到隆安帝应允。
此行带上了赵修齐同去——他自出生便被养在母妃身边,从未离开。儿时偷偷躲在帐后同母亲玩闹时,他曾几度听到父皇想将自己接去身边教养,均被季晚凝辗转回绝。
这位向来强势的帝王竟然最终在此事上落得下风,赵修齐幼时不知其中缘由,十五六岁时已然渐渐明白。
隆安帝似是对季晚凝有愧。
虽然他依旧不知这种愧疚从何而来,季晚凝也从未开口同他解释,可这一点微薄的情感的确成为了母妃柔韧的武器,助她一次又一次勉强如愿。
他们在昭宁寺住着,赵修齐每日清晨均早起,替母亲拾折新花温养在瓶中。
一日出门时方觉古刹夜中下了雨,院里的花大多蔫头耷脑,赵修齐不着急回去,同寺中僧人道过好后,便兀自往后山去,在漫山草木里替季晚凝找她最爱的黄栌。
这种花总是云雾似的团簇着,长烟一般笼罩山野,赵修齐拨开一枝要折时,忽的被人攥住了脚踝。
那是一只覆满血污的手,浑身衣裳也浸得湿透,赵修齐以为白日撞鬼,吓得险些惊叫出声,却又见那人伏在荆棘泥泞里,眉眼瞧着也不过将近而立,擡头张口时滑落一汪血涎。
地上那人拼了命,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几个音节。
“救......救......”
赵修齐这才看清,他的舌头被人割去了一半。
他心一横,决定救人,要搀着人站起来时,却发现他怎么也站不起来,这人的手胡乱拍打地面,脸上淌着的说不清是泪还是雨,只艰难地伏在地上,想往前爬。
匍匐之间,赵修齐看清了他裤下露出的惨白小腿,霎时心下剧震。
这人脚踝处的肉破破烂烂,仍在汩汩淌血。
——他竟还被人生生挑断了脚筋。
最终是赵修齐将人半背半拖着带回寺中的。
信佛之人好生,主持亲自差人请了大夫来为其治疗,左怀玉的身体慢慢好起来,可他什么也不肯说,过去的一切都被他收敛得很好。
他既不求生,也不求死。
赵修齐拜托僧人将他安顿在一间厢房——紧挨着自己的,每日他晨起时去隔壁,便能发现左怀玉也起了。
左怀玉永远坐在床边座上,单薄瘦削的脊背从未有过丝毫弯曲。他透过窗,遥遥望向古刹大殿内露出一角金漆的佛像。
昭宁寺内香火鼎盛,那大佛的金漆月月有专人增补抛光,左怀玉残缺的身体却再回不到从前。
在初秋银杏满寺时,左怀玉终于第一次开了口。
他久不说话,声音沙哑得厉害,颤着嗓子绷直脊背,含糊不清地向赵修齐讨一方纸笔。
但他握笔时的手依旧很稳,墨色淋漓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吾名左怀玉,表字如琢。”
赵修齐心下恍然。
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[1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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