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玉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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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岁的赵修齐好似第一次从名字里稍稍读懂这个人,可他依旧感到有些茫然,这种茫然让他习惯性求助于自己的母亲,季晚凝挺着肚子过来同左怀玉聊了一下午,赵修齐便在初秋清澄遥远的天穹下弹琴等待,搭指撚弦时他忽然觉得怅惘。
这种怅惘不知从何而起,但很快被打断,季晚凝从左怀玉房中出来时,天光倾泻到她脸上,为她苍白的面容涂抹上莹润。
季晚凝说:“修齐,先前一直由我教导你。从今日起,左先生便是你的老师。”
赵修齐进屋时,左怀玉腿上已然覆着大氅,他在明亮的午后也显得清冷内敛,这或许是他最后的尊严和体面。
赵修齐无条件听从季晚凝的话,他深深拜下去,温声道:“老师。”
转眼六年已过,他的老师此刻虽很缄默,可手上的动作不停,赵修齐完全看懂了他想说的话。
“此次允西之行太过匆忙,本就准备不足。殿下所虑之事,目前只可暂且按下不表,来日再作打算。允西三州之中,既然豫州形势相对最为稳定,官匪关系又隐于暗处,尚需细细调查,并不急于一时。”
“倒不如待粮车到后,先行开豫州城广纳允西流民,一来可以有效赈灾减少暴|动,接济徐、崇二州灾民;二来可将豫州化作允西本位,令周将军等随后带兵先往徐、崇州二州剿匪,不致使兵匪冲突过多波及无辜百姓;三来豫州紧邻河中四州,若城中真有异动,近日便可着手对马道驿站进行修复,方便之后及时向河中请求增援。”
赵修齐颔首道:“是,多谢老师。”
他收拾册子要走,却忽然被左怀玉扯住了袖。
赵修齐转身看去时,左怀玉的手已然重新动作起来,却稍显得犹疑。
“此行若顺利,殿下在朝中必然声名鹊起,届时要想再守着国子监做个小小司业,怕再不能了。”
“如若真至此,殿下......依旧不争吗?”
赵修齐没有答话。
他知道窗外起了风,能听见落雪时的簌簌之声——季晚凝死时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,她方才生产完,整个人都深陷在床榻里,用浸透虚汗的五指抓住赵修齐的手腕,皲裂的嘴唇上都沾着血,仍要声音虚恍地嘱咐他:“修齐,你......不、不要争。”
你不要争。
母亲的遗愿,最终成为了他谢绝父亲指派官职时的决绝。隆安帝问他究竟想要如何时,他深深拜下去,只温声自请了国子监司业。
隆安帝的面容隐在冠冕下,殿内没有风,珠串重重掩住他的神色,半分摇晃也无。
惟有那块“敬天法祖”的匾额见证着这场无声的拉锯。
良久后,这大梁的帝王方才终于沉沉开口,声音难辨喜怒。
“......好。”
***
临到登上了城楼,周鹤鸣手中还捏着那枚扳指,他没重新扣上去,只细细摩挲着内侧的三道水波纹。
钱莱立在最前头,指着城外群山说:“诸位昨日来时经过的乃是净梧山,此山高峻,实在易守难攻。山腰盘踞有守风寨,乃是豫州最大的一处匪窝,这几年间渐渐形成气候。”
郁濯问:“昨日我们来时,那射杀苍泽县丞丁安的一箭,可是守风寨中人所为?”
钱莱点点头:“极有可能。”
“既然已有挑衅之意,为何仅派几人射杀一位小小县丞?”周鹤鸣收回心绪,跨几步上前来,“我们此行随行侍卫并不多,又带着少量粮车,哪怕只是骚扰,也可钻空掠夺一些——净梧山中,分明是动手的最好时机。”
钱莱颔首:“的确如此。可周将军有所不知,这守风寨寨主并不认自己为匪,只说自己是为生计世道所迫的情不得已,将‘仁义’二字旗高扬在寨门上,近些年来才得以迅速扩张。动手骚扰赈灾官员一事断不会轻易做,在下以为,那一箭仅为警示诸位——意思是他们不好招惹,各自安生便好,并无主动挑衅之意。”
郁濯远眺着云雾缭绕的净梧山,微眯起眼道:“这哪里是山匪?分明是想披着仁义之名占山为王,其野心可不容小觑。”
钱莱将手中册子展开给二人看:“此外,因着郑大人于心不忍,豫州对流民极其包容,蝗灾以来陆续收纳了大批灾民,均暂且按本地籍处置,允许其于道上群聚搭棚过夜。只要不主动烧杀抢掠,都不设罚抓人——可如此以来,允西三州灾民皆往豫州城中涌来,已经快要容纳不下。”
“除此之外,城中亦无法杜绝山匪混迹。”周鹤鸣瞬间明白过来,“人多眼杂,管理又松,怎好排除?”
“正是,幸好如今暂时还未出什么乱子。”钱莱颔首,已经准备返程,“豫州城中情形大抵就是如此,二位请先随我回去用午膳,下午时候,我再领二位往净梧山中探查。”
“有劳钱姑娘,”郁濯跟随其后,下城楼时状若无意道,“我这一日中,见豫州女子大多身形娇小,钱姑娘可是豫州人吗?”
这话将周鹤鸣和钱莱两个人的眼睛都引到郁濯身上去了。
钱莱莞尔:“世子好眼力。我本是崇州人,自幼长在镖局之中,因着一次走镖失败而沦落辗转,终到豫州。幸得郑大人收留才得以活命,索性便留了在府衙中,既为求生,也为报恩。”
“走镖失败并非绝人之路,如此便在豫州州府内留下了?”郁濯拢着氅衣,含笑温声道:“钱姑娘在从前的镖局中,再无任何牵挂之人了吗?”
“不舍自是有的,可那次死的人实在太多,我也不过是想安稳点活着。”钱莱也笑,丝毫不惧地同郁濯对视,“不过......世子怎么对我一女子如此好奇——我看周将军瞧着,已然不大高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