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七 科尔布林(2/2)
“我请你吃点零嘴吧。”
与众不同的,灯影牛肉并非寻常市井的粗陋之物。它以真正牛肉制成,过程繁复,价亦非廉。正因这血肉精粹,其滋养远非凡俗零嘴可比,蜀中老者闻听小辈献上灯影牛肉,皆无不满面欣然。
灯影牛肉,乃是巴山蜀水间达州的名肴。以“灯影”冠名这牛肉,皆因其薄如蝉翼,置于灯前,纤毫毕露的肌理仿佛透光皮影,甚至能映出对面景物的轮廓,故而获此殊名。
坊间有传,其名还与唐代那位诗人元稹有关。千载之前,元稹贬谪通州(即今达州)充任司马,一日于街边沽酒小酌,尝到一种纤薄“牛肉片”,其色油亮如宝石,入口滋味无穷,令他不绝赞叹。
元稹将那肉片夹起,只见其硕大轻薄,近乎透明,灯光之下纤维毕现,竟于粉墙上清晰照映出影像来。此景令他联想起帝京盛行的“灯影戏”,便将这牛肉片唤作“灯影牛肉”。
达州之牛筋骨雄健,灯影牛肉只取牛后腿紧致的腱子肉,经腌渍、风干、烘焙等重重古法,终成一片片深枣红玉。入口一嚼,干香混着咸鲜在口中炸开,勾魂摄魄。
旧法炮制的灯影牛肉,乃是佐酒的上品,薄片牛肉,薄透无比。比寻常牛肉脯还要薄利一层,仅比书写宣纸厚得微毫。正是如此极致的薄,方得透光之妙,非寻常庖丁能企及。
咬落,是一派酥脆响亮的声响,齿间咔嚓作响,偏偏油润而不觉腻烦。每一下咀嚼,纯正的肉香迸发,香料虽浸其中,却掩不住那股原始的野性肉气,且愈嚼愈浓,香气在唇齿间节节攀升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,它被选为人民大会堂与国宾馆御宴之上。彼时,灯影牛肉风光无两,不仅国内声名鹊起,更被作为国礼远赠异域友邦,诚为巴蜀达州最耀眼的金印。彼时它的工坊,人丁可达千数。
九十年代风潮涌动,它的独门技艺如细沙般流散开去。正宗的灯影牛肉作坊四面开花,鱼龙混杂。大多工坊舍弃了古法技艺,转投机械化量产,可惜香气与色泽远逊于前人手作。
更有小厂,偷天换日,以冻肉充数,机器切制,油脂也非纯正小磨香油。灯影牛肉的名声遂江河日下。及后,“灯影牛肉”沦为厂家皆可通用的称谓,那曾名满天下的正宗古味,传人渐稀,一步步滑向消逝的悬崖边缘。
但我,同样祈盼世界温柔。某些清白如初雪的人,双脚本该被月光温柔裹住,不该跌入尘泥。
关于爱,有人说是肌肤相亲,是红印泥封存的白纸黑字,是黎明时分沾着晨露的吻,是一地吵闹的小脚印。尹珏啊,他们说的或许都对。但我的理解呢?爱……不过是悬停在半空、指尖微颤却终究收回的手。
分开三年,她的轮廓依然清晰如昨夜未冷的刀锋。忽闻她被所恋之人击伤入院,我踩碎满地虚影,疾驰至那雪白的樊笼。病榻上的人,脸色是漂洗过度的亚麻色,视线扫过我的刹那,淡得像一缕冷烟:“你是来……看笑话的么?”我呼吸一窒,她依然锋利得能轻易切开我积灰的往事。
远古的遗迹是时光深渊里投下的锚,浸透神性的符号,是先民馈赠的带刺礼物。奥芬妮在平庸的钢铁丛林里,执着地搜刮着那些失落纪元的幽光。神话是她手中的坩埚,空想是跳跃的火焰,她熔铸着内心的敬畏与皈依。
