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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三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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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我死了之后,能把我的骨灰带去乐游山吗?”

君钰不解地看着莫夕风。

“萧忆安他葬在那里,我想在死后,能和萧忆安葬在一处。”

“他是谁?”

“他是我的爱人。”莫夕风眸子倏然黯沉,眼睫下垂,落了阴霾。

君钰沉默,他曾经听过玉笙寒所说,如若要练成龙心决而至臻境“长生”,便需要人体为祭,让血纹虫寄宿,从此之后这个人便走上“断情绝爱”的路,他会渐渐失去正常人的五感,练成龙心决的最高层次,就可以至“长生”的境界,而这具身体的主人,会强大到几乎无懈可击,可他也很难再以情感触觉来感受这个世界,几乎只剩下了“理性”。而一开始,被血纹虫寄宿的这个人,定然是要先杀死自己最亲密、所挚爱的那个人,否则,他也熬不过血纹虫的“反噬”。

君钰接受了莫夕风的一些授武指导,却并未选择练就龙心决而追求“长生”这条路——寿命长短,天命所定,月有阴晴圆缺,人有旦夕祸福,世事变化无常,又岂知哪日不会有“朝生暮死”如蜉蝣的意外?

这几年,君钰的身体和武功恢复得极好,可武力,不过是君钰保护自己、自立于世的工具。

而这几年,林琅学着克制自己的欲望,对君钰乖顺体贴了许多,君钰倒是得了一些自由和额外的欢悦。君钰本也没什么太宏大的追求,个人也不过只是维系家业、随遇而安而已。“断情绝爱”,而服用操控自己躯体的蛊虫血纹虫,成为血纹虫的奴隶,这种“长生”臻境对君钰而言,是他所不需要、也不屑的。

莫夕风道:“中原人说的‘生不同寝,死愿同xue’,据说人在死亡的时候,灵魂就会生出来,我想要和他合葬。”

人之将死其言也真,君钰自然知道莫夕风此刻所说,定然是他心中所念,只是……

莫夕风这样处事实在、强悍又长命的人,为什么也会相信这样灵魂复生的谶言故事呢?

君钰感到不解,面上却不露情绪,他静静看着莫夕风,听人继续说。

“你一定在想,我为什么会迷信这种‘传说’……你不喜欢小皇帝吗?”

“前辈……”

“人的言行是无法掩饰的。你爱他吧,所以总是这样随小皇帝任性作为——小皇帝再老成,也才不过活了三十个年头,毕竟还年轻,他对有些事情,未必看得透,他也未必能处理周全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也是人,我也会有脆弱的地方……我后来才明白,什么生活才是我想要的。”莫夕风年少的时候,不懂什么是自己真实想要的,他只以为长辈、师父告诉自己该做的,就是荣耀的。他为了完成师父的命令,练功而夺取基业,去欺骗了对家少主人萧忆安。他甚至为了练功,而杀了萧忆安。莫夕风苦恼过,质疑过自己对萧忆安的欺骗和弑杀的行为——萧忆安是那样言行至纯的一个人——当时莫夕风的师父告诉他,他们所做,是对的……没有过去多少年,莫夕风什么都有了,可又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,经过一些事情后,莫夕风终于意识到什么门第偏见、立场荣光,都不过是为人所趋的东西。

“什么荣光,什么霸业,现在想来,真是可笑……他是那样好,我为什么要违背我的直觉而听信长辈的话,去毁掉他的一切……那也是温暖我的一切……他说要跟我去周游列国看遍各地的繁花——可后来只有我去了——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……我无法抑制心中对他的这份‘贪念’,我这颗被血纹虫寄宿的心,早就不会再跳动,可他的人早就在我的心中生了根,他的爱早就让我的贪念在心中开了花……在被血纹虫折磨的每一刻,我都在想,我到底为什么非要走上那么一条血路,我为什么要那么对他……”

君钰默然,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衰白、神色充满风尘沧桑的垂暮之人,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。

“我只是,希望灵魂可以离他近一些,重新活个不同于如今的命运。”

天寒日暮,寂寞山路,车轮碾过嶙峋的石块,发出老旧的轱辘声。

眼前一队士兵,押送着五辆囚车,从北地边境往东南方向前行着。

囚车前三辆分别关着三个成年男子,后两辆关着一个趴在栏上的少妇和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。

囚车长宽不过三步见方,没有任何遮风挡雨的布置,囚车内的人已被关押了好几日,在寒雨加身、风刀侵袭下,个个都是衣衫褴褛、灰面憔悴,而不堪入目。

其中,被关押的那少妇,她的腹部高高隆起,显得十分肿胀、僵硬,那腹部和她消瘦的身子形成强烈不相称的对比,也更衬得她形容枯槁,其秀美的容貌被尘埃附着,面孔显出没有血色的青白,以及几分土黄。诚然,她已是一副将死未死、不成人样的情态。

