蝼蚁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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蝼蚁
一路快马加鞭, 回来时帐前已跪满了人,乌压压一片。赵经纶兀自跨到前面去,郁濯三人就近跪伏下来。
这出闹剧将冬祭的文武百官均聚拢起来了, 群臣皆伏倒在雪地里, 一时阒然, 惟有林间风啸雪簌声能听得很清楚。
山间落了雪,北风烈烈,旌旗翻飞。疾自高空滑行往下瞰时, 一眼便注意到了厚实突兀的营帐。
那里头坐着大梁的九五至尊。
隆安帝听着帘外的动静,久未出声。一刻钟之后,一人浑身是血, 被架着扔到了营帐前的空雪地上。
刑部官员上跨几步, 朗声报道:“陛下, 逆贼现已找到, 乃是御膳房下辖酒醋面局中一掌事, 唤作允材。”
帐中的隆安帝撩眼看鸿宝,后者立刻出了帐,拖长嗓子厉声道:“审!”
他手中拂尘一扬, 直指允材,眯着眼睛恶狠狠道:“大胆逆贼, 还不快快从实招来!”
立刻有刑部的人上前,将允材十指生生摁进了竹拶条中。
允材瘫着,一声不吭。
他的膝盖骨已经被剜去,人伏倒在雪地里, 跪不起来, 雪顺着伤处渗进去,合该是很冷的。
可这冷意一时半会儿还杀不死他, 拶子夹着他的手指,越收越紧,骨头许是裂开了,或许还没有。
他已感觉不到痛。
允材眯缝着一双眼睛,仰头往营帐的方向瞧,两片玄色厚幕帘将他和仪灵永久地隔开了,可隆安帝还好好活着。
凭什么。
凭什么!
他微张了嘴,旁侧监督行刑之人立刻挥手,拶子已经勒入皮肉,就着这个姿势,那人朗声问:“谁派你来的?”
允材眼神涣散地盯着他,并不作答。
那人恶狠狠地唾他一口,吩咐道:“继续。”
竹拶夹断了他的食指,骨头分了岔,上头半截无力地戳出来,允材怔怔低着头,沉默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红。
红色的血一滴一滴,全渗进雪里。
允材痴痴地想着,上回瞧见这样漂亮的红色,还是在仪灵鬓边的那朵芙蕖花上。
那时候他还没入宫,未在御膳房当差,十五岁的年纪,跑腿替师父给卧月坊的姐儿们送吃食。
卧月坊的姑娘大多生得漂亮水灵,可他还是一眼就瞧见了仪灵——这是张生面孔,他此前未曾见过的,仪灵鬓边别着红彤彤一朵芙蕖花,正睁着水灵灵的眸子躲在树后瞧他。
允材不知怎的就红了脸,他慌忙伸手去摸,两颊都是烫的。
卧月坊的鸨母瞧他这样,甩着帕子追打他,怒骂道:“顶顶漂亮的姑娘,也是你这么个腌|臜东西能肖想的?再乱看,便戳瞎你的狗眼!”
“阿母,”仪灵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制止,小声道,“他不过是个送饭的,算了吧。”
“我们仪灵不仅长得美,心肠也是顶顶好的,今日便看在她的面子上饶过你。”鸨母这才冷哼一声住了手,一戳允材的脑门训道,“癞蛤蟆便别想着天鹅肉!”
