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(2/2)
“唔……”低哑的呻吟因为间歇性地宫缩,从君钰优美的唇中哼出。才不过片刻,一层汗水又湿了君钰的肌肤。
林琅取了帕子,欲为君钰擦拭额头的冷汗,却听得梦魇中的人断断续续地低吟着:“……师父……难受……我嗯……痛、师父……”
“老师……”
“哥哥……”
“老师?”
“……救、救我……师父……哥哥……”泪珠子从君钰微微勾起的眼尾滑出,在洁白的肤上滚出一道崭新的泪痕,自君钰的耳边滴落,一行行地淹没在君钰弯长而茂密的华发中。
君钰素来是外柔内刚、意志坚韧的,可现下的形容竟是这般得脆弱亏虚。
林琅从年少时就爱着眼前的这个人……
可眼前人现在这样无力破败的模样,不都是自己的私心霸道造成的么?
林琅一双凤眸沉得漆黑,难掩愧疚:“老师……”
“啊嗯……我、痛……哥……”
顿了顿,林琅替君钰细细擦拭着面容,温声回应着君钰:“我在的,老师。”
“……琅儿?”君钰似乎有了些意识,睁开了眸子。
君钰这几年常居于家中,少涉事务而贵养,这让其容颜愈发白皙年轻,君钰那双大大的桃花眼,毫无岁月痕迹留下。那双眸子此时带着对周遭的迷茫和被痛楚折磨的脆弱,又在泪水的滋润下,漆黑圆润得仿佛一个幼孩一般单纯清亮——不同于往日洞穿世事的高傲,那眸子里渗着楚楚可怜的柔光,是那般得妩媚绝艳、摄人心魄,而越发引人心怜。
林琅瞧着,只觉得心中一阵悸动,温柔安抚道:“老师,我在,我在。老师,我在的。”
“琅儿……”
“是琅儿,老师,是我啊。我早已成人立业,老师,你可以依靠我的。”
闻言,君钰一怔。
林琅继续道:“老师,琅儿早已是万人之主,琅儿早已足够稳重,老师,你看得到我么……我一直都在。”
“琅儿我……嗯啊——”君钰话刚出口,就被痛呼打断。
“老师!?”
“唔,呃孩子……啊啊……”细细的汗水倏然溢出,瞬间浸染了君钰白得发青的面,胎儿不断撞击着胞宫,君钰白得发光的肚皮再次剧烈鼓动起来,肚子表面被胎儿顶撞得波浪起伏。
“老师——太医!”林琅见此,就知道君钰腹中另一个孽障已经急不可耐要下来了。
君钰腹中像被一张网牢牢兜束着,圆坠得不能再坠的肚子紧绷如石,每一次剧烈宫缩又引发的尖锐疼痛,让君钰捧着肚子不断发出一些嘶哑的痛叫。
君钰的身子不停颤抖,在这般长的产程里君钰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,他断断续续的痛叫也越来越嘶哑。
“痛……啊……”君钰抱着肚子无措而粗重地喘息着,苍白的手青筋浮起,又猛然紧攥住林琅的衣袂,“啊……琅儿……”
“老师——”
林琅伸手握住他的手,君钰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,死死回握,一双失了焦距的眸子沁满了泪水:“好痛、琅儿……痛,我好痛呃啊啊啊啊……”
唇上的伤口再次撕裂,一道殷红顺着君钰优美下颌滑落:“琅儿,我……要死了么……呃呜……”
“老师……”林琅心中一阵撕裂感,上前紧紧抱着嘶哑唉声的孕夫,擦拭着君钰显出灰败的脸庞,林琅不断安抚,“不会的,老师,你不会有事,孩子很快就下来了,我不会让你有事……”
在林琅的配合下,医官让阿宝又试着给君钰喂了一些提神汤药,小半碗汤药下去,君钰的面色稍稍好了一些,在医官加速产程的不断揉抚他肚腹的痛苦中,君钰嘶哑低软的长吟越见微弱。
“呃啊!”
伴随着君钰的一声惨叫,第二个胎儿终是在半个时辰后滑出了体外。
第二个胎儿,后来起名叫君烜,也是个男孩,身形却比他哥哥要小上一圈,更为关键的是,这个胎儿看似四肢健全,可却是天生一只手筋络残疾,而那只手终生连提笔书写也是困难。
就这样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,在数十年后成为了朝廷的栋梁之臣,又游走于林氏皇室残酷的斗争之中,杀伐果决、收拢大势,肃清朝野,最终将一国军政大权收拢于自己掌中,继而靖平天下,结束了这个分裂已久的乱世。
四月初,桃花竞相绽放,吐蕊争艳。
宣都三十里外的琢光山上,桃林香馥远飘陌路。
好花醉客,尘影对泉,琢光山翠色连绵幽深,一座不大不小的道观悠然座落其中。
道观白墙黑瓦、中规中矩,无雕栏之华丽,无绮阁之豪奢,却是千松抱青,俯映清渊,又有竹摇清影、风烟飘渺,好似蓬莱仙人居处。
一阵悠扬的曲子穿越而来,拨弄山雾,悠扬透魂。
沿着道观玲珑滴翠的山道,觅声而去,曲径通幽,回廊百转,长烟一空,一顶临水而建的重檐八角亭上,一黑衣男子执着一柄玉笛尽情吹奏。
亭子红柱黑瓦,临水而建,岸边柳树垂枝、芷兰吐芳,亭子正面一块牌匾,上书“东风影”三个漆金大字。
一双云锦如意纹长靴步入此地,亭上的黑衣男子耳廓微动,笛声戛然而止。
“你来了。”黑衣男子顿了顿,“你很守时啊,侯爷。”
黑衣男子收了笛子,飞身而下,立于亭前,懒懒地靠在柱子边上,对着来人上下打量了一番:“几月不见,侯爷倒是清瘦了几分,看来小皇帝没有照顾好你啊……也不对,生孩子嘛,哪有不伤身子的。可大美人就是大美人,才生完短短月余,就恢复了之前英姿美貌,这一身普通的绸缎黑袍子穿在你身上,可比穿在我身上端庄好看百倍。”
“多谢前辈赞赏鄙人的陋姿。”君钰无视他话语里的调侃,温文尔雅地问道:“前辈找我赴约,究竟所为何事?”
