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蝼蚁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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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是在雪堆里干呕时,第三次是现在,至于第二次,便是他在宫中同仪灵重逢之时。

那日他去给新来的小宫妃送膳,入了沉香袅袅的内室,行过礼擡眼时险些打翻食盒。

是仪灵——可仪灵怎么会在这里?

仪灵身上套着绸锦华服,头上的发饰盘得繁复极了,允材从未在她头上见过那样华丽的饰品,可她的脸还是嫩生生的,眼里荡着一汪清冽的秋水。

仪灵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姑娘。

许是熏香味太浓了,允材胃里翻腾得厉害,险些干呕出来,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,在被屋内丫鬟赶出来时,咳出泪的眼睛已经瞧不清仪灵,仪灵发间的金饰腕间的玉镯,都在朦胧重影里化作了锁链,白藕似的胳膊也永远藏进宽大的袖袍里了。

那年仪灵才十六岁,隆安帝却已年近花甲。

允材不再擡头看天,他往柴堆里扔那卷用来裹钱的软布时,火烧得格外旺,翻涌的火舌吞没了红肿的泪眼。

允材渐渐成长为御膳房内手艺顶好的厨子。

“你已入宫整三年。”审讯之人眯着眼,在允材身侧来回踱步,“比起酿酒,你原本更长于膳食,今年立秋前后时却自请从尚膳监调至酒醋面局,松醪中下毒企图谋逆一事,可是自那时便开始筹划?”

温血融化了积雪,又浸入泥土中,审讯之人脚下踩着血泥混沌的秽物,语速越说越快:“你潜伏得够久,可这背后之人还是太蠢太心急。”

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”审讯之人接过鞭子,在手中一圈一圈缠牢了,倏的狠狠挥了出去,鞭子落到允材身上时他继续道,“贱骨脏心之流,岂敢妄图弑君!”

这最后半句几乎是吼出来的,在寂静的场子里随风飘到很远的地方,自然也入了郁濯的耳。

郁濯敛着目,拢紧了大氅,将细细颤着的手指根根藏了进去。

抚南侯府被夜袭那天,大哥的马没能载着他跑出万象山,南疆蛮子将他掳回的路上,他遥遥望见了宁州城西南角滚滚的黑烟。

郁鸿要他好好活,他已然做不到了。侧目之时,南蛮的长刀别在腰间,那刀口离他脖子不足一尺,大哥的话惊雷一样滚过他耳边。

——“宁做刀下魂,不为南疆狗。”

郁濯也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是从何而来的,他盯着马蹄泥泞之中飞溅的草屑,猛地挣扎偏头,心中赴死的念头太过滚烫,近乎灼伤了他。

——可忽然伸出了一只手,那手将他脑袋死死摁住了,郁濯突出的颈骨被他卡在虎口处,抵着粗糙的皮肉磨砺。

那人声音带着嶙峋的狠辣,自他头顶传来,无不讥讽地问:“梁人的崽子,你想死吗?”

“哪儿有那么容易。”

“死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,哪儿有那么容易?”审问之人已将允材抽得皮开肉绽,后者破破烂烂地倒在地上,全身上下再找不出一块好皮肉来,仍倔强地掀起血淋淋的眼皮,在满目腥红里望向沉寂无声的营帐。

隆安帝始终未曾开口,帘帐黑沉,宛若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“你说,陛下为何近日一直不来看我?”

允材一怔,很快打开食盒取出碟桂花糕来,敛眉垂目地回答道:“圣上许是忙于朝事。”

送膳的次数多了,他已经可以将情绪收敛地很好,二人好似宫内的寻常主仆一般,根本瞧不出异常。

“我已经有两月不曾见过皇上,他不再喜欢我了吗?但我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盼呀。”仪灵摸着膝上的貍奴,垂头丧气道,“允材,宫里好生无聊,远不如从前跟姐姐们待在卧月坊时快活有趣。”

“主子!”允材慌忙跪下来,磕头颤声道,“千万谨言慎行。”

仪灵那双总是水光潋滟的眸子也稍显寂寥了,她屏退了屋内的宫婢,忽的蹲下身来,犹疑间轻声问:“你的钱......还没攒够吗?”

