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章(2/2)
鹤鸣见林琅沉着脸,也不敢继续吱声,只是小心翼翼地在一旁伺候着。
在林琅发出第三声叹气的时候,一把温润的声音在林琅身侧响起:“陛下为何这般叹气?”
斜风细雨中,飘来一缕幽香,芬芳迷人。
林琅回首,就见一身绣金纹孔雀蓝衣裳的君钰,长发垂腰、宽衣博带,闲闲地站在自己身后的三尺处。
一旁花架上摆着几株盆栽玫瑰,红粉娇艳,芳华馥郁,如此浓烈的美丽,衬得林琅眼前这张容光焕发的面孔,更是雍容华贵。
“玉人,你睡醒了?”
“嗯。”君钰微微一笑,密长睫毛下的那双眸子漂亮、漆黑,氤氲出一些幽亮的关怀情绪,他柔声问道,“陛下在烦恼什么?”
君钰那张恬静端美的面容,如仙舒逸,让人瞧了如沐春风,林琅不由自主地伸臂,拉住君钰掩在广袖之下的手,将人搂入怀中。
林琅贴着君钰那修长柔腻的颈部,轻轻蹭了蹭,道:“这里没有外人,叫我的名字。”
“清尘。”
“嗯……”林琅复上那张花瓣一般的唇,吻了吻,浅啄轻尝后,又忍不住探舌入内,亲密缠绵了一番,这才微微松开人,“玉人方才吃了什么,好香……”
君钰擡手取出一个锦绣囊袋,打开,里面是一些晒干的果脯:“这个,陛下可要尝尝吗?”
林琅就着君钰的手,叼了一颗散发着香味的果脯,咬了咬,但当林琅的舌头深层次触及到这东西的味道时,林琅那对斜飞的长眉顿时皱起。
“嘶……好酸啊……”
“嗯?”君钰疑惑道,“酸吗?”
林琅忍了忍,才没有把这东西吐出来,囫囵吞了下去,舔了舔嘴唇,林琅抱着君钰的腰身,下巴搁在君钰的颈窝,撒娇道:“我的牙都要酸掉了。”
君钰拿起一颗,尝了一口,道:“为何我尝起来却是酸甜可口,刚刚好?”
“玉人……”林琅见君钰对自己的话语是这般的反应迟钝,只心下轻叹一息,手臂圈着君钰,顺着君钰丝绦轻挽的腰迹,摸到那人微微隆起的肚子,林琅感慨道,“怀孕真是神奇,能口味奇异地爱吃这么酸涩的东西。这东西……香是香,味道实在不是我这种普通人能接受的……”
“你是普通人么?”君钰轻笑一声,“既然是你这般不喜欢的味道,你为什么要咽下去呢?”
“我……”林琅顿了顿,“我愿意,你就说行不行吧?”
“哈?我怎么敢忤逆你呢?”君钰愉悦地道,伸手复住林琅的手背,指上的金色指环和对方手上一对的指环相触,落下一点清脆的声音——君钰举起那只手,在光下看着自己指上流光溢彩的金指环,道,“这指环,做得尺寸太小。过一段时间,我的手指恐怕也戴不下这东西了。”
林琅伸手,抓住那只白美的手腕,将温热握在掌中,放置眼前,林琅从君钰手上冷冰冰的指环,吻到君钰如凝脂一般的手背肌肤,林琅一双凤眼睫毛微垂,看着君钰那修长而略有浮肿的手指,眸色幽深地道:“我很欢喜,玉人,你还愿意为我生育子嗣,玉人,就像你愿意在我面前一直戴着这枚戒指——起码,你是在意我的,对吗?无妨戒指小了,明日就可以再做一对新的,不、不对,可以再做很多对,只要你愿意一直和我一同戴着。”
“我自是愿意的。”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林琅一放松,倒是疲倦感上来了,便叫人送来了软垫和毯子。让君钰靠坐着,林琅自己则躺在了廊椅上。
廊椅栏杆外,细雨不断,越打浮萍,越见浓绿。
君钰拿过旁边未曾批改的奏折,顺手批阅起来。林琅枕着君钰的膝,一双丹凤眼一眨一眨地看着外头的景色,秋色带着化不开的湿意,浸润得他脑中的倦意汹涌,让他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模糊:“玉人帮我批阅奏折,会不会嫌麻烦……”
“微臣事职于尚书,享受朝廷的供奉,为陛下分忧,是微臣的荣幸。”君钰想到自己的同僚赵莲跟自己抱怨最近皇帝的脾气越发暴躁的事,目光不由看向林琅那头越长越多的白发——林琅的气息也因为最近少眠而显得不同于常的沉重、粘稠。
“师兄,你的那个小皇帝,恐怕是活不了多久的。”
想到柳子期传给自己的信件上的内容,君钰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,顿了顿,他柔声道:“你最近,忧愁甚重,还需宽心为上。”
“是吧,玉人……唉……最近诸事繁多。我不喜欢一天到晚地批奏折,可是我又不得不批阅,不然事情积下了,怕是明日的事会更多些。前些时间京中有疫疾,又加豫章王谋反一事,台阁里因此被诛连了许多人,如今人才还没续上,弄影、季如他们又染疾,不得不告假。他们这一病,落下的事务繁多,我日以继夜都未必处理得完,还有南边战事……啧……诸多麻烦,唉……玉人,你觉得木久此人如何?”