——前两日,她再承受不了押送小兵的夜夜凌辱,腹中已经成型的胎儿在凌辱中被流掉了,那些年纪幼少的小兵无牵无挂,他们的行为相对更是随心所欲而恶意,轮流在她身上发泄完,又玩弄了那个死婴,之后,他们就将她丢回了囚车,胎盘至今也并没有从她腹中被分娩出,故而她的腹部叫人看着依旧肿胀得好似有孕在身。

她名顾盈楠,出自锦州永城的大家族,顾氏。她的父亲,有七位经过纳娶礼仪的夫人,她的母亲在其中排行第三,而她也恰好是她母亲生得第三个孩子——她母亲所生的前两个孩子,也都是女孩。

她自小没有受过什么尘世风霜,也没有受过什么家族里秉持传统的父辈真切的关爱——他们一向觉得族中有婴儿堕地,生是男身则为尊者,因为男身之人可继承门户;而生为女身,则成了他们眼中的卑陋之姿。故而,因为那些高高在上、古板严肃的长辈们的迂腐,她生活中的绝大多数时间,都是在高高的墙院内,盲目无知地学习着“相夫教子”的礼法德行。故而,从小感受不到父亲、乃至母亲真实形象地位的她,是从来没有对这个世界有过健全的认识。

有一日,她偶然接触到了永城之外二百里青田县的一个家道中落的破败书生,她听着那个书生跟她描绘的理想和生活,她恋慕上了那个口才极佳、似乎什么都会的男人,萌生了“探索”外面的心。她没有听她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的命令,去嫁给那个素未蒙面的贵族子弟。在她那个懦弱顺从的贵族母亲出于盲目慈爱的帮助下,她逃出了家族,下嫁给了那个清贫的书生。她和那个书生,有了夫妻之实后,她的父亲因为儿女众多,也就不再管“忤逆”的她,只当作没有了这个失身于人的“丢人”的女儿。

她以为她是逃出了那个父亲构建的冰冷“牢笼”,可是她却迎来了更深的“牢笼”。她的丈夫在婚后却像变了一个人,婚前一开始的温柔知心全然不见了,他开始对她的话不再听入耳中。那书生本就一介清贫的破落人,原本的生活就只够糊口,她也只能跟着丈夫去下地干活、纺织劳作,以增家用——纵使是她怀孕了以后,每日也依旧如此操劳。可渐渐的,她的丈夫却越来越对她动辄不满、挑剔,在她生了两个孩子以后,她从家中带来的嫁妆财物也终究是花光了,他的丈夫开始嫌她没用,她的丈夫甚至质问她为什么不能求她的父亲容纳他做女婿,这样他们也不用再过这种贫寒的日子了,乃至于后来,他常常会为了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对她辱骂、动手。

再后来,她的丈夫因为附庸上司,被牵连进一庄案子中,因为她的丈夫撰书中的一些文辞,触怒了当朝的皇帝,得罪了一些大人物,她的丈夫被边关的将领找上家门,就地腰斩。而她,落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,她的两个年幼的孩子很快随着丈夫一起被杀,她锒铛入狱,身上所承受的无尽折磨也不过是还在进行中。

可乱世之中,如她这般毫无还手力量的底层囚徒,身如浮萍,不过是那些问鼎天下的尊贵者手上被猎的温顺小鹿罢了,丧乱的世道,稍微有些权势的人要踩死她,跟踩死一只蚂蚁又有什么区别,又何来人再会将她当做人而稍微怜悯于她?

少妇靠在栅栏上的脸随着行路,摇摇晃晃,她想到逝去的孩子以及其他家人,不由从干涩的眼里又落下一行泪来。

蔡介醒来的时候,恰好通过栅栏缝隙,瞧见了少妇悲恸异常的面容,那一瞬间,眼前少妇和自己胞妹蔡婧年少时在火场里的面容重合了起来,蔡介心中一震,想要伸手触碰,可被喂下了软骨散的身体毫无气力,蔡介又脑后受创、失血过多,思维一片模糊,也只能勉强睁开眼睛,在囚车极度颠簸而摇晃中直愣愣地看着少妇凄楚的模样。

许久,蔡介艰难地把脸转向了栅栏外的其他地方,车道旁遍地的荆棘,随着车轮滚滚,从眼前向后迅速退去,丛下的野草芷芳馥郁,夹杂着春季特有的清冷苦味。

眼前熟悉的故土山景,叫蔡介心神一动。

可是还没等到他冷静下来思考,就被远方传来的一阵马蹄声踏乱了思绪。

从马蹄的声响听来,人数大约不到十骑,夕光之中远远望之,那队人皆是身着铠甲、背负良弓、腰配长剑的骑兵模样。

不过须臾,那队骑兵就到了眼前,可见他们座下马匹健壮优良,而骑术精湛。

囚车停下,为首的押送官吏和骑兵首领交涉了一番,就有士兵把蔡介的囚车打开,将他从内架了出来,拖到了那骑兵首领面前。

“哼哈、哈?多年不见,还认得我吗?”