允材猛地擡头,再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
仪灵葱白的手在地上划着圈,撇嘴小小声抱怨道:“其实陛下也没有很好......他最爱叫我跪在这上头,狗似的爬,我的膝盖都青了。”

她揪一把氍毹,说:“腿上也扎得尽是印子。”

“够了。”允材再听不下去,他竟然胆大包天地攥住了仪灵的手,整颗心跳得像快跃出胸膛。

允材想,仪灵的手原来这样细,这样软和。

就这一次,再多握一会儿吧。

他的声音也像是快要飞起来一般,还好屋内摇晃的薄纱拢着他的话。

允材喉头哽塞,尽量温声道:“钱攒够了。”

——《大梁律》,若有国丧,后宫妃嫔守孝三年,非有子者,皆令出焉。

审问之人踩着个截血肉模糊的东西,那是允材的一截断指。

血腥味太重了,漫延得又快,离得近的几个文官已经不住干呕起来。

审问之人蹲下身来,用一节鞭子挑起允材的脸,倏然想到了新的关窍:“此次冬祭,陛下仅带仪灵一位宫妃,莫非......”

允材死水潭一般的眼珠忽然转动了半寸。

审问之人像是嗅着了腐肉味的秃鹫,兴奋道:“你同她里应外合!难怪难怪,那松醪本就将由她亲自喂入陛下口中,若非陛下一时兴起——天命在此,尔等蝼蚁刍狗,如何敢这般造次!”

“不......”允材说话间,嘴里汩汩涌出血来,他需要将每个字都嚼得很慢,“此事、皆由我一人所为。宫妃她、她并不知情。”

他从不知道仪灵会来。

冬祭之前,隆安帝身体抱恙,已经冷落这位小妃子许久了。仪灵入宫不久,出生又不好,位份自然也是很低下的。隆安帝带谁来,都不该带仪灵。

无论如何,也轮不上她的。这本也是允材挑着冬祭动手的重要缘由。

祭天仪典须得提前准备宴席酒菜,这是份山间做活的苦差事,允材主动请缨,两日前便顺利抵达天地坛祭场了。

隆安帝的帐幕拉得那样严,后厨的浓烟呛得他直咳嗽,他没几天可活了,哪儿还有心思打听其他。

允材算宫中半个老人了,将那松醪递给小太监时,并无人起疑。

验毒的银针也是他早做过手脚的,不会显示异色。

仪灵是他意料之外的变数。

那杯为放心上人重获自由的酒,却最终亲自将她推入了黄泉。

允材伏在地上,已如灯焰残芯,他的命也要熄灭在这里了——尽管他从踏入天地坛的那一刻起便做好了这样的准备。

他忽尔茫茫然地想,是天命么。

天命要他交代在这里,注定他救不了仪灵。

天命......不可违吗?

灼热裹挟着寒冷在他体内碰撞着,审讯之人已经拍手起身,要将秽乱私通的结论禀告给隆安帝。

允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他的眼前刹那闪过很多片段——仪灵额角红艳艳的芙蕖,卧月坊中摇曳的秋海棠,御膳房里缭绕的烟火,还有少时茶肆中打杂,常常听得那说书先生一拍醒堂木时的轩昂高调。

允材本是不识字的。

可是此刻,他扯着破破烂烂的嗓子,就着喉间不断涌上来的腥血,沙哑的声音竟同少时茶肆里说书先生爽朗的调子重合在一处了。

不过是,一个前头高朋满座,一个泥中茍延残喘。

“我为尘世一蝼蚁。”

“不过沧海一蜉蝣。”

“可我旦信仁、义、礼——我永不愿做刍狗!”

——电光火石之间,一颗人头滚落在地,允材的嘴还保持着大张的姿态,雪顺势落进去,他阖不上的眼睛瞧着铅灰色的天穹,那儿盘旋着一只海东青。

林中又起了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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