“侯爷真是直接啊……不过也是,毕竟关系当今‘太子’的性命,侯爷又如何不着急呢?”莫夕风拿出一个瓷瓶,在君钰面前晃了晃,他银色面具下的嘴角弯弯翘起,“侯爷果真有胆气,身子这般虚弱的情况下也敢单独进‘东风影’赴约,我听你的气息,似乎你的武功……大不如前了?怎么?难道生了孩子还能把你的武功废了不成?”
君钰目光略过他手中的“解药”:“瞒不过前辈法眼,人总会遇到一些摧折,我自是也不例外,我现在,的确只有一个普通人一般的气力。”
“你这头发丝,似乎有焕然转黑的迹象,这也是能瞧出你身子状况一二的。我很是好奇,谁这么恨你入骨,居然能在小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对你下这毒手,你的武功练得,可不是一般得好,那更是你的大好前程和保命符……”莫夕风说着说着,他忽然“嘶”了一声,疑道,“不会是小皇帝做得吧?看着他是那样爱慕侯爷你,他居然能下得去手?”
君钰不置可否,泰然回道:“‘昨日之日不可追’,往事已矣,我如今安然在此,便是幸事。”
“你倒是好心境。”莫夕风转身坐在了亭子的栏杆上,摸着手中瓷瓶目光迷离,“数十年的武功,说没就没了,真是可惜……”
“‘不塞不流,不止不行’,我如今虽然失了内力,倒也未必全是坏事,算是有失有得。”折了内力,死而又生,获得了君王的愧疚爱怜和坦诚退让,也许,也可能是另一种的新生:他很快便会再复朝,而现在的林琅,是再也不敢对他一意孤行,一味只凭喜好将强权加于他身。
他自己,也想通了自己内心纠结的许多事端。
君钰顿了顿,又道:“内功没了,人还活着,就可以从头慢慢再练,不是吗,前辈。”
莫夕风擡首,见君钰一双桃花眼朝他微微一弯,好似春风拂面,君钰道:“前辈,你和我同是一族中人对吗?你找我来,到底是有什么目的?或者说,你给我解药的置换条件,是什么?”
阳光照在君钰那身宽袖黑衣上,显得他是那般气度高华、英挺漂亮,君钰眸光潋滟的盈盈一笑,让莫夕风看得心神一荡,顿了顿,莫夕风才敛神道:“侯爷,你似乎比以前越发得好看了。”
莫夕风又莫名地叹道:“你的身体恢复能力,当真是极好——极好!”
“多谢赞赏。”
“我的确是和你同出一族月氏的人,不过,我的年纪恐怕要比你大太多太多了,如果我是正常成亲生子生老病死,恐怕连你的父亲,也只能做我的孙儿辈……”
难怪眼前之人武功如此之高,原是比克丽丝还要大上许多的先辈。
君钰看着他还算年轻的形容,思量着道:“看来前辈也是有奇遇?”
“我被人喂了血纹虫,并且练成了‘龙心诀’。”
“想来前辈忍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。”
“是啊,我‘永生’前最后一个杀的人,是我唯一的亲人,也是我的爱人。”
君钰闻言,沉默以待下文。
“我年少之时,以为我的道路就该是像我师父所说的,去情绝爱,去我所欲,主正持义、护我族人,长生不灭。所以年轻的我,为了获得更强大的力量,杀了那个最爱我的人。”摸着手中的药瓶,莫夕风神色黯然地继续道,“可是后来我发现,所谓个人‘无欲无求’而追求‘康庄至尊’的大道,是那么可笑可悲的事。腐朽的一切终将被尘土掩埋,而滋生出新的声息,周而复始,长长久久,不过如此。可这逍遥天地间,早已没有我心向往的容身之所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找你来,是想送你一把剑。”
“什么剑?”
“我的配剑,凤血。”莫夕风摸了一把腰间用黑布包裹着的血色长剑,面向君钰道,“你内功尽失,那正好!我还要传授你武功。”
“你要我拜你为师?”
“倒也不必你如此,我定会对你倾囊相授,我还可以将解药给你,让你救回你儿子的命,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不想成为丧失神志的行尸走肉,也不想再继续这般下去。做一只孤独‘永生’的怪物,是件很可怕的事。”莫夕风摸着自己没有心跳的胸口,银色面具下的脸孔神情恍惚,“我要你用凤血,毁坏我的不死之躯,将我彻底杀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