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(2/2)
辛时遭过很多次太后的训斥,愤怒的、暴烈的、不留颜面的,多半是因为他办事不尽心,因私欲没做好工作。但太后从没想过要杀了他,从来没有,她永远就事论事,点到为止,即便是拿花瓶砸他那回,杀意也只在气最上头的瞬息之间,余下尽是对他胆大包天擅自介入杨氏旧案的恼火与发泄。
疼痛与痉挛之中,手指无意识抓入泥土。这样浓烈的,鲜明的,不必探查就能感受到,几乎化为实体的汹涌杀意——禁军卫士和站在他们背后授意的天子,是真想要了他的命。
“住手!”
排山倒海的疼痛一顿,随后愈发绵长。辛时无力擡头,只能看见面前属于武人的靴子退开数步,太后鲜艳的裙摆与怒气冲冲的责问一同冲入耳中:“何人猖狂,无故杀我外使!”
那禁军倒也沉得住气,眼见太后驾临,单膝跪地叉手举国头顶,满面正义地禀报:“太后!此人暗藏妖言于国诏,逼梁王母子自尽,臣奉陛下殷殷念母之命,为殿下清侧,无使小人蒙蔽视野,损害德行!”
太后哪里肯听。禁军对辛时而言是同僚,对她则是臣子,君主面对一个犯错的臣子须有什么好脸色?不等人说完,劈头骂道:“那诏书就是我叫他写的!天子之命?一无制诏、二无手敕,便是他真有罪,宫中见血岂是你口说无凭的儿戏!今日敢杀翰林待诏,明日就敢逼宫造反,禁苑森纪严明,容不得尔这粗鄙武人胡乱放肆,将这厮给我就地格杀,以儆效尤!”
同样是说那几句话,太后就要比辛时有气势且果决地多,三两下便以牙还牙。闹哄哄正要杀人,门口又传来一道厉喝:“慢着!”
太后转身,面对一路疾行而来、面色微有红热的天子,冷冷询问:“大家来得正好。这几个人好像该在御前服侍,而今不遵守本职、跑到我内庭诏地闹事,还口口声声称奉着圣敕,什么情况?”
杨擅面色铁青。梁王母子死得突然,他本想借着传报丧信的时间差解决西宫爪牙,只要人一死,事后再追究也无济于事。他差点就成功了,可太后还是那么反应迅速,撞破了他的阴谋,如今只能面对问责。
语气生硬道:“朕不清楚,一场误会罢了。”
“哈?那这误会可就大了,险些把我外使也杀掉。”太后冷嘲热讽。“今天这个来闹,明天那个来杀,若宫中人人都可称奉圣令,皇帝还有什么威信可言!辛待诏得我授意行事,说他杀人,难道是要指责我为真正的主谋,大家驭下也太无方了些,这人狗胆包天假传君意,必要严惩。”
杨擅深深地看着母亲,愤恨之意溢于言表。事情到这一步,他再懒得装什么面上和平,明晃晃摆出“我就是要杀你下属”的表情,寒声道:“怎么处置,朕自有评说。母亲很会驭下,但也少管闲事,先把内宫丧葬安排好吧!”
领了禁军,甩袖离开。
辛时在地上躺了一会,此刻缓过痛楚。他见太后面无表情望着门口,心中一定是气极,语气虚弱地谢罪:“臣处事不当,连累西宫……”
太后骂道:“棍棒挨得不够,你还欠训?”顿一顿,缓一缓语气,懒得再理会差点被杀掉的下属,对身边阿吴道:“去把他扶回屋子。”
阿吴点一点头,蹲在地上,很利索将辛时架起。太后站在一边,又指了两个人去搭手,看宫女们跑上跑下地搬铺被褥、架开屏风,直到扶着辛时躺上去,才唤人离开。
阿吴被留了下来。从她的口述中,辛时终于知道方才天子与太后对话中夹杂的只言片语,所谓“内宫丧葬”的始末。
天子要为幼弟封王,太后做主不了庶子那头,便拿捏他的生母。她叫张夫人出家,本是让这对母子分开了事,张夫人却会错意,以为儿子的锦绣前程将到,自己的人生也该走到尽头,接到诏令的当晚,于掖庭宫中悬梁自尽。
一个不起眼的先帝宫嫔之死本没什么,然而好巧不巧,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正是杨地奴。这可怜的孩子在掖庭中生活十数年,原就一副瘦弱胆小的性格,乍见母亲死状,惊厥啼哭,深夜发起高烧,至今早没能抢救过来,就这么死在封王前夕。
辛时久久无法回神。先帝崩逝不过一年,已先后折损两子,这实在是……
谁的好心,谁的恶意?难怪杨擅刚才离开时会对着母亲露出那样陌生疏离的表情,那样子分明是在说:把所有人逼上绝路,你终于满意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