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沧浪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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沧浪

周鹤鸣一时无话, 几次擡手想推开郁濯,手已经堪堪快要碰到肩上,愣是没狠下心来推出去。

郁濯瞧着实在很高兴, 虽然他并不清楚这种喜悦从何而来。

这并非他们的第一次相拥, 确是头一遭让周鹤鸣这般无所适从。

——“若非我实在心悦于你, 又怎会愿意冒险替你出这个头?”

以他对郁濯成亲以来惯于流连于风月场的行事了解,这句话半分也真不了。

可是......可是若不是因为此,那究竟又能因为什么呢?

周鹤鸣哑了半晌, 终于艰难地开了口。

他轻叹一声,说:“你别再逗我玩儿了。”

“这怎么是逗你玩儿呢?云野,都说了我心悦你。”郁濯这才善心大发地将人松开了, 周鹤鸣的目光流连过他眼下小痣, 那一点墨色周围的皮肉白润得不像话, 再往上分毫便是那双狡黠的含情目, 可他压根儿不敢擡眼跟人对视。

十日前那场狼狈的较量令他长了记性。

此刻已经半入了夜, 屋中烛火幽微,缭着点淡香,半敞开着的门外倒是刮着大风, 可能越过屋内屏风的已是寥寥无几,根本吹不散着方寸间莫名的暧昧。

倒像是真会发生点什么的样子。

“两位大人, 知州大人备了些家常菜,差我送......”

这声音戛然而止了。

钱莱把食盒往桌上一放,以手挡眼间讪讪道:“实在抱歉,二位继续。”

跨出去半步, 她又扭头认真补充道:“要不先吃饭?这天放一会儿就要凉。”

周鹤鸣连忙几步并做一步跨过去, 打开食盒时他想起那日云松山林中滴落的菩提血,取出碗筷时他又想起临行前午后郁濯甚是委屈的控诉, 这人总是占尽了便宜,却也占尽了理由,反倒显得他周鹤鸣不够坦荡了。

这成亲以来便在二人间缭绕不散的暧昧,终于由纯粹的排斥转为难堪,又腾升出一点难堪之外的莫名意味。

可是始作俑者好似丝毫没有发觉他的窘态,心安理得地关上了门又坐上椅,撑着下巴等待开饭。

独留周鹤鸣一人心猿意马——这人可恶的劲儿倒还是很熟悉。

“云野,你发什么呆?”郁濯唤他,周鹤鸣方才彻底回神。

他将饭菜端过去时涩声问:“你究竟什么意思?”

郁濯不明所以:“吃饭啊。”

“成亲那晚你说我们不过一同拴在这煊都,又说此后的人前暧昧皆是各取所需。”周鹤鸣目光凝聚,手上将碗筷直接推到郁濯跟前,嘴上却并不饶人,“我当时信了,现在却不愿再信——郁清雎,我鲜少从你眼里瞧见思乡,困住你的到底是什么?”

“你说你心悦我,嗔痴贪念四欲求,你又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”

他在此前十年中基于郁涟而对此人产生的了解,在这短短一月中摇摇欲坠,终于在此刻彻底土崩瓦解,可那笼在郁濯身上的迷雾并未消散,他看不清此人茍且之下的执念究竟为何。

说是仅为声色犬马,周鹤鸣打死都不信。

“原是怀疑我对你的真心......云野啊,就这么不肯相信我吗?”郁濯夹了一箸菜放进嘴中,待终于细嚼慢咽完了才继续道,“我的胞弟是抚南侯郁涟,南疆各部的心早就散了,宁州没必要养着我这么一个闲人。煊都的名利场也无需我来分一杯羹,这里不会有我的位置。我离开宁州到煊都来,左不过是从一处遭人嫌恶的地方到了另一处——可这出变动全然是因为你。”

郁濯停了筷,望着周鹤鸣笑:“你我的姻缘,是由陛下亲口指定的,亦并非我所求。”

“我来了煊都,新婚当夜便发现你对舍弟春心暗许——错认人时你百依百顺,清醒时却连一杯合卺酒都不愿与我共饮,又将我贬得一文不值。”郁濯冷笑一声,“你以为你是正人君子,可你一样有着私心,你将我踩得这样低,不就是想要证明你所爱之人远强于我、想要证明他更加值得你的真心吗?”

这出本是郁濯最擅长的唬人瞎话,可他说着说着,竟真把自己说得有几分恼了:“你这人好生奇怪,只许自己藏着私心、不许别人说也就罢了,却还总要对我刨根问底,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”

他干脆一把搁了筷,冲周鹤鸣定定道:“我再问你一遍—

长手指拨弄琴弦,这琴音同他十年前在宁州听到的有八分相似,却远不及那时听见的那般清越宁和。

郁濯右眼下的小痣,他于十年前惊鸿一遇时,亦不曾在郁涟面上见过。

一濯一涟,一躁一静,一黑一白,一恶一善,仿佛都囚在这小痣里了。

却偏偏是......