近来,她的系列《永恒游荡的狮身人面像》,于法兰西与美利坚的画廊内同步铺开。对此,她作注如下:
“那是孤独的守夜灵,时间洪流中一枚被永恒固定的锚。被制成不朽的木乃伊,裹挟金线与秘药交织的永生之袍,在暗夜的黄金乡里永恒行走——那里的花朵拒绝凋零,夜幕永不沉降。”
她笔下的狮身人面像,承袭了古埃及浮雕的凝练姿态,形体的力量被刻刀般冷硬的线条勾勒。这矛盾之处方显其道:刚性的笔触下,却流淌着空灵与飘逸。奥芬妮的时装修为于此显影,整部作品宛如一场行走冥河畔的法老秘仪时装展。
细节纤毫毕现,轮廓如同被低温灼烧出的暗痕,纹理繁复如古老咒语。浓黑的墨迹与熔化的金箔彼此撕扯、渗透,构筑出明灭交错的战场。画面仅有黑、白、金三色交锋,却因分量的精确切割,在极致的华彩中淬炼出冰冷神坛特有的神秘与圣洁。
古埃及,是文明谱系里最初的熔炉。某种意义上,它的诸神幻影,正是日后星散于万国信众心中的火种滥觞,甚至某些现存神祇的粗坯。在尼罗河的暗色缎带之上,笃信万灵的古民,筑起了恢弘如铁砧的文明神殿。诸神之中,太阳神与冥神如两柄交错的权杖,撑起了那片神话天宇下永恒的脊梁。
时芽唇角微扬的刹那,他们周遭的景象骤然剥落、翻卷。
就在美利坚宾夕法尼亚州腹地,一隅名为森特勒利亚的小镇,如今已沦为人迹蒸发的荒冢。
地下暗燃的煤层之火,自一九六二年起便如一条盘踞的赤龙,在它根基之下阴燃至今。焦臭的浓烟如同大地溃烂的伤口中渗出的浊气,永无休止地从龟裂的皮肤下渗出。地表时常被炽热的手指撕开,吐出深不见底的焚坑,滚烫如地狱的吐息。那地底的暗火如一枚烧红的楔子,至少还能凿穿未来的二百五十年。
烟雾像命运的叹息,缠绕着森特勒利亚残破的轮廓。十六栋、十一栋……房子如被无形之手抹去。危险如影随形,州长的驱逐令是最后的丧钟。抗争与妥协在烟尘里翻滚,最终,最后七人接过补偿金,背影融入更深的迷茫。地火狞笑着,舔舐向拜恩斯维尔,又一片家园被迫迁徙。
如今,森特勒利亚是烟雾雕塑的墓碑。龟裂的大地喷吐硫磺的气息,61号公路如同一条凝固的、斑斓的泪痕,引无数好奇者踏入这片寂静的坟场。然而,2020年,泥土开始掩埋这条伤痕。地火在深处奔流,专家冰冷的预言在烟尘中回荡:它还要燃烧二百五十年。征地的阴影、无烟煤的诱惑,在居民与旁观者心中凝结成一个幽暗的疑问——那场大火,是否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?只为将森特勒利亚连同其下价值数十亿的矿脉,彻底归还宾夕法尼亚州冰冷的法律条文?自治市消亡,矿权易主,阴谋论的种子在焦土里疯长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尹珏的声音像绷紧的弦,在诡异的寂静中震颤。
“这里又是哪里?”
“与我无关。”一个更冷的声音回答,“这是表世界。感受不到吗?庞大的灵压……一只强大的英灵,正在降临!”
尹珏瞳孔骤缩:“我看见他了!”