“陛下为什么询问?”
“现下阁内缺人,我听人推荐他,想让他入内侍奉,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模样,玉人知道他吗?”
“木久颇有几分才学,人也有些能力,只是……他心术不正,怕是难以入内处理政务。”
“哦?”
“湘宁转职的事和他有关。”
“玉人,但说无妨。”
“木久在督管沧州时,看上了锦州青田县一户杨姓人家的美貌姬妾,他与那杨姓主人起了争执,为了霸占了杨氏的住宅和姬妾,他带人欲要弑杀杨氏的全家,被湘宁所制止。木久因此痛恨湘宁,后来,他挟公谋私,欲要持节斩杀湘宁,湘宁的上司冷元丰弹劾木久徇私枉法,根本缘由就是因此事端。木久被弹劾免了官职,他心中怨气更重,再次复官时,他让自己怀有身孕的夫人管氏以祈福为由,约出了那同样怀有身孕的杨氏姬妾,木久将那歌姬劫持并进行侵犯,又将其关押在自己的私牢中虐待,管氏不忍,去劝说木久,他却将管氏虐打,导致管氏胎落身亡,管氏的家属上告此事,可管氏家中为官者,不过地方县丞而已,又如何奈何得了木久,他人见木久日益高升,手段又狠毒,自是不愿惹上这个麻烦,此案便不了了之。我在锦州时才了解到此事始末,木久因湘宁又救那杨氏姬妾,挟私报复,将湘宁管辖的青田县水道破坏,淹死了许多民众,木久又用此事做理由,弹劾湘宁说他治理不善,将湘宁免了官职。湘宁之后奔走千里,去渊州投奔了司承心,方免于祸患继续加身。”
“这人竟是狭隘至此?——如此作为,的确是难当大任,那便不用见他了。”
林琅看着廊外水池,一双冒着细雨嬉戏的鸳鸯正缠绵于其中,林琅带着困意的幽深眸子多了几分暖意,他突然道:“‘鸳鸯于飞,君子万年。’玉人,我听说鸳鸯只能活十几年。”
君钰擡首,顺着林琅的目光,向外睨了水中的那双鸳鸯一眼,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“‘午醉恹恹醒自晚’,我怕是庸人自扰之。”
“天地尚不能长久,何况是一双鸳鸯。双飞并栖,偶居不离,情长意久,又何必担忧这朝暮是否永恒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林琅勾了勾唇,闭上凤眸,舒缓了一下脑中困烦的倦意,“是我太贪心了。”
君钰在手中的折子上落下最后一笔,道:“你怎的,突然……如此感伤?”君钰合上手中的折子,又打开一个新的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琅声音含糊地道,“最近的事端着实太多,总是需要人来处理。玉人,你有可入内侍奉的人推荐吗?”
“王寰有一子王仪,现在颇有几分名望,我见过他,算得上才行出众。”
“改日我瞧瞧,玉人还有推荐的人选吗?”
“需要我陈列一个名单么?”