一对双生子。

他这几日,常常因着这张过分相似的脸对郁濯一再心软,眼下却一刻也不愿再看见了。

周鹤鸣移开目光,清了清因愤怒而发紧的嗓子,终究没在大庭广众下掀了郁濯的皮。

少年将军讥讽道:“几年未见,阁下还是这般秉性,云野自愧不如。”

“不过阁下倒同席上各位情投意合,”他面上不虞,回头扫过席间众人,终究扯出半个笑来,“诸位继续,玩儿得尽兴。”

语罢,他大刀阔斧朝外走去,无人再敢阻拦。

郁濯的声音从他身后轻轻传来,含着点却之不恭的笑意。

“周将军,来日再会。”

一块玩儿.....”

——话音未落,他便被梅知寒踩住了脚,生生将那个“吗”字咬着舌尖咽了回去。

郁濯沉默少顷,赵修齐正好也追上了,他将小孩一把塞到赵修齐怀里,雪片和冰碴尽数化作了水,从他指尖滑落。

流经之处,染上点微透皮肤的红意,倒是遥遥同郁濯的鼻尖相呼应。

郁濯擡眸扫视屋内众人,径自走到周鹤鸣身边坐下,说:“好啊。”

他又露出个笑来,状若无意地问:“云野,在玩儿什么?”

他挨得这样近,冷气和绯色都若有若无地缭绕在周鹤鸣身侧,周鹤鸣只好强忍着不去瞧他。

郁濯撩起眼皮看他一眼,两人身子皆是一动不动,倒在人前显得十分相敬如宾。

窗外的风还在刮,头上雪粒化作水,顺着郁濯的发梢滴下来,落在周鹤鸣指尖。

——“啪嗒。”

程良才连忙跪下,咬着牙继续道:“微臣不敢。只是——人祭一事,总归见血于天地之间,若为求来年庇护大梁康健,恐难得最上......”

夫立轩也已拢着袖出了列,拱手道:“程大人此言差矣,这人已经死了,便并非活祭,怎可同昔日商周人祭混为一谈?死物和那赤狐彩头,其实并无二致。”

这一番话又引来了户部尚书梅绍的反击,道宫妃之死尚且存疑,又称人命不可同畜生视作一物,群臣间愈发混乱起来,人祭之事实在惶惶,双方唇枪舌战,场面竟然隐隐不可控起来。

“够了!”隆安帝徘徊在群臣前头,猝然出声。

他侧身而唤:“端阁老。”

端思敏颤着手,恭恭敬敬地拜下去:“老臣在。”

隆安帝眯着眼,缓缓道:“端阁老,以为应当如何?”

端思敏闻言跪地,将头深深磕了下去:“老臣拙见,以为此事本为惩戒谋逆犯上之徒,于皇威有理有益,可人祭废黜千年之久,实在于道德教化稍有不妥。若陛下欲彰天理昭昭,或可另寻他法,不致引发口舌之辩。”

郁濯自风里看向他,在场的上百双眼睛都落在这枯槁老人身上,静默之间,赵修齐拢着袖开口道:“阁老所言极是。君既行于上,民自效于下。”

他掀袍拜下去,朗声道:“望父皇——三思。”

后头齐刷刷拜下去一众臣子,皆磕头呼道:“望陛下三思。”

云松山中的风也被这样的呼声切得细碎,隆安帝擡臂扫过跪下众人,一字一顿道:“好、好啊!”

他一拂袖,直指赵经纶:“你以为呢?”

赵经纶回头,扫过这一张张文臣的脸,跪下的或青涩或激昂,立着的或内敛或愤慨,均砖石一般静默着。

半晌,他方才道:“儿臣倒以为,并无不妥。”

隆安帝说:“讲。”

赵经纶跪答道:“乱臣贼子之辈,本就不应善终,亦不可得大梁神灵庇护。既非我大梁子民,又何拘于礼法教化之中?非我族类,自当杀之祭之,以儆效尤。”

隆安帝抚掌大笑,竟主动引着赵经纶起了身,朝群臣冷声问到:“都听清了吗?”

祭场之内,再无一人出言反对。

白松山中的雪絮飘进郁濯脖颈间,化作融水寸寸浸入皮肤,好似编织着一处不可触碰的囚笼。

隆安帝立于群臣之前,逆风扫视过祭场中众人,又落到天地坛上上被洁白祭袍裹挟的玉奇身上:“吉时已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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