允材低声下气地应了声。
可他自此记着了仪灵,以后来时,往往多为她带一块点心。
……
手指断了,是被刀削去的,允材被这东西坠地时候的动静叫回了神,行刑之人眉宇间凝着焦躁,思索如何撬开这逆贼的口。
“你说!”那人揪着允材的领子往上猛地一扯,一字一顿道,“圣上宅心仁厚,只要你肯说出来,或还能留你全尸。”
允材的眼睛还咬在帷帐上,人眼穿不透这厚幕,可他知道那毒会让人死得多么难堪。
他不敢想象那双秋水一般的眼睛里淌出乌黑的血。
仪灵是卧月坊从豫州买回来的小姑娘,生得实在可人,就是脑子笨了些,总记不住诗词歌赋、琴调舞步,没法成为拔尖儿的艺妓。老鸨先前对她极好,发现她实在学不会后,便也渐渐不放在心上了。
允材瞧着她嘴角挂的那一小块桂花糕屑,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:“待我攒够了钱,便来给你赎身,娶你回家去。”
“你要怎样攒钱?”仪灵吃完了糕点,毫不矜持地用手背抹着自己的嘴,她立在一株秋海棠下,娇花映人面,容颜若皎玉,她天真又直接地说,“你很穷吧。”
允材没办法接住这样灼灼的目光,他很不自在地垂下眼,收回一点妄念,喃喃道:“我有法子的,我手艺不赖......或许入宫当个厨子,我给皇上做饭去,那样来钱最快!”
仪灵捂着嘴咯咯笑,转身就要跑: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
可她跑了没几步,便含羞露怯地转回来了,伸出半截小拇指要同允材隔空拉钩,抿着唇小声道:“那便说好了。”
这笑勾走了允材的魂,他隔日便拾掇行李,几经波折,总算入了宫。
真好看啊,仪灵。
锅里水沸时他常常想起那个笑,弯腰添柴时他又想起那朵芙蕖花,月例发下来时他细心拿软布层层裹好了,守着御膳房院里的一隅四四方方的天穹等待。
快了,就快了。
再有机会去找仪灵时已翻过了新年,休沐日时允材总算得空出了宫,径直便往卧月坊去,找遍后院也没能寻到人时,他拦着个满身脂粉的姐儿,埋着头小声问:“仪灵呢?”
“她啊。”那姐儿嫌他身上有油烟味,捏着鼻子朝后退了一步,颇为不耐道,“她命好,叫贵人买去了,现在怕是飞上枝头成凤凰了罢!”
“买去了......买去了!”允材喃喃许久,忽然疯魔似的捉住那姐儿的肩膀,嘶声问,“谁买去的!多久买去的!”
“你疯了吧!弄皱了衣裳,我待会儿还怎么接客——赶紧松开!”那姐儿吓了一跳,慌忙挣脱开来,理顺自己衣上的褶子,正欲擡眼骂人时,倏的瞧见了允材猩红充血的眼。
姐儿忽然哑了声,半晌,她将允材扯到个没人的角落里,低声快速道:“我也是偷摸听见的,你千万不可泄露出去——买她的人身份尊崇,乃是大皇子赵经纶。”
姐儿顿了顿,继续道:“罢了,大皇子的风流帐,坊间早也传了个遍。听闻他前些日子还从繁锦酒楼买回个小倌?似是叫玉奇什么的,那身子听闻雌雄同体,怪异得很。你......”
姐儿隔着帕子虚虚拍了拍他的肩,喟叹一声:“你就别再惦着仪灵了。”
皇子。
原来是皇子。
允材仰着头,煊都的天上凝着铅云,雪花飘到他微张的嘴里,他伸出手,触不到天穹。
穹顶上的天潢贵胄们连个影子都不肯施舍给他,他再活十辈子也够不上的。
允材回宫路上连摔了好几跤,最后一次跌到雪堆里时,他终于忍不住干呕,心下昏昏沉沉地想,仪灵大抵是得了个顶好的去处。
“你一心求死,便能轻易叫你得逞么。”审讯之人眯着眼睛,钳住了允材的下巴,冷声道,“你究竟为谁做事?说出来,我便给你个痛快。”
审的时间已经不短,元星津跪久了,身上此前又特意穿得单薄,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“小世子,”郁濯瞥眼瞧他,轻笑一声,“还跪得住么。”
“郁二,不劳你操心。”元星津咬牙低语道,“嘴都白了,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。”
周鹤鸣也侧目,目光滑过郁濯失去血色的薄唇,轻声问:“冷吗?”
郁濯摇一摇头,又将眼睛搁回那帐前遥遥的血色上去了。
允材仍旧不答话,他脑子实在太昏沉,许是烧的。
这种类似的昏沉此生只出现过三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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