“那很好,最好写上那些人的性情特点和档案生平,方便我了解,抽个日子我一起考了。”
“那你可真是给我增加工作量呢。”
“嗯,会给你重赏的。你也可以顺便找几个助手。我最近……”林琅脑中混沌,自言自语般地继续道,“玉人,我最近找玄英算卦,结果很不好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他说我在十年内会有一劫,如果熬过去了,我会长命百岁,可是如果我不能熬过去,我的寿数便只能到这几年里折断了……太医院那些人也说,原允修最近给我开的方子,我……我不想死,玉人,我不想那么快就死去,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……”
君钰批阅折子的笔画一顿,倏忽,又重新书写下去:“求卦的事,随意而动,解挂的话,听听便好,如何能当得真实。你心中忧愁,卦象便会朝着你担忧的事而去,你放宽心事,或许下次解卦,便不同了。”
“小的时候,朝廷大乱,到处都是烽火连天的争战,尸海血水,我从小就看着过来的。我小时候过着朝不保夕的动荡生活,总是在一个地方呆一会儿,不久就会随军而搬迁,那时候很少有安定的日子,所以,我也没想过什么‘天长地久’。以前,我只知道要去抢要去争,去抢了,去争了,才能得到我想要得到的,才让我更多活一天是一天,我在那个时候,从来也没想过自己能活得多长久……玉人,其实,我还有个双胞胎弟弟。”
“嗯。我知道。”
“你听说过吗?”
“是啊。我打探过这个消息。”
“我很高兴,玉人,你开始关心我的消息。”
“应当的。”
林琅闭着眸子,微微勾着唇,继续道:“我母亲说,是我的凶残,害死了我的弟弟。”
林琅生母,她怀林琅的时候,本孕育得是双胎,不过临娩之时,经历叛乱,战乱流离,而她在艰险困境中产子,双生子只活了林琅这个哥哥。
故而,她将自己经受的磨难和丧失次子的遗憾,归罪在了活着的林琅的身上——认为是林琅的生,造成了次子的死和自己的苦难,将林琅视为不详。
君钰顿笔,道:“君上的怨愤之言,你别往心理去。”君钰也知道,林琅的生母对林琅一直十分的冷淡,甚至有些苛刻。
“从小到大,她一点也不喜欢我。”林琅含含糊糊地轻哼一声,带着一些自嘲,顿了顿,继续道,“可是那又如何呢?她不喜欢我,这个天下也还是到了我这个儿子的手里……”
“那些不愉快,都过去了。”
“是啊,都过去了……如今不同了,如今……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,可是……可是现在……现在,我却不想那么快就死去了,我开始有些害怕死亡……玉人,我爱你,你……你真的喜欢我吗,老师……”林琅喃喃呓语般地道,“老师,我不想那么快离开你,我怕我死了,云儿根本长不大,我怕……我怕你很快就会忘了我,你……你会一直陪着我吗……”
“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啊。”
林琅嘴角微翘,含含糊糊地道:“你不要离开我。”
“我在这里,你睡吧。”
“嗯……”
紫纱罗帐,暖香惹梦,林琅睁眼,便见紫铜双鹤宫灯双飞而起,火光摇曳,映得屏风画布上的锦绣龙凤鸳鸯图案缱绻温柔。
这是在临碧殿中。
林琅支起身体:“什么时辰了?侯爷的人呢?”
一旁美貌的宫女一边伺候他起身,一边柔声答道:“回禀陛下,现在是戌时一刻。侯爷在外殿书房中和煌凝侯(林欢)商量事务,赵大人(赵莲)也在。侯爷给陛下备了膳食,陛下现在可要进食?”
原来自己睡了那么久……
“确实有些饿了。”林琅睡醒了,只觉得神清气爽,他拥着被衾,趿着鞋子走到桌前,宫女们跟着从食盒里拿出保温好的菜品,林琅简单洗漱了下,动了几筷子菜,突然觉得不对劲,问道:“这个时辰了,赵元芙怎么还在宫内?”
“白日里陛下不是说身边缺人?我见赵莲和煌凝侯得空,让他们和我一起拟个名单,赵莲现在大约还在忙这个事,他今日应是宿在殿内。”
君钰处理完政务,回内殿时,已沐浴完毕,他着了一身宽松的银朱色丝绸睡袍,一头浓密的长发垂在身后,周身染了一些安神的香薰,随着他一步一动,芳香宜人。拂珠帘而入内,君钰漂亮的眸子一瞟,就见林琅一手支着下颌,一手拿着本书,衣衫轻薄地半露着胸膛,卧在贵妃榻上的绒毯中。
双寝凤凰,巫山云雨,又是一夜蝴蝶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