金红的日光照射在那骑兵首领的铠甲上,折射出冷寒的锋芒,让向光的蔡介感觉晕眩,而视线模糊,难以定格出那骑兵首领的模样。

那人似乎也不着急,握着缰绳,好整以暇地居高睨视着蔡介。

蔡介闭了闭眼,又擡首竭力辩认,浮光朦胧里,渐渐映出一张熟悉略带风霜却依旧俊秀的面容。

“柳子君?”

蔡介沙哑如被石子卡着的嗓音,让柳子君听着极为愉悦,他勾着一边的嘴角轻笑道:“是我啊,多年不见,你现在的形容可真是凄惨……”

只见柳子君看着蔡介的眸子轻蔑难掩,顿了顿,他又用调侃而得意的语气补上刚才未完的话语:“又下贱啊!”

长时间劳顿和折磨让蔡介精疲力尽,很难说出反击的话语。

“活着好啊,活着真好,我活着什么都能见到了,高高在上的你,大概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以这落魄下贱的阶下囚姿态在我面前吧,哈哈哈哈……”柳子君的容颜在铠甲下熠熠生辉,清秀的眉宇间多了几分肃杀的冷峻感,他看着蔡介凄惨的模样啧啧了两声,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,补道,“听说你在越地这几年,被人试药改造了身体,亲自和人生了一个杂种?啧啧——哈,不过那杂种好像已经死了?”

蔡介昂着的头瞳孔一缩,随后眸子眯了起来,他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盯着马上的人,面若冰霜。

“很生气吗?那太好了,以你现在的模样,你能奈我何呢?”柳子君与他直直对视,嘴角始终挂着轻蔑的嘲弄:“你的妹妹,已被废黜,现在的你,还有什么能和我高傲?”

“……”前几个月,蔡介就听说了他的妹妹蔡婧涉及进豫章王林彰造反的案子里——只是当时的蔡介并不确定消息内容的真假,如今看来,这个消息恐怕是真的,林琅他应该对蔡家动了手,只是不知道他的妹妹蔡婧如今是怎么个状况……

“……你妹妹被废以后,整个人疯疯癫癫的,可真是可怜啊……你这个哥哥听了,居然也没什么表示,你的心,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冷了……啧啧……”

蔡介面不改色,努力凝聚意识,沙哑地问道:“你想干什么?”

柳子君哼笑一声:“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。

“……谁?”

“一个你朝思暮想的人啊——‘一从别后各天涯’,昔日你让那军妓给你抄那段‘一剪梅’,当真一语成谶……”柳子君看了一眼天边火烧似的晚霞,神色不明地笑道,“这飞光流霞,真是极美~”

“……他?他怎么会想见我?”蔡介知道柳子君说的是君钰,可君钰他对自己明明……

“如果不是他的命令,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接你呢?你,不想见他么?怎么,数年不见,你是已经‘变心’了——你以前不是那般迷恋他?哪怕是愚蠢到不惜代价、鱼死网破也只为求个和他的春宵一刻?”柳子君看着蔡介眼里的错愕和退惧,唇角勾得更深,“还是说,经过几番风云变化,你已经无颜再面对昔日的‘情人’?”

“他寻我做什么……他不是说和我黄泉路上不相见、不、我不想见他……”

柳子君见他面容失态,开心道:“那可由不得你——”顿了顿,柳子君手一挥,就有士兵就将蔡介绑了,装进麻袋,擡到了柳子君的马匹之前。

“他要看到你这副模样,想来也很有趣,哈、哈哈……”柳子君拍了一下横在马上的“俘虏”身躯,嘴角翘起,眸子也弯得更厉害了。转头,他扫了一眼那几辆囚车,又对押送囚车的解差道,“你们这些不知轻重的东西,居然把顾家那女子折腾成这模样,没想过元奇之杀了她丈夫孩子却不杀她是为什么?真是些没眼色的东西,我看你们是想死了——你,自己去领军棍吃——还有你和你,找个大夫给她瞧瞧,她要是病死了,你们都没好果子吃!——回城。”

柳子君在校场求见君钰的时候,君钰正骑在马上,蒙着那双漂亮的眸子,拉弓搭弦对着天上,辩声而射出了那一箭。

柳子君看着那支箭以惊雷之势划破天空,贯穿三只飞鸟的身体,又看着那飞鸟坠落,陡然鼓掌而发出了叫好:“一箭三雕,侯爷的箭法真是出神入化!”

君钰扯丝在机关营里改进了一种强弩,你要不要试试效果?”

“好啊~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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