绰号是英雄的冠冕,也是历史的烙印。西楚霸王的怒吼,少陵野老的沉吟,狮心王的金戈,太阳王的光焰,血胆与沙漠之狐的咆哮……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号,在“第六天大魔王”的阴影下,竟也显得苍白。织田信长——日本战国乱世的终结者,用铁与火在历史长卷上烙下最暴烈的一笔。
尾张的风,吹拂着胜幡城(或那古野城)的檐角。织田信秀的嫡长子信长,于此降生。当瘟疫带走“尾张之虎”时,十八岁的信长接过了滚烫的家督印玺。无人喝彩。生母的冷眼,家臣的腹诽,像冰冷的雨点打在他身上。少年信长,是所有人眼中的“尾张大傻瓜”(尾張の大うつけ)。
他拒绝被世俗的牢笼禁锢。书斋的沉闷让他窒息,他属于旷野的风、树梢的云、河底的暗流。神社祭祀的篝火旁,他披上女装起舞,裙裾翻飞,是对循规蹈矩最辛辣的嘲讽,气得母亲土田夫人持棍追打。乡野传闻泥池藏有蛇怪,他脱衣衔刀,如蛟龙入水,归来时一身泥泞,宛如大地孕育的狰狞陶俑。父亲信秀的丧礼,更是他惊世骇俗的舞台。宾客肃穆,僧侣低吟,他却姗姗来迟,破衣赤足,乱发披肩,拈起线香,轻佻地掷向佛祖金面,狂笑声中扬长而去,留下满堂死寂与佛前的青烟。
这癫狂是伪装,亦是淬火的铠甲。嫡长子身份是荣耀,更是悬挂头顶的利刃。庶兄信广的窥伺,爱弟信行在母亲羽翼下的光芒,织成一张危险的网。他的“痴傻”,是麻痹毒蛛的迷烟。女装的舞步里,是蔑视陈规的桀骜;泥潭的探寻中,是焚尽枷锁的好奇;灵堂的亵渎下,是一颗挣脱情感羁绊、冰封万物的铁石心肠。
家督之位落定的瞬间,“傻瓜”的面具无声碎裂。信长眼中再无戏谑,唯有冰冷的权柄之光。他如精密机械般运转,收拢父亲旧部,分化拉拢重臣,将不满的暗流狠狠镇压。岳父斋藤道三,美浓的枭雄,曾为女儿归蝶嫁给“傻瓜”扼腕。一次会面,信长褪尽伪装,锋芒毕露的威严与气魄,让道三如遭雷击,黯然长叹:“吾子孙,将来只配为他执鞭牵马!”美浓的援手就此张开。然而命运无常,道三旋即在“长良川畔”殒命于亲子义龙刀下。臂膀折断,寒光直逼尾张。
蛰伏的毒蛇终于昂首。同母胞弟信行,在母亲溺爱的温床上滋长的野心,悍然亮出獠牙。柴田胜家,织田家猛虎,率两千精兵如潮水般压向信长仓促集结的七百人。战局崩坏只在须臾。绝望如浓雾笼罩信长残军。骤然,一袭火红的披风撕裂阴霾!信长亲率四十名旗本武士,如赤色彗星撞入敌阵!家主冲锋!这在战国是何等骇人的景象!濒死的士气被瞬间点燃,化作决死的狂澜。柴田军阵脚大乱,对旧主的敬畏在刀光中瓦解、倒戈!兵败如山倒,信行被俘。母亲声泪俱下的哀求,换来信长表面的赦免。然而阴影里,他最忠诚的獒犬河尻秀隆,已悄然亮出利齿。兄弟喋血,只是序曲。信友、信安……尾张国境内所有叛逆的星火,在信长席卷的铁蹄下,尽数熄灭。尾张,终成他掌中之物。
尾张的硝烟未散,东海道的雷霆已然炸响。今川义元,“东海道第一弓取”,文武双全的巨人,岂容身侧卧榻之鼾睡?那“尾张大傻瓜”急速膨胀的阴影,令他如芒在背。剿灭,必须在其羽翼未丰之时!骏、远、三三国大军倾巢而出,黑云压城。织田防线在巨浪拍击下节节碎裂。绝境之中,信长眼中燃起赌徒的火焰——斩首!奇袭义元本阵!家臣的谏言被狂风吹散。兵力被压缩至极限,他孤注一掷,扑向桶狭间。
天意垂青了狂徒。暴雨如幕,遮蔽了织田军的锋芒。桶狭间山麓,今川军正为避雨而散乱。死神,在雨帘后露出了微笑。当织田的利刃割开雨幕,惊恐的尖叫瞬间被喊杀淹没!弓枪铁炮散落一地,士兵本能地扑向战利品。“扔掉!全扔掉!”信长的怒吼穿透喧嚣,“我只要胜利!”今川义元,末路的雄狮,斩断服部春安的腿,咬下毛利新介的指,最终仍在如潮的赤甲武士刀下,化作一具冰冷躯壳。
桶狭间的血雨,浇灌出更磅礴的野心。岳父道三的血仇,在信长心中从未冷却。目光,如鹰隼般锁定了美浓。七年征伐,铁与火反复犁过这片土地。最终,在伊势长岛的血色黄昏,斋藤龙兴的旗帜颓然坠落。美浓,匍匐在“第六天魔王”脚下。“天下布武”的印玺,在岐阜城的新都,沉重地盖向日本的未来。